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勘從昏迷中醒來，原本眼前灰白色的一切都不見了，他轉過頭，看到坐在自己床邊的黎思瑞。那人直直盯著自己，眼裏逐漸找回光芒。

“你醒了？”黎思瑞的聲音帶著點沙啞，急忙按響了床頭的呼叫器。“現在感覺怎麽樣，痛嗎？難受嗎？要不要喝點水？”

還沒等江勘說些什麽，門口響起了敲門聲。

“三號床江勘醒了對嗎？”護士拿著醫用平板走到江勘面前。

“是這樣的，由於您身體的特殊性，我們需要詢問您一些比較隱私的問題，您看現在方便嗎？”護士的眼神落在黎思瑞身上，似乎是在詢問病人與陪護之間的關系。

“您的置換手術是什麽時候做的？”

“三月十三。”

聽到這，黎思瑞覺得天旋地轉的。他回國的第二天，在他還在調時差昏天黑地的時候，江勘的置換手術已經做完了。怪不得唐樂逸會說那樣一段話，命運好像真的跟他開了一個很大的玩笑，好笑到他甚至不知道該怪誰了。

“用過抑制劑或者避孕藥嗎？”

“沒有。”

“好的，江先生。由於您的懷孕天數超過25天，為了避免對您的植入生殖腔造成損傷，我們需要對您進行清理手術。”護士將筆和平板遞給江勘，“這是手術的風險預知，請您仔細閱讀後在這裏簽字。”

“一定要做嗎？”在旁邊默不出聲的黎思瑞突然說道。

“如果生殖腔不清理幹凈的話會引發炎癥甚至糜爛，需要接受腔體摘除，如果您擔心江先生可以陪同手術，一會兒會有護士帶您……”

“不用了，”江勘打斷護士的話，“我不需要陪同。”他慢慢翻閱知情同意書，在簽了將近二十個名後把平板遞給了護士，“請問我還需要準備什麽嗎？”

“不需要準備什麽，一會兒會有護士帶您去十六樓的手術室。”

“好的，謝謝。”

頭還有些暈，江勘感覺周圍的一切都很不真實，他下意識地對黎思瑞說道：“不用擔心我，沒事的。”他慢慢閉上眼睛，屏蔽周圍的一切。

他不想讓黎思瑞在那種時候陪著他。或許是自尊，又或許是別的什麽的，他不願意在黎思瑞面前變得需要照顧，不想成為黎思瑞的負擔。

無影燈亮起的那一刻江勘下意識地瞇起了眼睛，等適應好亮度再睜開的時候他好像才清清楚楚明白自己失去了什麽。

是他的過去和未來，還有他自己。

“孩子今年多大了？”醫生和藹可親地問道。

“二十四。”

“你很愛他吧？甚至可以為了他心甘情願變成Omega。”

“嗯。”

“我現在要給你打一針局麻藥，可能會有不太舒服的反應，比如頭暈耳鳴什麽的。”

醫生的話伴隨著針劑推入停止，嗡鳴聲幾乎是瞬間占據聽覺，江勘覺得自己好像一下子就被塵囂拋遠，連醫生的話聽起來都是飄渺的。

“我罵過他了，我看人也還算挺準，來我們這不負責任裝傻的Alpha太多了，那孩子是真擔心你，送你來的時候跟沒魂兒了一樣。”

局部麻醉手術其實還是挺可怕的，刮匙運作時接觸身體發出“咯……咯……”的聲響配上醫生分散註意力的搭話，在清醒的狀態下接受所有聲音傳遞的信息。

吸管抽吸的聲音宣告這場無痛的微創結束，身下的血塊是他見那孩子的第一面，暗紅暗紅的。不完整，但那也是僅剩的全貌了。

江勘從手術室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回到病房後，他靜靜靠在床上，腦子很亂。

基因裏的優勝劣汰從未停止，他也好，那個孩子也好，無非都是基因游戲裏的輸家。

有些事情，不是裝作沒發生就能真的沒發生過。在這七個月的時間裏，他一直努力忘掉自己被改造的事、適應自己的新身體。其實當Omega比他想象的要輕松不少，大概因為伴侶對象是黎思瑞，自己也比想象中更快地適應了Omega這個身份。而就在他同意對黎思瑞打開生殖腔、以為自己已經準備好和黎思瑞組建家庭重新開始的時候，他對未來的寄托沒有了。他覺得對不起那個孩子，如果早知道人工生殖腔需要時間適應，他一定會把買回來的避孕藥吃掉，但他不後悔讓黎思瑞完全標記，不後悔打開生殖腔，也不後悔留下孩子。可能，黎思瑞的孩子就不應該由他江勘生育吧。

人生就是充滿機遇、努力就一定會有回報這種話，只有實現自己夢想和完成自己目標的人才會認為所言不虛。

可能上天已經看過自己以後人生的劇本了吧，才會讓自己在第一眼見到黎思瑞的時候就止不住心動。

他一直都清楚，其實他和黎思瑞是沒什麽可能走到最後的，不是懷疑黎思瑞對他的感情，而是沒信心。黎思瑞的家庭，會接受一個經過改造還有缺陷的Omega和自己兒子結婚嗎？黎思瑞的人生，本不應該有江勘出現的。他一時被情感沖昏了頭，才和黎思瑞一起做這個根本不現實的夢，現在時間到了，該醒了。就像在一起的那天他說的，除了快樂什麽都保證不了，這原本應該是個很長久的保證，可他卻忘了快樂總是短暫的。

可笑的是他居然以為自己已經做好接受一切的準備了。

但至少，他還是會說一句幸運。他慶幸自己能再次遇見黎思瑞，也慶幸能夠和黎思瑞走過從見面算起這不長不短的八個月。

萬般皆是命。

江勘慢慢收回停留在黎思瑞身上的目光，低頭盯著布滿條紋的病號服。線條是最有延展性的，能伸向過去也能通向未來，卻不能從灰白色布料的禁錮中跳脫出來將面前兩顆破碎的心重新縫補在一起。

“三兒，其實我騙你了，我不是天生信息素就沒味兒。你知道嗎？我的信息素是白松香的，特別苦，我自己聞著都苦。那天在酒吧你問我信息素的時候，我還想等以後讓你聞聞，看著你皺眉頭的樣子笑話你，”江勘用力抽動嘴角，淒冷的笑容掛在蒼白的臉上，黎思瑞只覺得這個笑容紮得他眼睛直疼，心也疼。他聽見江勘嘆了口氣，然後聽見了一句讓他心裏一顫的話。

“可惜沒這個機會了。”

黎思瑞看著江勘通紅的眼眶，心就像是被刀刃慢慢剖開一樣。他不知道江勘那段時間是怎麽熬過來的，明明他就在江勘身邊。他也是Alpha，來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如果是自己被敬仰了十多年的養父親手送到手術臺上做性別置換，要適應體能逐漸退化和不知道什麽時候會來的發情期；要被人標記、被人進入生殖腔；要經歷懷孕、流產甚至是生育……他沒法想象江勘是怎麽扛過來的，他只知道這裏面隨便挑出來一樣就夠自己想死的了。

一想到心愛珍視的人從自己回國到現在這段時間所遭受的痛苦，黎思瑞的心就像是在滴血一樣。他不知道怎麽開口，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江勘能有今天這個樣子，自己至少要負一大半責任。如果他沒回國、沒遇上江勘，如果他當時直接勸唐樂逸終止項目，如果他在江勘發情期的時候沒有去找他，如果他沒有哄著江勘打開生殖腔完全標記，一切是不是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三兒，我留不住我的父母，留不住我自己的性征，變成Omega之後甚至連孩子我都留不住。我就是個殘次品，是個廢人，你還糾纏我幹什麽？”江勘被淚水氤氳的眼睛看著黎思瑞，像是要把黎思瑞揉進眼睛裏。“黎思瑞，我們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到現在，我身份證上都寫著我是個Alpha，一個有發情期、能生孩子的Alpha。咱們睡也睡過了，你說你想要孩子，我也試過了，沒成。我不欠你什麽了，我這樣的身體不會讓你得到任何你想要的，你能不能放過我？”

“江勘……”黎思瑞攥緊拳頭，眼眶發酸，“你從來都不欠我什麽。”

“分手吧，我會去把標記洗掉。”江勘長籲一口氣，緩慢而又堅定的對黎思瑞說：“到此為止吧。你早晚要回去，這次你就當是回國玩了一圈，反正咱倆也才在一起一個來月。況且，你父母會接受我嗎？一個被改造過的…怪物。”江勘的聲音在說到這裏的時候有些顫抖，“我的家庭、身份，和你差太多了，所以我想，我也沒必要見兩位長輩了。”

“江勘，你別這樣，我愛你，我們以後會組成家庭的。我們說好的這些你都忘了嗎？”黎思瑞急切地看著江勘，想要再他的眼神裏看到肯定的答案，卻在江勘的眼中看不出任何波瀾。

“黎思瑞，你好好想想，”江勘沒有任何動作，語氣像是在和一個陌生人說話。就像再次遇見黎思瑞那天，對那個挑釁的男人說話一樣，冷冰冰的。

“你想和我在一起，究竟是你真的愛我，還是因為你的缺陷。”江勘的聲音充滿冰冷，“如果我還是那個白松香味的Alpha，我們應該沒辦法接觸吧？”

黎思瑞楞了半天，想要觸碰江勘的手停在出發的邊緣，沒能前進。他想過嗎？他沒想過嗎？他望著江勘憔悴的面容，一時失語。

看著江勘的淚水滑落洇濕衣服，燙得他心裏好像也燒出了一個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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