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青走上街，已經不知道該去哪裏，夜已深沈，但離天亮還早。

柳絮大小的雪花變成了鵝毛大雪，她緩慢地走著，感覺不到寒冷，只是肩頭已經積起一層雪。走著走著到了永山君的府邸。

海喬是在睡夢中被喚醒，才得知雨青來了，立刻穿衣起身，讓下人把她帶到房間。

“雨青？”海喬看著臉凍得發紫的眼前人，嘴唇蒼白，眼睛卻通紅。她趕緊幫雨青抖落肩上雪，撣去頭上霜。

海喬的房間裏沒有火爐，她只好幫雨青脫掉被雪浸濕的外衣，把她引到床上，一層層的被子裹在雨青身上。雨青一直不言語，但大概是沒那麽冷了，裹好被子之後開始流淚，一語不發。

“雨青……”

“海喬。”她終於擡起頭看海喬，回京之後二人也見過幾次面，但總是偷偷摸摸，時間不長，雨青生怕她每次來找海喬就多一分暴露海喬尚存於世的可能。

“海喬，我要回去了，等打完仗我就回現代去，我是來跟你告別的。”她說話氣若游絲，海喬知道，那不是冷的，是她現在極度脆弱。

“雨青，別亂說，什麽告別。”每一次她以為雨青要走了，其實都留下來了，她相信雨青這次說的也是氣話。若不是氣話，又何必在這個遙遙無期的戰爭一開始就來跟自己告別呢，她向來是把告別拖到最後一秒才說出口的人。

“是真的，我在這兒夠久了。”

“你說要離開，也兩年了，但每一次都因為睿親王留下了。這一次，發生了什麽？”

雨青把剛才發生的事話知海喬。

“我不是幫睿親王說話，只是你們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今晚好不容易看著關系就要回暖了，為何你現在又要放棄？舍得嗎？你不是說，在你們那個時代，大家對一些事並不會特別計較了嗎？你不是還曾鼓勵他和詹二小姐在一起嗎？”

“舍不得，”一邊搖頭一邊流淚，“如果不是在那個地方，我想我不會介意。”

“在哪裏有什麽差別嗎？”海喬不懂。

當然有差別。對於雨青而言，單親家庭成長的她，雖然在媽媽的照顧下一點不缺父愛，可是那些和母親相依為命的日子——她們深夜回家，有人尾隨，兩母女嚇得快哭了，卻沒有人可以求助；母親生病，她一個人就要背起照顧母親和操持家務的所有事，連找個可以訴苦的人都沒有。自己的家事，只有自己知道。

正因如此，她的成長是伴隨著不安的。缺乏安全感，她一邊把所有的感情寄托在母親身上，一邊又為兩母女孤立無援的情況時常擔心母親，而無法體驗正常小孩兒的那種無憂無慮的童年。

直到後來遇到了渭林（致遠）。渭林的出現讓她有了可以依靠、傾訴的對象，在兩人沒有確定關系之前，他就已經是她生命中不可缺席的家人一般的存在；在成為戀人後，她情感上更加依賴渭林。

雖然自己很克制，從不說出口，但可以說她對世界的信賴感有大部分來自於渭林的傳遞。所以和渭林穿越到此地後，她才對一切都無動於衷，只一心想找回可以撐起自己世界的那個人。

未婚夫下落不明，但睿親王出現了。

這個古人，身上攜著古代權貴公子哥的所有缺點的男人，思想裏烙印著封建思維，這個蠻不講理，以為自己是王爺就可以為所欲為的沈澈，不管怎麽看都不可能是奚雨青會喜歡的人，可是卻生生闖進了她的世界，撐起渭林走後她坍塌的世界。

然後在她身後後幫她構建了自己的世界，使那個初到雲國時，外厲內荏的雨青變得不再依靠外界供給的養分也可以活得有自己的骨氣。

後來渭林想殺她，又看到他有了自己的家庭，她慢慢放棄了和渭林一起回現代的念頭。甚至因為有了睿親王這個存在，她想著或許可以留下來。

只是她始終是習慣了以一個人是否值得信賴為標準來判定自己是否可以接近這個人，所以只要誰稍微傷害了她，仿佛體內的自我保護機制就會自動打開，將這個人拒於千裏，不會給他機會再次靠近自己，傷害自己。

她可以容得下出軌、陷害等攻擊，卻容不下失望這一個打擊。

原來一個人要改變是很難的，從小就習慣了把自己的感情依附在別人身上的人，哪怕是成長了，也是本性難移。

她奚雨青（夏緒）從來就不是一個完美的人。世界上林林總總的人，各有各的缺點，她就是其中之一。

“你走了，睿親王怎麽辦？”

“就和詹伊人在一起啊。反正我和他在一起，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大部分時間都是在互相憎恨或者誤會中度過。就算我留下來，以後也依然會是這樣的狀態。不是有愛就可以解決一切殘缺，我和沈澈兩個人恐怕永遠也沒有辦法相親相愛，相敬如賓過日子的。”

一開始愛情那麽熾熱的時候都是這樣的狀態，合不來，不斷傷害對方。這樣的兩個人或許只適合遙遠地相愛。

“那謝渭林呢？”

“他也有自己的家庭了，在瑤國。”

“那你回去了，就是自己一個人了。”

“我娘在現代啊。”她快要招架不住海喬的追問。

“那安南侯和七皇子以及我呢？”

“海喬，你別問了。”雨青止不住的哭腔，最後海喬抱著她，兩人無聲地哽咽。海喬終於明白，她始終把自己當過客，一心想逃回過去安穩又安全的小日子。這個時代給不了她安全感，自保已經使她應付到筋疲力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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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了，奚雨青作別海喬，帶著永山君走出了淩府，昨夜的脆弱她已經收藏好，現在她又是那個要保京城萬全的奚將軍。淩永山就是要去城頭做她監軍的。

奚雨青不在的時候，由手下的藺允之暫管軍隊，她走到正陽門時，藺允之帶著軍隊也剛到。不等奚雨青開口說一句話，一聲巨響落在耳畔，所有人的耳朵迎來一陣耳鳴，同時不少人感到天旋地轉。

炮火好似是故意給了大家反應的時間，軍隊站穩後，接連不斷的炮火又持續落了來。城墻內外都是從天而降的攻擊，不少人受傷了。

炮火來自瑤軍大本營。

面對突如其來的炮火襲擊，大家顯然沒有特別慌亂。奚雨青早就給大家打過預防針，所以來得突然，也只震驚了大家一下子。很快，軍隊在奚雨青的調度下就恢覆了秩序，有人有序地將傷員擡離到安全區域，有人開始搬出火器準備反擊。

奚雨青來不及再發令，一顆炮彈落在她身旁，她被爆炸震到彈起來摔在地上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發現自己在李瑁的背上，後者正在奔跑。

“李瑁？”她輕拍他的背。

“奚大姐，你醒了？”他略一回過頭，並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往安全區域趕去。

“我沒事，你帶我回正陽門，還要指揮作戰。”她的聲音很小，可是她發不出更大的聲音，全身都疼。她害怕李瑁會拒絕。

“真的沒事？”李瑁突然停下腳步。

“嗯。”小聲也可以足夠堅定。

李瑁竟然沒有堅持，掉轉了腳步，真的往正陽門跑。他知道，這不是保護她一個人的時候，保衛京城，少不了她。李瑁不能讓李由的死是白白犧牲，所以他知道，這是一場所有人都提著頭的戰役。

回到正陽門，雨青正在調兵遣將，卻迎來了帶著皇帝的口諭的阮巡。

“正陽門等京城九門，不得開火。作戰方式，容後再議。令奚將軍即刻入宮面聖，不容有誤。欽此。”

“不開火，用什麽回擊瑤軍？”奚雨青顯然不打算聽令，“所有將士聽令，不得停下手中動作，繼續準備炮火，準備反擊！”

“放肆！皇上聖諭豈是奚將軍說無視就無視的。將軍即刻入宮面聖，不容有誤！”阮公公是伺候先帝的太監，在宮中很有分量，哪個大臣不給他幾分薄面，奚雨青卻當著他的面要違抗聖旨。

所有士兵呆立著，他們不敢反抗聖諭，但如奚將軍所說，不開火，用什麽反擊呢？

“所有人聽著，無須在意阮巡的話！有什麽事，奚雨青一力承擔，繼續！”

“來人！”皇帝一早料到奚雨青會是這幅德行，公公一聲令下，四個高大壯的錦衣衛出現，一人捂住奚雨青的嘴，一人固定住她，剩下兩人一人綁手，一人綁腳，將她擡進宮。

將士們終究還是停下了動作。李瑁要跟著入宮，公公沒有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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