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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正常的覆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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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你覺得自己正常,那麽不正常的就是別人。◎

“在外面, ”淩景凝視著僵硬冰冷的屍體,表情有些微妙,“我們一般把這種東西叫做‘屍體’而不是‘書’。”

“這樣嗎……”葉盞吃了一驚, 擰著眉頭思考著什麽,“可是這和普通屍體不一樣,異獸死了之後, 它的屍體會腐爛發臭、長出蟲子、被食腐動物吃掉。但是你看看她, 不會腐爛也不會發臭,只要你把額頭貼在她身上, 就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就像活的一樣……”

說著, 葉盞彎腰抱起屍體,舉到淩景身前, 表情特別誠懇, “試試看。”

淩景嫌惡地退後一步, 卻又禁不住好奇, 借著燭光觀察那具屍體:是個女性墮種,背上生著甲殼,頭上長著蟑螂須須。而她身上,赫然穿著神州鐵衛的軍官制服!

居然是一個從舊土來到花嶼的同鄉……淩景壓下心中的震撼, 看到玉石化後, 這位老鄉渾身泛著生冷的白色, 雙手抱著膝蓋蜷縮成蛹狀, 表情凝固在死亡時的驚恐。

淩景湊近了一些,沒有聞到腐爛的氣味, 便將額頭貼在屍體身上。最開始淩景感到的是針刺般的冰冷, 緊接著一股龐大的信息流鉆入他的腦海, 短短數秒內,他就看到了這個女性異能者的一生:在舊土出生,被檢測為優質血統,從小被從父母身邊帶走,在軍校長大,接受軍事化教育,分化為Alpha,覺醒異能,加入特戰小隊,職銜升到上尉,帶領著一只精銳小隊被派往西方,尋找幽靈信號。她的小隊成員在路途中接連死去,最後只有她一個人成功抵達花嶼,和自己一樣,她也遇到了葉盞。只不過一年多前的葉盞比現在友好得多,還會露出靦腆的笑,說你是我遇到的第一個女人,你可要好好活著啊。

她在花嶼只活了一周,死因是偷偷吸食緋流花,在幸福的幻想中飄飄欲仙時,一只甲蟲型異獸咬中了她的腳踝……葉盞想方設法但是沒能救她,只好在完全墮落前殺了她,這個墮種最後看到的畫面,是持刀少年眼中的淚水。

不僅僅是記憶,淩景甚至還獲得了這個女人所有的知識、欲望、情感、思維能力……她生命中所產生的一切的一切,都在短時間內呈現在淩景面前。好像她的一生被做成了一本書,被他迅速地翻閱完畢。

若不是早就習慣了夢魘,淩景毫不懷疑自己的大腦會被瞬間撐爆,他立刻脫離了屍體,才察覺自己渾身冷汗濕透,“我看到了,她的確是一本‘書’……”

“對吧,那你一定讀到她是怎麽死的了。你不要學她,你要活得更久一點。”葉盞抱著屍體,低頭看那張僵硬的臉,神情很柔和,好像抱著他的大號洋娃娃。

真是一個認知扭曲的小怪物,他都感覺不到恐怖的嗎?淩景在心中腹誹,又忍不住問:“這是誰做的?”

“我不知道。”葉盞聳了聳肩,“只要把屍體運到這裏,就會自動變成這樣。”

“那個神秘的制作者不肯現身嗎,還是說這座建築本身就有古怪……”淩景思忖著,忽然想到了葉盞說過的某句話,不安地吞了口口水,“等等,你說你看過很多‘書’?”

“嗯,”葉盞不假思索地點頭道,“不然你以為我是怎麽學會說話,又懂得那麽多道理的?”

說著,葉盞用蠟燭點亮了一個個壁燈。巨大而空闊的房間裏,排列著一排排書架,每一個書架上,都整齊地塞著一具具書蛹,一直延伸到燈火被黑暗吞噬的盡頭……說不清這個圖書館有多大,只覺得瘆人的寒意無處不在。

那時候,淩景還不知道這些意味著什麽,只感到渾身戰栗,神魂顛倒,與其說是因為恐懼而瑟瑟發抖,倒不如說他罕見地興奮起來,幻想著某種美妙的可能性。

十年後,淩景站在冒牌貨樂銘面前,講述到當年的這一幕,仍然抑制不住興奮之情:“在那些書蛹身上,我看到了‘永生不死’的可能。你能想象嗎?有人不遠萬裏來到這個地方,種下一片花海,建立了圖書館,收集屍體,然後將組成一個人全部的‘數據’以書蛹的形式保存下來。他為什麽要這樣做?”

“也許是他的特殊癖好,”樂銘說,“有的人喜歡強.奸屍體,有的人喜歡吃屍體,當然也會有人喜歡保存屍體。”

“我恰恰認為,他將屍體如此保存下來,是為了有朝一日喚醒他們。我能感受到他的野心和欲望,他在試圖制造‘不朽’。如果有機會,我很想見見他。”淩景道,“總之那天以後,我和葉盞一起在圖書館裏生活了五個月。我們想盡辦法,收集汽油、確定回歸的路線、商討對抗西王母的辦法。我承諾過帶他走,給他一個家,最後我們成功了,一把火燒掉了花嶼。我信守承諾,帶葉盞回了舊土。”

樂銘已經猜到了其中的故事,淩景一定很輕易地就取得了葉盞的信任,所以少年很天真地相信他們已經燒掉了所有的緋流花,他不會想到,淩景偷藏了花株,將罪惡的種子帶回了人間。樂銘止不住地冷笑道:“你不是想死嗎,為什麽還回來?為了帶出緋流,讓它去毀了更多人?”

“我並不覺得那是‘毀’哦,我帶來的是拯救的希望。”淩景微笑道,“在花嶼的五個月裏,我始終忘不了最開始的那場幻覺,每時每刻我都發自內心地想要回到那座小屋。我過得像行屍走肉,唯一的念想就是把緋流花帶出來,和樂銘永遠在一起……”

“但那只是幻覺!是虛假的!根本什麽都改變不了!”樂銘忍無可忍地吼道,“你這樣做,對得起死去的樂銘嗎?!你醒醒吧!”

“我很清醒,”淩景說,“人死之後,一切都消失了,並不存在什麽地獄天堂,讓死去的人在那裏註視我們。被留下來的,只有無限悲痛的生者而已。人不該一輩子在悼念裏痛苦地活著,人不該被這樣對待……”

說到此處,淩景也有些動情,握住樂銘的肩膀,灰眸中滿是濃稠化不開的情愫,“我想要的,是一個生者能感到幸福的世界。我手上恰好擁有了一個能讓人得到幸福的東西,你覺得我會怎麽做?”

他會怎麽做,樂銘已經看到了。理性上說,夢國的確為很多人建立了一個只存在於幻想中的幸福世界,他們救下的人要遠遠超過他們犯下的罪。如果不是認同淩景的理念,自己也不會在他身邊那麽多年。

但他為什麽會感到憤恨不甘呢?就好像、就好像他是在替那個早就死去的樂銘,自己的“原版”感到不值一樣。那樣早早地離開人世,所以永遠也無法參與淩景往後的人生,現在又被遠遠地拋在記憶裏,因為生者還打算繼續前行。

樂銘抿了抿嘴唇,沒有回答淩景的問題。於是淩景繼續他的故事。

他帶著葉盞回到了舊土。他自認不是回來覆仇的,但他所做的事,遠比覆仇殘酷得多——他開啟了一場針對舊土所有人口的大屠殺,把他認為邪惡的人類一股腦兒剪除了。

操作方法很簡單:每個人身上都有夢魘,或大或小,由他們自身的陰暗面組成。在回歸舊土的第一天,淩景降下意志,讓所有人的夢魘攻擊他們的主人。那些犯下無數罪孽的人,夢魘也格外強大,最先被吞噬;而那些相對善良無辜的人,則能夠在自己夢魘的攻擊下幸存。

這也等於說,葉盞抵達人類社會的第一天,就看到了一副永世難忘的景象:在宏偉廣闊的地下城中,行人好端端地走在大街上,街邊有很多美味的小吃攤,忽然身邊的男人打了個響指,葉盞咬了口冰激淩,行人們被瞬間撕碎,血液飆上天空,像是一場血腥的焰火大會。眨眼間從各個方向傳來無數聲慘叫,層層疊疊,此起彼伏,肉眼可見的所有地方都在死人,仿佛天神降下硫磺和火焰,一舉毀滅了索多瑪和蛾摩拉。

化掉的冰激淩流到了葉盞的手上,他也忘了去舔,剛才賣給他冰激淩的那個大叔,被自己的夢魘紮穿在冰激淩車上。

在五分鐘之內,據後來統計,舊土大約死了半數的人。對此,淩景表示驚訝:“才一半?舊土的義人比我想象得多呢。”

淩景欣賞了一會兒街景,又低頭看身邊的少年——葉盞已經完全陷入了呆滯狀態,前一秒他還很興奮地說:“我第一次見到那麽多活人呢。”下一秒,他見過的活人就變成了死人。

來自蠻荒之地的少年過於震驚,仍然下意識地懷疑自己的常識出了問題,拽了拽淩景的衣袖,遲疑地問:“那個……”

“怎麽?”淩景微笑。

“在外面,殺這麽多人……正常嗎?他們並不是墮種呀。”葉盞睜大眼睛,金棕色的瞳仁裏滿是天真的迷惑。

真可愛啊,淩景捏了捏少年的臉蛋:“很正常——只要你覺得自己正常,那麽不正常的就是別人。好了,我們快跑吧。”

說著,他抓住葉盞的手,火速逃離現場。

舊土的所有異能者都行動起來了,夢魘殺不了他們,怒火則快要把他們逼瘋了。損失大半將士的軍隊飛快地重整旗鼓,由異能者組成的精銳部隊立刻對淩景展開圍剿。

他們當然遠不是正規異能部隊的對手,送完見面禮後,淩景帶著葉盞跑到了地面上。這裏的局勢和地下大不相同。

這裏是核法師的地盤。

最不要命的異能者,都不會蠢到和核法師作對。

而早在青年時代,淩景就和核法師們結下了深厚的友誼,他在這裏安營紮寨,對地下城中的神州鐵衛餘孽,展開了以點帶面的偷襲和絞殺。從花嶼帶出來的緋流花適應良好,很快就繁衍長大,在創造經濟價值之前,緋流先是成為了淩景籠絡人心的手段。

不到一年時間,神州鐵衛便被徹底推翻,夢國在仇敵的屍骨上建立,淩景一躍成為炙手可熱的新貴。他掌權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派人抽幹了運河中的汙水,將其中沈底的所有屍骨挖了出來,一根根清洗幹凈,做DNA鑒定。他試圖找到樂銘的遺骨。

淩景失敗了。運河裏的屍骨堆起來像山一樣高,一共兩萬一千七百九十六份屬於不同人的DNA,沒有一個是樂銘的。若不是當年親眼看著樂銘死亡,他一定會產生許多不切實際的幻想。而事實是,他很擅長制造夢境,自己卻相當清醒。

淩景沒有把這些無用的屍骨毀掉,而是將它們堆疊起來,建成一座白骨豐碑,讓枉死於河底的冤魂得以安息。

沒過多長時間,葉盞徹底和他決裂了。

葉盞並不傻,接觸外界之後,他很快弄清楚了這些殺戮意味著什麽。他自身沒有什麽道德感,是非觀混沌不清,但也知道殺人是不好的事。他拒絕卷入淩景的覆仇戰爭,但依然留在淩景身邊,因為他覺得這個成年人的精神狀態實在讓人擔憂。

而淩景,如他所許諾的,給了葉盞他能給的一切:舒適的家、美味的食物、尊貴的身份、特權的地位,以及耐心的陪伴——大多數時候,其實只是他在向葉盞傾訴罷了。而少年總是很安靜地聽著,像只慵懶的貓蜷在沙發的一側,有一搭沒一搭地應一聲。淩景知道他的小腦袋正在飛速運轉,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學到更多——這也意味著他們能平和相處的日子不多了。

有時候,葉盞也會提問,比如他會問:“人們為什麽會作惡?”

都是直擊本質、難以回答的問題。淩景想了想,還是給出了自己的答案:“因為人們無法感知彼此的痛苦。”

淩景給葉盞看那九個秘密警察的夢魘,“這九個人虐殺了我最心愛的人,很長一段時間裏,我覺得這就是世界上最壞的家夥。後來我仔細調查過他們,發現他們不少人有妻子和孩子,有幾個在周圍人口中是很不錯的家夥。有一個人把一半的工資捐給殘疾士兵,還有一個會收留流浪孩子,他們是惡人嗎?”

不等葉盞回答,淩景就接著說下去:“但是他們在虐殺一個人時,好像完全感覺不到他的痛苦,反而以此為樂。如果受傷的是他們自己或者他們的親人,他們還會這樣做嗎?如果向別人揮刀卻會痛在自己身上,人們還會互相爭鬥嗎?”

“不會。”葉盞無聊地玩著他的頭發,把幾縷白發扯出來編成小辮子,“但你的想法不現實。”

事實是,強者總是欺淩弱者,而不會付出代價,邪惡總是踐踏善良,而不用受懲罰。紮向別人的刀不會痛在自己身上,這世上每天死成千上萬的人,快樂的人依然很快樂。

“如果說,我能做到呢?創造一個夢的國度,在那裏,每個人的快樂和痛苦都會彼此共享……”

“你的機器快造好了?”葉盞大致知道他把舊土的科學家聚集在一起,正在研究一個大工程。

“嗯,”淩景笑著點點頭,“我將它命名為‘華胥’。”

傳說黃帝夢入華胥仙國,看到該國的百姓順其自然,沒有喜愛與憎恨,也不知道偏愛與畏懼,進入水中不會淹死,在火中也不畏懼炎熱,是無所管束的理想之地。華胥一夢,正是幻夢一場的意思,不是個好意象,但淩景卻很喜歡這個故事本身。

葉盞對此興趣缺缺,並且很快忘了淩景的偉大計劃。他有自己想做的事:周游世界,補全人生的空白;調查花嶼的真相,弄清楚為什麽他平白無故在那裏遭了十多年罪。這一切當然需要淩景助力,葉盞毫不客氣地享用著他提供的幫助。

真正導致決裂的,還是緋流。

緋流的種植規模逐步擴大,終於還是瞞不住了。淩景記得那天葉盞一言不發地走進屋子裏,身上帶著他們初次見面時那野獸一般的氣息,拿起刀就對他捅過來,當時他距離被殺也就0.01毫米吧。

“其實葉盞有那個能力殺了我,但是他沒有做到,你知道是為什麽嗎?”淩景問。

樂銘被問住了,猶豫地說:“因為他對你有感情,所以下不去手。”

“這麽想他就大錯特錯了,不要忽略他本質上的冷血以及當時的憤怒程度,”淩景搖了搖手指,“他之所以沒下殺手,是因為……”

“是因為你的手下像蟲子一樣密密麻麻,夢魘像狗屎一樣惡心,”一道清冷的聲線傳來,打斷了淩景的話,“所以我失手了,沒有把錯誤扼殺在搖籃裏。”

“你來了,我還在想你什麽時候到。”淩景莞爾一笑,轉過身來。

這不是談話的良好氛圍,因為他身後的場面只能用慘不忍睹形容。防禦機關幾乎是被瞬間摧毀,圖書館的機器守衛都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失去了行動能力,而站在守衛中央的,是兩個殺氣騰騰、面色不善的來客。

雙方互相打量著,對於兩個和葉盞有不同程度淵源的Alpha來說,正式見面還是第一次。兩人都感到對方是比自己想象中更具威脅的雄性。

“你呢,小龍,你覺得為什麽葉盞沒有殺了我?”淩景笑瞇瞇地問道。

“我叫祁淵。”祁淵一臉冷漠地糾正了他自來熟的叫法,然後轉頭對葉盞說,“下次用槍,射準一點。”

“嗯嗯!”葉盞深以為然地點頭。

“哈哈哈,你們的關系真是比我想象得好……”淩景笑得更加暢快,但又很快收斂笑意,灰眸中閃爍著狡黠的光彩,“現在公布答案:葉盞之所以沒能殺死我,是因為他從根本上無法否認我的理念——他無法拒絕我創造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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