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九十章念清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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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保衛戰,第一夜。

“真是風平浪靜的一晚。”時序說。

“就是不知道下一次的風平浪靜要等到何時。”雨青回答。

“你來這兒之前去找過誰嗎?”

“誰”,指的就是睿親王。

雨青點點頭。

“怎麽樣?”

“還是和詹二小姐在一起,進了府,下人不敢通傳,說是他吩咐了不見外人的。我連他人都沒見著。”

“再去一次吧,人在氣頭上總會做出一些固執的行為,他也不是真的怨你。你再不主動一點,日後你倆都會後悔的。”

雨青看了一眼時序。

“你還是擔心自己吧。”

“敢請命鎮守,就不會怕。”

雨青看著地面,搖搖頭,聲音很小,“可是我怕……”

“不說這些了。”時序拍了拍雨青的肩膀,他知道她為他擔心。

“你說現在小白在瑤國安全嗎?”

“安全著呢,小白不是說有林鶴照顧他嗎。”

“林鶴信得過嗎?”

時序不答話了,他轉而面向奚雨青,“從我們初相識到如今,你有什麽變化?”

“我能有什麽變化?不就是老了兩歲。”

他搖頭。

“如果現在你還在奚府,前朝餘孽闖入奚府那天,你還會和當日一樣應對這一切嗎?”

“什麽意思?”

“奚寅。”

時序說出一個名字,雨青想起一段往事。奚寅曾想玷汙她,幸好朝哥兒救了自己。動亂那天,她本想逃命,卻在混亂中碰上了奚寅。當時她拿出刀子想幫他凈身,作為對他的懲罰。可終究因為不忍傷人而下不了手,只打暈了他。

“那他早就受到他應得的懲罰了。”雨青語氣冰冷地回答。

“這兩年來,我看著你一步步變得殘忍、變得猜疑,我有時看著你的臉,都會陷入迷惘,你還是不是當初的雨兒。”

小白來信說過自己在林鶴的照顧下,沒有危險。可是現在的雨青根本不會相信,她好像喪失了信任別人的能力,哪怕林鶴曾在瑤國救過她一命,現在又悉心栽培小白,她依然帶著懷疑的目光忖度林鶴。

“可我還是會舍命保護時夫人,因為她是你的母親,也是待我不薄的恩人。不管我怎麽變,對我好的人,我永遠不會辜負。”

“那睿親王?”

雨青沈默不語。

“我不喜歡睿親王。我只想你幸福。”時序又說了這麽一句話。

“我和沈澈,一路說來感情也算淡薄了。我們二人相處的時間從來不多,多數時候相隔千裏,好容易見著了,不是賭氣就是忙到無暇顧及兒女私情。到現在已經合離,我也想不起和他有什麽一生難忘的回憶。”

“感情的濃厚或淡薄,從來不是靠相聚的時間。沒有回憶,今晚就去制造一個。”

“你是要趕我走嗎,我來了你府上,你就一直催我去找他。”雨青給了時序一個白眼。

“對,你快走,我這兒容不下你了。”時序笑著說,一邊把她往外推。送到了大門口,“我就送你到這兒了,以後你自己走。”他的言下之意,她沒有聽出來。

我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了,誰叫你喜歡的是睿親王呢。以後……哪敢保證以後,上了戰場,明天都說不準。至少在我上戰場之前,把你送到你喜歡的人身旁。

雨青轉過身來,他看到她的眼神。

在上官府初見時,那個在湖心亭偷偷哭泣的奚府大小姐,那日的她,眼波裏蕩漾著水波,是一碰就碎的水中月,脆弱又清亮。現在的她,眼波裏映著月光,眼神卻暗沈了下來,他在她眼裏能看不見脆弱,也看不見無邪了。

她這樣的人,一開始就不應該卷入宮廷鬥爭、後宮盤算、戰場廝殺,一輪水中月,哪裏經得起外界的不斷打擾,擾亂了,就再也不見了。

她變了,他理解。是時代造就的身不由己,有的選,他相信天上的月亮絕不會趟人世間的渾水。

“謝謝你,時序,謝謝你。”這次她沒有叫他序哥哥。“不管我說過多少回了,可我知道,你每次聽都聽得不真誠,因為你從沒有把你對我的照顧放在心上,你根本不覺得我給你添了麻煩,所以需要我一句謝謝。”

沒有你,我哪裏活得到今天,早在一路上死過無數次了。

在時序看來,奚雨青是天上的白月光,其實他自己才是。在渾水中奚雨青沒能保全自己,她以為卷入鬥爭也能全身而退,只要自己心頭拎得清。

事實上,就算你恨的東西,你極力要與之劃清界限的東西,只要在你生命中深刻存在過,哪怕你以為拋開它了,它也總會回來。到頭來,不好的東西也成了你的一部分。

可是時序含著金湯匙出世卻沒有變成紈絝子弟;生在渾水裏,註定了要繼承父親的侯爵爵位,撐起整個家族,卻一直秉持著高潔的信念,至始至終不曾為了打擊旁人而將自己置於骯臟的境地,也不曾為了升官發財而扔掉士人的節氣。

時序這樣的人,世間有幾個,又有幾個懂賞識。說他是蓮花,他卻並非遺世獨立,只能活在出世的人,他是和平時代的名臣,也同樣可以做亂世梟雄。如此看來,將之與世間之物胡亂比較,倒像是輕狂了些。

“只是道謝,哪裏還得清你的恩情,我欠你太多。”

時序笑了。

“行啊,下輩子吧,來世你好好照顧我。”

“那約好了,就讓你在我家當蛀米大蟲,我絕對不罵你。”雨青伸出小拇指,時序楞住了。

“這是什麽意思?”

“約定呀,像我一樣把小拇指伸出來。”

“這是什麽儀式?這樣就能保證下輩子我們靈魂可以相認嗎?”

“哈哈,是的,拉鉤的那一刻靈魂就互刻下契約了,雖然我們看不見,但其實有一條無形的線在約定者的手指纏繞,確保以後可以重逢。”

“那我就放心了。好了,你該走了。”

雨青點點頭,才笑開的眉眼又聚在了一起。她轉過身,背影消失在霧中。

今年的京城,冬季降臨的太早。

雨青再次站在了睿親王府前。

“奚將軍,王爺已就寢,不便再打擾。您還是請回吧。”

即便是合離後,她也能在睿親王府隨意進出,因為府上的人都認識她,也知道睿親王疼她,所以從不攔著她。就連剛才來,也是順順利利走到了他房間門口,只是沒進去而已。

“他身體不舒服嗎?”

“那倒沒有。”

“那為什麽不方便。讓我進去。”雨青踏步,被守衛伸手攔住去路。

“是詹二小姐身體不適,不便外人前去打擾。”

話是這麽說,下令不讓奚雨青入府的並非睿親王,是詹二小姐。方才她來,其實睿親王在書房,是詹二小姐在寢房,知道了她來,就讓下人以王爺不見她為由而擋了下來。後來還吩咐別再讓她進來了。

守衛是拿了詹二小姐的好處,所以才敢攔她,否則沒有王爺的話,誰敢攔前王妃。

“沈澈在哪裏?”奚雨青沒那麽多耐性跟守衛耗,臉沈了下來。

“小人就在此守著,王爺具體在哪裏,也不清楚。”

“那你知道睿親王沒睡?”

守衛語詰,張著嘴,不知作何回答。

“快說,不說我喊了,到時候睿親王不僅怪我,你也跑不了。”

“這……關奴才什麽事兒啊。”

“你不好好維持王府秩序,任由一個潑婦搗亂,你不是失職是什麽,你還想獲賞?”

“奴才也沒想……”

“別廢話了,快回答我!”奚雨青每次都是這樣,明明自己要去求人,卻還比對方更有理的樣子,偏偏這一套唬住不少人。

“王爺在書房。”守衛一臉委屈。

雨青離開了王府正門,卻不是走了,只是繞到了書房附近。

睿親王府原本的書房是在王府中央,那兒安靜,地勢也高,做書房,睿親王在二樓便可以俯瞰整個王府。後來雨青說靠王府東南側的那處地兒更適合用來處理政務,睿親王就把湖心亭拆掉,重修了個小書房,稱作書亭。

“為什麽這兒適合做書房?”睿親王和雨青站在涼亭中,雨青眼睛發亮,東張西望,滿臉歡喜。

“你想想,這亭子在湖中心,夏天的時候,坐在書亭中,打開窗,眼前就是寬闊的湖面;微風一吹,粼粼水光,什麽煩惱都能蕩走。冬天的時候,湖面結了冰,湖心亭烤火看書,好不愜意。再說了,要是書房起火,旁邊就是水,什麽書都燒不了。”雨青說完,眼睛彎成縫,無聲地笑了,她想著那起火,睿親王舀湖水救火的場景,一定很有趣。

“你喜歡?”

“嗯!我喜歡,要是有這麽一處地兒,我一定天天來。”

睿親王沒有再接話,可是第二日就著人把那亭子拆了,沒多久書亭就立了起來,名作“念清齋”。雨加上青,就是清。

後來睿親王再不去書房,將辦公地點移到了念清齋,果真日日都去。

一塊石頭從天而降,落在了湖裏,可是湖太寬廣,一粒小石子並沒有激起太大浪花,書亭的主人沒有聽見石頭的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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