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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藍藥丸紅藥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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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哪個?◎

南枝只感覺自己被一只大手握住, 牢牢釘死在原地,動彈不得。那個詭異的白袍四眼仔又一連串地說了些什麽,在她身上施加了一道又一道禁錮。

“我……操……”南枝咬牙噴出一句臟話, 使出渾身的力氣向前挪動,雙腳將地面踩出網狀的裂紋。

這回輪到楚聿驚訝了。眼前的女孩居然能違抗他的言靈!這只能說明她的血統還在自己之上,那將直接進入古神級別……

南枝不僅神色猙獰地向前挪動了幾步, 還猛地一腳踏碎了地面, 砂石塵土被振飛,在她身邊飛舞。南枝操控砂石, 撲到楚聿臉上, 結結實實地捂住了他的嘴, 不讓他再吐出一個字。

楚聿口不能言,手指在虛空中一劃, 寫出一串龍飛鳳舞的大字。南枝噴出一口老血, “沒完了啊你!別耽誤我時間了, 我不綁你了行吧?我馬上走。”

說著, 她主動撤回沙子,以表友好。

楚聿微微喘著氣:“你要去哪裏?”

“陵寢,那裏很危險,不是你們該去的地方。”南枝道。

“葉盞本來打算跟你一起去陵寢?”楚聿又問。

“葉盞?啊, 你是說深藍那家夥……”南枝吃了一驚, 接著露出了一個古怪的表情, “他居然姓葉?”

“怎麽?”楚聿緊緊地盯著她的臉, 總覺得她知道什麽隱情。

“你跟那個姓葉的什麽關系?”南枝倒警惕起來。

“他對著我的腦袋開過兩槍,”楚聿說, “另外, boss在追他。”

“哦, ”南枝想起那個氣勢洶洶的Alpha,還有點後怕,“所以你們是專門來找葉盞的?”

“是,”楚聿道,“另外我們還在尋找林荒筆記。”

南枝一拍手,“啊哈,我明白了,他姓葉,怪不得要找林荒筆記……唉,早說不就完事了……”

楚聿則是什麽也沒聽明白,“葉這個姓有任何特殊的地方嗎?”

“你難道不知道他的母親是誰?”南枝快步向前走。

“林荒。”

“我是說另一個。”

“……”

“嘖嘖,看來你們還真是一無所知。”南枝道,“他的另一個母親,也就是比較漂亮比較可愛比較甜的那個,名叫葉逐。”

葉逐……楚聿完全沒有聽過這個名字,但卻又有種莫名的熟悉感,他反應了一下才意識到,林荒和葉逐這兩個名字,組合起來恰好是他們的組織名:逐荒。

巧合?

他還想繼續問下去,南枝卻沒耐心透露更多,一昂下巴,“我要走了,你回去吧。”

楚聿鍥而不舍地跟著。

“別跟過來,筆記不在陵寢裏!”南枝叫道。

“……”

“你再過來我打你了啊,跟屁蟲!”

“止息……”

“閉嘴,你贏了!”

“嗯,好的,我明白了。”祁淵掛斷了通訊器。

“是楚聿?他說了什麽?”葉盞問。

祁淵便將他們那邊的情況轉述了一遍,“楚聿打算跟著南枝去陵寢,孔雀已經在回來的路上,去照應昏迷的範驍和劉理。”

“唔,南枝說林荒筆記不在陵寢?”葉盞問,“她好像知道不少內情嘛。那現在怎麽辦?我們是跟著去陵寢,還是繼續調查白鹿城的異狀?”

祁淵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懷著一點難以言明的私心,他說:“楚聿說他那邊問題不大,我們順著白鹿城的異狀查下去,應該會有一些發現。”

“行。”葉盞沒有異議,多年尋找筆記未果,他的心態已經相當坦然,倒是淩景在搞什麽鬼讓他十分在意。

兩人跟蹤食品罐頭廠的運輸車,找到了城市外圍的一個社區,裏頭的建築比城市裏的任何一處都要破舊。他們躲在一座建築後,望著運輸車的動靜,葉盞剛戰術性半蹲下,就感到一個熱乎乎的身體靠上來,毫無距離感地貼在他背後。

“別靠那麽近。”葉盞拿胳膊肘頂他。

“別鬧,看不清了。”祁淵不僅沒後退,還輕輕環住了他的腰。

“幹什麽?!”

“保護我方……”祁淵半天才挑出了個正經的詞匯,“隊友。”

別扭歸別扭,葉盞發現自己也沒有那麽煩,而且身體居然還挺喜歡這樣的接觸——不不不,想什麽呢,這絕對是臨時標記的緣故……

運輸車前,逐漸走來了一些人,歪歪斜斜地排著隊領罐頭,還有從另外幾個地方開來的車,卸下了米面和新鮮果蔬。

“是人類。”祁淵貼著他的耳朵道。

人類約有六十多個,看起來年紀都比較大,拿著口袋裝完食物便回到了各自的房子裏,和機器人沒有什麽交流。

這時,從西邊的屋子裏走出來四個男人,共同擡著一塊床板。床板上蓋著一塊白床單,底下依稀有個人類的形狀。旁邊有女人提著籃子,往外灑圓形的紙錢。

祁淵聞到了一絲不祥的氣味,“白床單下罩著屍體。”

葉盞的心沈了一下。

一個十三四歲的男孩走在屍體邊上,扶著“靈柩”,淚水漣漣的。四個大漢將床板擡到運輸車上,由機器人接收。那男孩的哭聲逐漸收不住,抱著屍體一聲聲地叫媽媽。

如果不是發生在這種詭異的地方,這似乎只是一場再普遍不過的葬禮。在這個世道,絕大部分人死就死了,可能還不會擁有這樣一個簡單的送別儀式。

運輸車裝著屍體走了,男孩追了一程,鞋子都跑掉了,淒慘地哭叫著“媽媽”。周圍的大人都很動容,抹著通紅的眼睛。

大家都同情他:“望生,你媽媽死了,也沒有別的親人了,以後怎麽辦?”

“我看這裏有吃有穿的,大家都出一份力,一起照顧你。”

“要不往後你來我家過?”

那個叫望生的男孩拾起了鞋,慢吞吞地走回來,“我想去媽媽在的地方……”

“你媽媽已經到了西天極樂世界,享福去了,”一個老婆婆說,“那地方小孩子不能去。”

“可是我聽說,只要吃了那顆藍色的藥,就可以去‘夢國’了……”望生說,“在那裏,就可以見到媽媽了,爸爸以前和我說過的。他就是吃了藥,去了夢國的。”

男孩提到了“藍色藥丸”和“夢國”,似乎在這群人裏引發了巨大的爭論。人們分成好幾個派別,激烈地爭論著什麽,最後也沒討論出什麽結果,鬧得不歡而散。

望生呆呆地站著,見也沒人管他,便孤零零地回了自己家,開門的動靜吹散了一地紙錢。

“太好了,那小家夥落單了,我們直接翻窗進去。”葉盞指揮深藍向上抓住水管,借力輕松地翻上了窗沿,正準備撬開窗鎖,腰忽然被人抱住了。

“下來。”祁淵握著他的腰,把他抓了下來,像是摘下一只躲在高處的大貓。

“幹嘛?我們得想辦法進去……”

“敲門。”祁淵說,“要有禮貌。”

葉盞在腦海裏翻了300頁的書,才找到“敲門”這個詞匯,頓覺不爽,但他又違抗不了祁淵的命令,只能不情不願地說:“好啦好啦,都聽你的。”

祁淵敲了三下門。很快門開了一條縫,小男孩怯怯地往外看。

“你好,我們是外鄉人,剛來白鹿城不久,在這裏迷路了,”祁淵說,“可以方便進來說話嗎?”

望生定睛一看,敲門的男人穿著罐頭廠員工的灰綠色制服,容貌出眾,氣質凜然,怎麽看都不像個普通人。

他稍稍拉開了門,因為光線變化,男人的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仿佛潛伏在灌木叢中的野獸,又見他唇角微微上挑,露出了一個缺乏溫度的笑。

為什麽要對我笑?望生長大嘴巴,驚恐得要哭出來。

“噗嗤,”葉盞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擠擠祁淵的肩,“別費勁了,你什麽樣自己不清楚啊?都能把我弄哭,還想哄小孩?”

祁淵難得有些挫敗,努力上翹的嘴角立刻拉平了,又慢半拍地想到上一次把葉盞弄哭時的事,心跳錯了一拍,耳朵染上了一層粉紅。

真可愛,葉盞看他的表情變化,忽然很想親一口他的耳朵。他搭著祁淵的肩膀,笑嘻嘻地說:“小朋友,別哭嘛,你見過長那麽帥的壞蛋嗎?我叫葉盞,你叫什麽名字?”

望生偷偷打量他,唇紅齒白,笑眼盈盈的,特別好看,的確不像是壞蛋。

“我叫望生,”望生打開門,“你們進來坐吧。”

“多謝,有你幫忙真是太好了,”葉盞左顧右盼,“啊啊,這地方真寬敞。”

“你們是從外頭來的?”望生睜大了圓溜溜的眼睛,“我還沒見過外面的人呢。你們是從哪裏來的?”

“玄城。”

“我知道玄城,花奶奶和我講過的,那是個很好的地方啊。”望生搬了兩張小板凳過來請他們坐,“要喝茶嗎?”

“謝謝,不用。”祁淵道,“很抱歉這個時候打擾你。”

“沒事的,正好有人和我說說話。”望生說,“其實我也不那麽難受,因為很快就會和媽媽再見面。”

這句話說得很靈異,祁淵和葉盞都朝他望去。祁淵斟酌了一下,問道:“能和我們說說這裏都發生了什麽嗎?很多年前我來過青崖沃土,但和現在完全不一樣。”

“當然。”望生很爽快地答應,“他們都說,遇到外面的人,就要把這裏發生的事全都說出來,讓外面的人都知道我們經歷了什麽。我們每個人,從小就要把青崖沃土的歷史背下來,絕對不能忘……”

隨著望生的講述,葉盞逐漸明白了發生在這片土地上的一切。

悲劇的源頭在十年前,一種名為緋流的致幻劑出現在市面上,並迅速風靡。這種致幻劑能使人產生無比美妙的幻覺,並且不具備任何副作用,唯一的缺點恐怕就是昂貴了。然而青崖沃土是個富庶的地方,很快緋流就在民間流行開來。

而那段時間,緋流的生產者“夢國”也正在尋找土地,好展開種植規模。幾個和青崖沃土一樣的糧產地都紛紛出讓一半的耕地,與夢國合作,種植緋流。據說夢國給的價錢十分公道,再加上原產地能以成本價自己享用緋流,外人看了無不艷羨。

青崖沃土的人自然也很心動,然而白鹿盟主越秀卻堅決反對引進緋流種植。在她的強硬手段下,有那麽三年緋流始終沒能進入青崖沃土的國門。然而積壓的矛盾越來越深,其他人望著眼前的肥肉吃不著,都坐不住了。最終,七年前,白鹿盟的五位副盟主聯合叛變,殺死越秀,打開國門,迎接緋流。

那是段兇殺和陰謀並存的動蕩時期,持續了三個月,過慣了好日子的青崖沃土百姓都人心惶惶,不可終日。不過很快,好日子到了,青崖沃土的土壤更肥沃,種出的緋流更好,夢國是慷慨的主顧,黃金流水一般湧入,每個人都過上了國王一樣的好生活,真的像是在夢裏一樣。

白鹿盟散了,五大家族各自為政。人的貪欲沒有極限,他們互相攀比著把越來越多的耕地改做花田,緋紅的花像大火蔓延,燒遍了整個國土。小規模的紛爭和械鬥越來越多,在土地與土地的邊界,時時刻刻都在發生流血事件,界石一天可以挪動幾十次,被貪婪燒紅眼睛的人們怒視彼此,一開始的武器是鐮刀和鋤頭,後來便有人使用□□槍殺自己的鄰居。

而這僅僅是悲劇的開始。

有那麽一百年,白鹿盟的盟主都是一脈單傳的女性,據說她們蒙受了上神的旨意,要把福澤灑向一方。她們能操縱黃沙,以沙暴抵禦外敵,她們是土地興旺的源泉,只要白鹿盟主還在,青崖沃土就能永遠種出糧食。

當第一片土地開始沙化時,當種下的種子再也不能發芽時,人們開始相信這個傳說了。

緋流的根莖,就像是一根根軟管,插入了大地的血脈,迅速吸走土地的養分,只要連續種上三年,肥沃的土壤就會變成寸草不生的沙地。別的種植基地都沒有出現這種情況,唯獨青崖沃土如此,莫非真的是盟主被害後,詛咒了這片大地?

意識到錯誤已經為時已晚,饑荒開始了,搶奪土地的戰爭更加激烈,很多人渾渾噩噩地吸食緋流直到餓死,不明白事情為什麽會走到這一步。

曾經一公斤的緋流能換等重的黃金,現在青崖沃土的居民家中堆滿了黃金,卻換不來一口糧食。

青崖沃土走投無路,只好向夢國尋求幫助。夢國帶來了食物,也帶來了普通人根本無法承受的命運。

“他說沒有辦法養活那麽多人,他讓我們自己選。”望生說。

“他?”葉盞皺了皺眉頭。

“就是淩先生。”

“選什麽?”葉盞問。

“紅藥丸,還是藍藥丸。”望生伸出兩只手,握成拳頭,“如果選藍藥丸,就會被送到圖書館,躺進休眠艙,開始做夢。據說在夢裏,每個人都可以創造自己的世界,可以隨心所欲地做任何事,只有快樂沒有悲傷……”

“選紅藥丸的話,就只能呆在外面,吃這些罐頭為生是吧。”葉盞問。

望生點頭:“每個人一輩子只能得到兩顆藥,選了藍藥丸,就會被送進圖書館,但也可以吃紅藥丸,被送回來。一開始,外面的人比裏面的多,但到後來,大家全都去圖書館了,外面只剩下一點點人。他們說只要是進去圖書館的人,就再也不願意回來了。”

祁淵註意到,聽到“圖書館”三個字的時候,葉盞輕輕地顫抖了一下。他的手指下意識玩著自己的發尾,這是他緊張時才會有的動作。

“那你們呢?你們為什麽不去圖書館?”祁淵問。

“大家都有理由的,”望生說,“有的人恨死夢國了,覺得我們變成這樣,全是緋流害的;有的人是原來白鹿盟的,想要策劃奪回青崖沃土;有的人,像花婆婆,已經很老了,所以不想再走了……”

“你呢,小望生?”葉盞問。

“媽媽帶我留下來的,媽媽不想走,”提到媽媽,望生有些抽噎,“她說想要把這裏的事記錄下來,但爸爸沒法忍受這裏的生活,偷偷吃了藍色的藥,就被送走了。你們看,這些都是媽媽寫的日記。”

“你以後怎麽辦?”祁淵看著書架上一排排的日記本,都按時間編了號。

“我想去圖書館了。”望生雙手托著小臉,向往地說,“那裏也沒什麽不好的,只要在夢裏,什麽都能夠想象出來,和真的沒什麽區別,就能繼續和媽媽在一起了。”

明明只是孩童稚嫩的話,葉盞卻聽得手心都是冷汗。夢想中的國度,聽起來多麽美好的地方啊……那不就是他曾經生活過的地方!那樣的人間地獄!

“不可以去那裏。”葉盞忽然冷硬地說道。

望生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說:“可是,可是我想……”

“都說了不許去!”葉盞猛地一拍桌子,“你就呆著這個地方,不許走知道嗎?”

望生張著嘴巴,被嚇哭了。

“你把藥藏在哪裏了?給我!”葉盞站起來,掃視一圈簡陋的房子,準備去找他的藍藥丸。祁淵抓住他的肩膀,“葉盞!你到底怎麽了?”

“你別管我。”葉盞不耐煩地拍開他的手,快步走出房間,摔上了門。

外面的天已經黑了,他看著全然陌生的街道,忽然有些後悔。黑暗具有某種腐蝕性,寒冷在敲詐他的熱氣,過往無數次,他不回頭地走進寒夜,但現在他感到十分厭倦。

和“由奢入儉難”是一個道理,一旦體會過有依靠和被呵護的感覺,想再回到一個人就難了。

祁淵追了出去,發現葉盞站著沒動,擡頭看著天,背影孤零零的,看得他的心都皺縮起來。

祁淵走到他身側,與他肩並肩,“還好嗎?”

“沒事,”葉盞閉了閉眼睛,有些艱澀地開口,“我沒想和你發火,我……不知道該怎麽說,那個圖書館……”

“嗯,”祁淵點頭,“我在聽。”

葉盞舒了一口氣,“我小時候生活的地方和外面不太一樣,那裏沒有正常人,也沒人教我正常的東西,我只能按照自己的理解給各種東西取名字,四條腿的都是吃人的怪物,雨是天空在尿尿,鬼是影子的一種……”

祁淵的心跳變快了,他從沒見過葉盞這個樣子,那樣的驚恐不安,聲音裏都含著一股顫意。他正把自己的心撕開一條細縫,袒露最本源的恐懼。

祁淵感到自己十分殘忍,因為他熱切地想要親吻這道傷口,舔舐裏面淌出的血,最好用尖利的牙,把這道縫隙撕得更開一些。

“我一直把自己住的地方叫做‘圖書館’,”葉盞靠在他身上,將一些重量交給了他,“後來有一天,淩景來了,他告訴我……

“那其實是一間停屍房。”

作者有話說:

紅藍藥丸出自《黑客帝國》,這裏是文藝青年淩景故意用了電影裏的設定,惡趣味地將通向夢境的藥設置為藍藥丸,通向現實的藥設計為紅藥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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