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印記(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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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好好活著,而您將戰無不勝。◎

好一會兒, 祁淵終於恢覆了平靜,戀戀不舍地松開手。葉盞回頭一看,他的神色如常, 眼神沈靜而深邃,似乎剛才的脆弱和依戀只是錯覺。

“你看起來很正常啊,”葉盞越想越覺得可疑, 捏著他的下巴, 借著月色一陣打量,“沒事抱我幹什麽?”

祁淵擡著下巴, 任他觀察, 薄唇微啟, 吐出五個氣死人的字:“想抱就抱了。”

葉盞的手立刻張開,想要給他一巴掌, 祁淵迅速地捏住他的手腕, 在他的掌心烙下一吻。葉盞快被他氣笑了, 他這抓緊一切機會占便宜的精神, 簡直讓人欽佩。

以他們站的地方為中心,所有東西都被狂風吹得亂七八糟,書架坍塌,椅子翻倒, 收拾整齊的書本筆記飛掉得到處都是。報喪鳥斷裂的觸手都變成了黏膩的液體, 有的滴滴答答從天花板上掉下來, 有的順著墻滑落, 在地上流成一灘。

從發現報喪鳥,到報喪鳥倉促逃離, 葉盞只覺得哪哪都不對勁。他隱約能感覺到, 祁淵的態度發生了某種變化:剛開始進屋的時候, 他和自己一樣很想查清案件,但後來的態度變得奇怪,好像總有些猶豫和拖延——對了,就是在他把什麽東西塞進口袋裏之後。

不管他打算幹什麽,葉盞現在最想做的,就是對著那張俊臉打上一拳。

他打開房門看了看,報喪鳥自然早就跑得沒影了,又繞著滿地狼藉走了一圈,不滿地盯著祁淵:“好了,現在報喪鳥也跑了,證據也毀了,接下來怎麽辦?”

祁淵在他審視的目光下態度自如,撿起地上的書,“我們可以把這些資料筆記帶回去慢慢翻看,現在太黑了,等明天白天再來,應該能看得更清楚。”

言下之意,就是打道回府,趕明兒再來。

他們將房間大致收拾了一下,把床單紮成口袋,將資料和筆記全都丟了進去。葉盞盯著紮在房頂上的餐刀,忽然道:“來打個賭嗎?”

“什麽?”祁淵問。

“賭我能不能在三秒內把那把刀拿下來。”葉盞說。

天花板約有三米多高,餐刀又深深地紮了進去,就算能跳那麽高,也未必能一下子拿下來。

但祁淵知道他能做到。

而他說出口的話卻是:“我賭你不能。”

這是從小養成的習慣,每次打賭的時候,祁淵都會主動選容易輸的選項,因為比起賭贏,他更想看葉盞開心。

“那你輸定了。”葉盞笑了笑,“倒數三秒開始。”

他彎下腰,沒有準備起跳,而是隨意撿起一塊碎磚石,瞄準目標,猛地將石塊擲了出去。

只聽“倉啷”一聲響,磚石精準地命中餐刀的刀柄,將它撞了出來,力道和角度的計算堪稱絕妙。銀亮的餐刀筆直地墜落,葉盞淩空一抓,將刀握在手中,刀尖正對著祁淵。

三秒時間,一秒不差。

“你看,我贏了。”葉盞仍然噙著那抹冷冷的笑意。

“願賭服輸。”祁淵察覺了他話中的冷峻,不再埋頭撿東西,站直身體,靜靜地等待他發難。

“輸了的條件是,”葉盞一字一頓道,“告訴我,剛才你把什麽東西塞進了右邊口袋裏?”

“這個啊……”祁淵毫無慌亂之色,坦蕩地將右邊口袋拉了出來,裏面赫然是一罐兔子軟糖,就像他平時會放在口袋裏的那種,“剛才我是想伸手去拿糖。”

整個口袋都暴露在外,的確除了一小罐糖外別無他物。

難道是我看錯了?還是祁淵剛才偷偷地把東西轉移到了別的地方?葉盞咬了咬下唇,“把糖給我。”

祁淵把糖果罐子放在他手心,微笑道:“想吃可以直接問我要,不必搞得那麽覆雜。”

葉盞旋開蓋子,一顆顆軟糖晶瑩可愛,沒有任何怪異之處。他塞了一顆在嘴裏,甜津津的味道彌漫開來,卻無法沖淡滿腹的疑問。

即使沒有證據,他的直覺告訴自己:祁淵絕對有事瞞著他。

雖然他自己也瞞了祁淵不少事,但是輪到自己被隱瞞,他還是感到格外不爽。苦於沒有證據,他也無法說什麽,只能把懷疑連著糖一並咽下。

兩人收拾好東西,便準備離開。出了門,忽然見到隔壁的門半開著,一個枯瘦的老頭倚在門邊,冷冷地註視著他們。

想必是剛才動靜太大,把隔壁鄰居驚動了。

那是一個枯瘦的老頭,看起來已經半只腳入土了,聲音也啞得像一把破胡琴:“你們到瞎子的屋來幹啥?”

葉盞反問道:“瞎子?”

老頭說:“瞎子你們不認識,為什麽要到他屋裏來?”

葉盞忽然想到那幾副墨鏡,“等等,你的意思是,江河是一個瞎子?”

“對啊,他看不見,整天戴著墨鏡……”老頭說。

“怎麽可能?”葉盞下意識否定,要是個瞎子,這滿屋的書是給鬼看的嗎,而且一個瞎子怎麽當記者寫稿子?

老頭對他翻了個白眼:“不信算了。”

說完便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想回屋裏去。

“等一下!”葉盞趕忙攔住他,然而這老人已經過了用邏輯思考的年紀,無論問他什麽都是同樣幾個回答,除了鄰居是個瞎子外,竟然對江河一無所知。

一番折騰,回去已經是深夜,葉盞還在琢磨江河的事,“要麽是那老頭認錯了人,他明顯有老年癡呆,要麽就是江河故意扮成瞎子出門——但是為什麽呢?我聽說曾經有人裝瞎裝了28年,只因為不想和熟人打招呼……”

“也許他不想讓別人看見自己的眼睛。”祁淵淡淡道。

葉盞一下子想起了楚聿,要是長了雙楚聿那樣的眼睛,那肯定是不敢隨便出去見人的,那麽這個江河是因為什麽呢……

正巧這時劉理的短信也發了過來,顯示在居民檔案庫中,並沒有“江河”這號人的資料。和李青草一樣,這也是個偽身份。兩人回去後也沒閑著,繼續翻檢江河的筆記和資料,被風攪亂後,很多回形針別起來的資料都散落了,給查閱帶來了很大難度,而且其中大多數都是江河為了寫新聞稿收集的材料,看不出和刺殺案有什麽關聯。也許正如祁淵所說,有價值的那部分早就被人清理過了。

勞累了一整天,葉盞翻著翻著眼睛就睜不開了。時間已經接近兩點,他一頭栽倒在書桌上,“不行了,我要趴一會兒,就一會兒……”

祁淵無奈地嘆了口氣,不由分說把他抱起來運送到床上,幫他換好睡衣,然後塞進被窩裏,“你早點休息吧。”

“你不睡?”葉盞撐起眼皮。

“我還不困,”祁淵拍拍他的被子,“再看一會兒就過來——沒我在你睡不著啊?”

“去你的……”葉盞閉上眼睛,以光速跑去約會周公。

祁淵笑了笑,離開臥室,回到書房。靜寂的祁家老宅像一座死城,走廊空空蕩蕩,堡壘的窗口高而狹窄,印著一口方方正正的月光。

風是他延伸的感官,在老宅中輕盈地流動,每一處細微的響動,每一絲淺淡的味道,都能被他所捕捉和感知。有時候他也會想,既然風能從無窮遠方來,那他是否能聽到無窮遠方的聲音?

答案是不能,當他凝神聆聽那些遠道而來的風時,只能聽到一片蒼涼的呼嘯。

祁淵的手再度伸向口袋,拿出了一樣東西。

葉盞實在是太過敏銳了,他的確在江河的書桌上發現了什麽,而且也正藏在右邊的口袋裏。只是當時夜太黑,而這東西又太細小,所以葉盞沒有察覺——如果他看到了,那麽聰明的他自然會想到答案。

那是一根頭發,一根細細的、灰白色的頭發。

當在墨水瓶下發現這根遺落的發絲時,祁淵就感到已經沒有再檢查房間的必要了。很多久遠的懷疑,與擺在面前的種種疑點一起,指向了一個殘酷的答案。

他默默地看了會兒,然後把發絲放回了口袋裏,直接從老宅的另一處地道入口,進入了地下。

濕涼的風討好地簇擁在他身旁,將氣味和聲音奉送,祁淵循著雨水的氣味向地底深處走去。

那氣味的源頭時遠時近,但始終綴在他身前,最後把他引到了一條死路上。

地底沒有一絲光線,風在凹凸不平的巖壁上撞個跟頭,便又會匆匆忙忙地折返。站在全然的黑暗中,好像被整個世界遺棄。

“嘀嗒——嘀嗒——”水聲層層疊疊地響起,接著是黏膩的流動聲。

“閉嘴,”祁淵面無表情地說,“你可以發出聲音,我也不介意墮落給你看。

“不過那時候,削掉的就不僅僅是你的身體了。”

“唰——”頭頂亮起了一團火光,是一根細白的蠟燭,照亮了一只陰森的鳥嘴面具,報喪鳥受了重傷,虛弱地順著巖壁淌下來,黑氣只有全盛時的一半大小,扭動的速度也大不如前。

“沒關系,不會墮落的。”鳥嘴面具裏傳來隱隱的笑聲,“我很擅長控制自己的聲音,你最好也控制一下自己的脾氣。”

和葉盞聽過的可怕嘶吼不同,這一回報喪鳥發出的,是如清泉一般悅耳動聽的聲線,如果葉盞在這裏,還會覺得這聲音格外耳熟。

“我該感謝你的配合嗎?”祁淵冷笑道,“江河,或者說,楚聿?”

扭動的黑色觸手和長蟲變成了絲絲黑氣,散逸在窄小的洞穴中,報喪鳥現出人的輪廓,他身披黑色鬥篷,露在外頭的腳踝和雙手格外蒼白。他伸手摘下鳥嘴面具,灰白的頭發垂落下來,四顆交疊的瞳孔一齊看向祁淵。

“沒想到這麽快就暴露了,”楚聿微笑道,“你從什麽時候開始懷疑的?”

“什麽時候?”祁淵抱著胳膊,“兩年前吧。”

“兩年前……我才剛剛遇見你吧。”楚聿的手指玩著長發,臉上仍帶著無所謂的笑。

“兩年前,你找到我,說願意加入組織。我知道你的目的不純,不過沒那個閑心探究你的過往,因為逐荒收留的本就是一群無可救藥的爛人,多你一個也沒關系。”祁淵上前一步。

“我只提出過兩個要求,第一個是,”祁淵沈聲道,“如果我墮落,那就殺了我。”

“第二,如果有任何人背叛,我會殺了他。”話音未落,祁淵已經扼住了楚聿的喉嚨,粗暴地將他抵在巖壁上,“有什麽想解釋的嗎?”

“先別急著殺了我,我可幫了你不少忙呢,”楚聿的脖子凹陷下去,變成了一團滑溜溜的濕泥,說話倒未受影響,“你將來一定也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保證。”

祁淵只是冷漠地盯著他,在這遠離人世的地下,他終於剝離了所有溫和的假面,露出了龍殘酷的本性。楚聿止不住地渾身戰栗,吞咽唾沫,心臟狂跳,這是血脈間的壓制,不是他自己能控制的。

“我的筆名叫‘江河’,‘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的那個‘江河’。如你所見,我曾經生活在玄城,是一名調查記者,我給龍野日報寫稿子,日子過得很清貧。”楚聿道,“盡管我擁有那樣的血脈,聖人,哈哈,但是我連不戴墨鏡出門都不敢。我就日覆一日地坐在那張書桌前,看書、寫稿,偶爾出門做一些調查。

“不記得是多少年前了,我打算做一個怪物專題,玄城地底下的怪物,你應該聽說過吧?我深入地道,結果還真找到了那怪物,不,應該說,是那怪物找到了我。他的名字叫‘玄意’。”

祁淵略略松開手掌,楚聿滑落在地,發出一陣沈悶的咳嗽。

“傳言是真的,玄意一直生活在地底,他曾經是玄城的守護者,接受人類的供奉。然而龍脈的出現將他封印,讓他在地底沈睡,永遠不見天日。你真該親自見見他,他的聲音裏充滿痛苦和仇恨。見到我時,他已經開始蘇醒,他引誘我說,只要我願意幫助他,他就賜予我力量,就像這樣。”

說著,楚聿擡了擡手,他的一根手指變成了觸手,又很快縮了回去。

祁淵心下了然,果然地底怪物和報喪鳥並不是一個東西,“所以你被玄意引誘了?”

“不,一開始我拒絕了。”楚聿笑道,“從我家族的經驗來看,強大的力量更像是一個詛咒。玄意才剛剛蘇醒,力量還沒有恢覆,他試圖汙染我,但被我逃開了。臨走時,玄意對我說:我等著你,你一定會回來的,因為你身上有著與這個世界不能相容的部分。

“我沒有在意,回到地面上,寫了很多關於地底怪物的報道。這件事本該這樣過去了,直到三年前——”

“三年前,劉玲找到你,要你幫忙調查城主刺殺案。”祁淵道。

“那個女人有孤註一擲的勇氣和決心,”楚聿略一頷首,“所以我同意了,不過這也為我們招來了不幸。我才剛剛開啟調查,就遭到了舉報,龍鱗闖入我家裏,搜走了我的全部手稿。然後我就被定罪,逐出城外——哦不,我本來以為是逐出城外,結果是,他們把我賣給了奴隸販子。你懂的吧,我是一個Omega,很值錢呢……”

“為什麽不反抗?”祁淵註視著他的臉,那的確是一張漂亮的Omega的臉,“你有聖人的血脈……”

“反抗?!”楚聿的神色染上瘋狂,瞳孔驟然緊縮,“我當然要反抗!我用聲音命令他們放手,然後他們就發現我有這樣的異能,所以那群奴隸販子舉起刀,割掉了我的舌頭,切斷了我的聲帶!”

祁淵的心重重一跳,看他的四顆瞳孔微微顫動,在燭火下蒙著一層亮亮的水光。

“哈哈,覺得不可思議對不對?我有聖人血脈啊,只要我發出聲音,就可以命令他們自殺,我怎麽會被一群凡人欺負成這樣?”楚聿搖了搖頭,“但那時候的我做不到,我從沒殺過人,我出生在城市裏,連只雞都沒殺過。我沒想過人居然可以那樣殘忍,失去聲音後,我度過了一段不太好的日子,作為一個Omega奴隸……”

說到這裏,楚聿微微哽咽了一下,不用猜也能想到,短短的幾個字中藏著多少屈辱和悲痛。

“後來,我主動纏上了一個來自玄城的主顧,他買下我,把我帶回了玄城。”楚聿道,“接下來的事情你已經猜到了吧?就像玄意說的那樣,我回去找他了,然後與他做了交易。你看——”

楚聿伸出舌頭,那是一截嫩紅的與常人無異的舌頭,但是很快,舌尖的部分變成了一團繚繞的黑氣漸漸散去,露出了本來的面貌。他的舌頭從舌根處就被砍斷,只留下猙獰的創口。

“代價是什麽?”祁淵問。

“玄意還沒有問我索要代價,但是應該快了,因為這些年來,他正在慢慢蘇醒。”楚聿縮回了舌頭,“當我坐著飛船靠近玄城的時候,能聽到他正在召喚我。

“繼續說我的事吧,得到了玄意賜予的力量後,我化身為報喪鳥,回去稍微覆了下仇。我沒有額外索取他們的生命,只是割去了奴隸販子的舌頭和聲帶,運氣好的話應該能活下去吧。

“然後我回到玄城,想要繼續調查刺殺案,我不甘心,你明白嗎,我不甘心,因為這件事我失去了一切,所以我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但是太晚了,那時候所有的線索都斷了,劉玲和她的兒子也不知所蹤,我幾乎什麽也查不到。”

“所以你找到了我。”祁淵道,“因為你認為我是最有嫌疑的對象。”

“是的,你的突然離開實在太過巧合,很難不懷疑到你身上。另外,我曾潛入過研究院內部,發現他們同樣在懷疑你。”

這是祁淵不知道的,不由凝神細聽。

楚聿道:“五年來祁家沒有找過你,你一定覺得被拋棄了吧?但其實不是的,研究院一直在暗中關註著你,甚至親衛隊都出過手,給你解決過不少麻煩。”

“我以為刺殺發生在我離開之後。”祁淵道。

“你真的確定嗎?”楚聿眸光閃爍,“你暴走時的記憶,還剩下多少?據我所知,你當時和祁臻在同一個樓層,病房也很接近,你真的還記得當時自己做了什麽嗎?”

“不用試探我,”祁淵冷冷道,“我很清楚自己做了什麽沒做什麽。”

“但他們不清楚,他們懷疑你。的確,祁臻被刺殺或許發生在你離開後,但是你的失控是一切混亂的導.火索,誰能保證你一定和兇手沒有關聯?”

祁淵沒有急著自我辯白,而是問:“關於兇手,研究院知道多少?”

“或許不比你多。我暗中窺探到,他們一直在尋找那個‘折紙飛機的人’,是他把風澄電腦的密碼交給了葉盞,同樣也是他給了葉盞監獄鑰匙和飛行器,讓他帶著你逃跑。同樣,他們高度懷疑‘折紙人’就是用超聲波刺激你失控的人。種種跡象表明,折紙人就隱藏在玄城內部,他對玄城的一切都非常了解,然而他們卻對折紙人一無所知。”

折紙人至今沒有露出蛛絲馬跡,站在研究院的角度,他們對自己的懷疑是合情合理的。但祁淵還是忍不住自嘲地想,他歷經如此多的苦難,卻從來沒有被當成過受害者,而是死死地被釘在嫌疑人的火刑架上。這個世界上唯一會不顧一切對他好的人,恐怕只有當年的葉盞。

“你來到我身邊兩年,應該已經得出結論了吧?”祁淵問道。

“是啊,現在我已經能確定,你不是兇手,”楚聿微笑道,“我相信自己的眼睛,畢竟我比常人還多兩顆眼珠子,我不會看走眼的。boss,你不僅不是兇手,而且還是個很好的人。”

“謝謝誇獎。”祁淵不鹹不淡地說。

“逐荒是個很好的地方,這兩年我幾乎已經忘記了玄城的事,如果不是跟著你回來,如果不是聽到了玄意的呼喚,我或許不會再變成這副模樣了。”楚聿感慨地說,“自從在玄城降落後,我就頻繁地進入地道,但我沒能找到玄意,或許當他想見我的時候他會主動來找我吧。”

“所以感染X-39的人不是你?”祁淵問。

“當然不是我,boss,X-39被感染的時候,我還和您一起在飛船上呢。”楚聿抱歉地說,“那個孩子一定是和玄意做了什麽交易,就像我一樣。但是她沒有我幸運,在逃出去之前,她就被龍寅殺死了。”

楚聿知道的東西很多,這是祁淵的第一個想法,尤其是X-39被龍寅殺死這件事,應該是機密中的機密,楚聿又何從得知

“你的情報來源是什麽?”祁淵直截了當地問。

“我感染了一些內部人員,比如說,親衛隊中那個叫露醜的女人。”楚聿道,“可惜她身份比較邊緣,知道的信息不多。啊,說起來,我還幫了你一個忙呢。”

楚聿臉上的笑容加深了,“我可是幫你留下了葉盞哦,不謝謝我嗎?”

那天葉盞一拐入研究院的地道,楚聿便悄悄跟上了他,一開始只是用手機提醒他不要離開,等孔雀殺過來後,他便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講到這裏,祁淵身上的氣壓忽然變低了——楚聿敏銳地察覺,這好像才是祁淵目前為止最惱火的事。

“是啊,我得好好謝謝你。”祁淵用諷刺的口吻道。

在江河的房子裏,撿到那一根灰白頭發的時候,祁淵就已經完全猜到了報喪鳥的真實身份,然而接下來他卻陷入了兩難的境地——要不要把真相告訴葉盞?

他難道要對葉盞說:我的那個祭司楚聿就是報喪鳥,雖然我把他帶來了玄城,但我對他的身份完全不知情;雖然報喪鳥在地道中襲擊了你,害你逃跑不成,但這真的不是我下的命令?

不會信的,葉盞一個字都不會信他。他們之間的信任本就薄如一根細絲,而葉盞是會毫不猶豫將細絲斬斷的人。他承受不了被懷疑的代價,也沒有能力自證清白——早在他把葉盞拘禁在身邊時,他的信用就破產了。

現在,好不容易掙得了一點親近,他不會容許任何人任何事來破壞他們的感情。

我明明沒對葉盞說過謊,祁淵想,他恨不得剖開胸膛把滾燙的真心奉上,甚至不屑於在他面前掩飾自己陰暗卑劣的部分,但只要葉盞知道這件事,他就成了無可辯駁的騙子。世上的許多事情就是這麽可笑而不講道理。

所以他沒能說出口,甚至有意放報喪鳥離開,然後他獨自找到這裏,因為他知道楚聿會在這裏等他。

“我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楚聿理了理鬥篷,不停活動的眼瞳顯得他有些神經質,“你看,我們都想查明刺殺案的真相,我們都是被這座城市拋棄的人。”

“你想讓我相信你?”祁淵覺得有趣。

“不,你不能相信我!”楚聿激動起來,“你看我的樣子像是能保持理智,但我不能確定現在我腦袋裏的想法,有多少是屬於我自己的,又有多少受了玄意的影響。我與玄意做了交易,早晚有一天他會問我索取報酬的,所以你千萬不要相信我,也許我們有一天會成為仇敵也說不定啊boss,畢竟玄意對龍可是恨之入骨呢。”

“那你來是為了做什麽?不怕我真的殺了你?”祁淵問。

“不怕,我不畏懼死亡,因為我本來就不該出生。這些年我一直想起族長的預言,未來沒有任何希望,災難看不到盡頭,浩劫永遠不會結束,所有掙紮都是徒勞。他是對的。”楚聿露出蒼白的微笑,“但我還是忍不住想把這一切都告訴你,如果有一天我成了玄意的傀儡,至少能有人知道我做過什麽……還有,如果您查出刺殺案的真相,請務必告訴我,如果那時候我已經死了,請您把真相在我的墳前燒成灰。”

他不自覺地用上了敬語,充滿希冀地看著祁淵,這樣簡單到卑微的請求,他相信祁淵一定會答應的。通過這兩年的觀察,他相信祁淵是個很好的人。

“所有的掙紮都是徒勞,”祁淵咀嚼著他的話,“那你為什麽還要執著於查出真相,明明刺殺案和你沒有任何關系?那你為什麽要把這些事告訴我,好像還希望在世上留下點痕跡一樣?”

楚聿一怔,被他問得說不出話來。

他茫然地想:為什麽我會執著於查一個本與我無關的案件?

他想到了劉玲,那個本來生活優裕的女人,在他面前失聲痛哭,紅著眼睛說要為丈夫覆仇,不惜一切代價——後來,她和她的孩子就成了代價。

他想起了被逐出玄城的時候,那情景歷歷在目:他正在伏案寫作,龍鱗破門闖了進來,他還來不及蓋上鋼筆的蓋子——他多麽喜歡那支鋼筆啊——就被帶走了。他一遍遍地問自己憑什麽,他只是想查清真相,只是想幫助一對可憐的母子,憑什麽他要承受如此的懲罰?!

再後來,他被奴隸販子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時候,這起案件變成了他心中的一團火,灼燒得他的心臟滾燙,又死死地撐著他不要熄滅成灰。

楚聿痛苦地捂住臉,撕開了陳年的創口,又是一陣錐心刺骨的痛。淚水沾濕了掌心,滲入手指的縫隙,他忽然聽到祁淵問:“你甘心嗎?”

他的肩膀被緊緊地抓住了,祁淵強行擡起他的下巴,讓他直視自己的眼睛,那雙幽暗的龍瞳有著黑曜石一般的光亮:“不用逃避,逃避也沒用,在歸墟的時候我和你一樣,被一個執念吊著,就是這樣一副不甘心的表情,有這種表情的人是不會輕易死的。”

楚聿怔楞地看著他,那雙永遠清醒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他的靈魂,他不由地想:自己的執念是刺殺案,那支撐著祁淵活下去的執念是什麽?

“不甘心又能怎樣?”楚聿眨了眨眼睛,自暴自棄地任由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我已經把自己賣給了玄意。我今天其實是想來和您告別的……”

“嗯,你把自己賣給了玄意,”祁淵擦掉他的淚水,柔聲道,“你也可以把自己賣給我。”

“什麽?”楚聿一驚。

“跪下。”

楚聿後退一步,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血脈壓制,”祁淵不緊不慢地逼近一步,不給他喘息的機會,“龍的血脈,遠比那個骯臟的地底生物高貴。你舍棄舊主,臣服於我,你無法承受的命運,我來承擔——當然,最重要的是,他會讓你死,但我能讓你活下去。”

楚聿茫然地睜大眼睛,燭火的微光照亮了狹窄的巖洞,也照亮了男人英挺的五官,光影將他的輪廓描摹得清晰而深刻,黑沈沈的眼眸中似是藏有火焰。古老的血脈賦予他不怒自威的氣勢,叫人想起潛於深淵的巨龍,然而眉眼間隱藏的瘋狂和張揚,卻讓他更像一個年輕的神明,正要在世間施展他的威能。

楚聿臣服於他腳下,祁淵灼熱的指尖點在他的額頭,畫出一個古樸的印記。擁有倉頡血脈的他,立刻在這個印記中聽到了風聲和龍鳴,窺見了風暴和巨浪。印記完成的一瞬,楚聿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暢快清明,仿佛狂風席卷過他的靈魂,將久積的風塵吹徹殆盡,剝下他的泥殼,重塑他的血肉,賦予他嶄新的生命。

“這是我的印記,當玄意試圖操縱你的時候,它會燙你一下,幫你保持理智。”祁淵道,“我要你潛伏在玄意身邊,向我稟告他的一切,必要的時候,協助我殺掉他。”

“是。”楚聿頷首。

“至於刺殺案的真相,恕我不太想燒給你,”祁淵拉他站起來,“站在這裏,好好活在這個世界上,然後為我查清真相,明白嗎?”

楚聿重重地點頭,向來平和悅耳的聲音染上了從未有過的激動:“我們會成功的,我會好好活著,而您將戰無不勝——這是我說出的話,所以一定會實現。”

“你不是一直說‘人沒法違拗命運的安排’嗎?”祁淵微微笑道。

楚聿也跟著笑起來,“去他.媽的命運。”

作者有話說:

不是一萬,而是一萬二,最後那裏楞是沒找到能斷章的地方,我終於在十二點前寫完了嗚嗚嗚啊

歡迎捉蟲,我腦子已經轉不過來了說不定會有錯別字……

PS這章可以和第一卷 末對比著看

PPS不要學小祁談戀愛,將來小葉不會給他好果汁吃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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