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越是撿起關於奚雨青的記憶，謝渭林就越是暴怒。安湘竹給他的催眠便是恨奚雨青，可是他想起的全都是愛。他的意識深處不斷地抵抗安湘竹，以卵擊石，最終失敗的還是他自己。

只要一想起奚雨青，胸腔內就仿佛被註入了巖漿，滾燙的燒傷感在體內翻湧，精神上和肉體上都在暗示著對恨她。

愛與恨無法並存，唯有消滅一方。只留下恨。

這一夜太長了，長到每一個人都在等待第二日的戰爭，可是天色遲遲不轉白，而夜裏又發生了那麽多事；這一夜太短了，短到多少人都來不及睡覺，就要迎接第二日的戰爭。

終於，第一絲光線照進了太和殿的地面，皇帝說了一句，“是時候了。”與此同時，京師九門的將士們早已嚴陣以待。

瑤國的探路騎兵出發了，他們去的是桂律吟鎮守的德勝門。

德勝門向來是出兵征戰之門，它是京師通往塞北的重要門戶，有“軍門”之稱。

瑤國派出的是焦莫騫。由於謝渭林事先有提醒，焦莫騫事先知道德勝門已經有了準備。他派出小分隊前往探路，如果德勝門不好攻克，就換別的門。

還沒到德勝門，就看到了神色緊張的雲軍。簡直笑話。堂堂雲國，竟然到了迎戰當日還亂糟糟，裝備不整，士氣一看就很低沈，士兵都露出很害怕的樣子。

小分隊立刻回報焦莫騫，後者露出已然勝利的微笑。雲國，不過浪得虛名。

焦莫騫當下派出一萬精兵進攻德勝門，自己作為領頭軍。他想拿個好彩頭，若是這第一日就讓他攻進了雲國，回到瑤國去國王一定重重有賞。精兵出發，勢在必得。

事與願違。

焦莫騫及其軍隊連德勝門都沒到就遇到了雲軍伏擊。

桂律吟家世代為武將，他雖然說不上是當世最了不起的武將（只要顧愷垣還活著），但絕對算是頭腦最聰明的武將之一。當奚雨青指派他鎮守德勝門後，他就已經想好了作戰方法。

因為奚雨青說瑤軍的火器十分厲害，若是正面交鋒，雲軍無異雞蛋碰石頭，要想戰勝敵人，就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他想好了幾套作戰方針，最後決定伏擊敵人。

戰場上，有人喜歡硬拼，靠自己練的兵和布置的陣型來擊敗強大的敵人；有人喜歡用計謀，迂回的方式打擊敵人，效果或許事半功倍。桂律吟顯然是後者。

桂律吟派自己手下最精銳的騎兵埋伏在前往德勝門的必經之路上，這些士兵隱藏著在沿途民居中。探路的瑤軍從眼皮子底下路過時，士兵們按兵不動。放長線，只是為了釣大魚。直到等來了焦莫騫率領的騎兵。

收線。

焦莫騫甩著騎兵毫無防備地沖到民居時，眼裏還只有德勝門，無論如何沒想到前方兩側突然出現了鬼魅一般的士兵。幽靈軍隊，這不是他們瑤軍才有的稱呼嗎？他甚至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畢竟京城現已天寒地凍，士兵們都不適應這等寒冷。

不，眼前是貨真價實的雲軍。不止眼前，還有身後。

耳邊傳來更多馬的嘶鳴，不知何時，不知何地，瑤軍的背後也被雲軍包圍了。

焦莫騫呼吸急促，自己的軍隊竟然遭到了雲軍的圍攻，這種初級的作戰方式，他怎麽會沒想到。其實是沒料到，他輸就輸在了自大上。焦莫騫，你太小看雲國了。

雲國士兵卻並不急著圍殲瑤軍，相反地，他們靜止著。焦莫騫看不懂這靜止是為何，只知道自己一定要殺出去，於是大叫著，親自對圍堵的雲軍發動沖鋒。

幾乎是同時，巨響從耳邊傳來。發出聲響的地方正是這些民居。

躲在民居的雲軍手裏都持有火槍，他們對著毫無準備的瑤軍一頓猛射。瑤軍被打得措手不及，一路以來，都是他們拿火器打別人的，哪輪到他們被打的時候。

因為完全出乎意料，所以瑤軍大為慌亂。一些人企圖沖出包圍圈，跑吧，不管是前方還是後方，等待他們的都是雲軍的大刀。這些拿刀的比起潛伏在民居裏拿槍的人簡直算厚道的了，一刀就了結了瑤國士兵，他們不必受苦太多。

馬也被火器打中，有些亂竄，直接把馬上的騎兵摔了下來。這些被摔下來的士兵還沒來得及迎接敵人的大刀，就被自己陣營的馬踩死。

瑤軍死傷激增，連焦莫騫也中槍，被摔下了馬背。主將被射下，瑤軍更是軍心大亂，混亂中，焦莫騫也成了被自己陣營的馬踩死的一個。

主帥亡，一萬大軍立刻崩潰。至此，瑤軍幾乎被全殲，德勝門保衛成功。

焦莫騫戰死時，瑤軍大本營裏的謝渭林毫不知情。

因為昨晚的催眠維持，謝渭林不斷地想起奚雨青，每次想起就頭痛欲裂，胸悶欲炸，他被折磨得整個人陷入了半清醒半昏迷的狀態，只好把今早的進攻任務交給了焦莫騫處理。

這焦莫騫有聽從命令作戰的才能，卻不夠格當一個親自上陣指揮的將領。謝渭林沒有識才之能，只當平時焦莫騫跟著自己打了不少勝仗，既聽指揮，又有戰鬥力，就把這第一日的作戰任務交給了他。結果焦莫騫狂妄自大，出師未捷就身先死，令瑤雲對戰第一仗，瑤軍完敗。

謝渭林無法清醒過來自己作戰，奚若青怕宰相因自己催眠技術不成熟而陷入昏迷於是殆誤戰機一事被別人知曉，接著會傳到安湘竹耳朵裏，所以當屬下來找謝渭林匯報戰況時，正在照顧謝渭林的奚若青將來者擋在了營帳外，說宰相正在思考作戰，外人不得打擾。所有情況將直接匯報給她，由她轉述給將軍。

聞得焦莫騫在德勝門戰死，全軍覆滅後，奚若青轉身回到營帳。看著半夢半醒在神志不清的謝渭林，她咬牙做出了個決定。

“安定門由陸心唯鎮守，此人沒什麽戰功，也沒什麽名氣，加之安定門與德勝門距離不遠，宰相認為此刻應轉而攻擊安定門。”奚雨青對來匯報的人下達了這樣的命令，“由郜棠率軍。”

以上的話當然不是謝渭林說的，是奚若青根據自己對京城的了解做出的判斷。至於陸心唯這個人她根本未曾聽過，不認識。沒戰功與沒名氣是昨日聽到謝渭林對此人的評價。她以為自己的決策很聰明，然而這就是她和奚雨青的差距。

雖然根據自己有限的知識在極短的時間內做出這樣的判斷，並下達命令確實很了不起了，可惜認為安定門薄弱易攻，認為陸心唯很弱，這兩個判斷在一開始就是錯誤的。

有了焦莫騫的前車之鑒，郜棠一開始就小心翼翼，唯恐中埋伏。

一路都很順利，沒有埋伏。郜棠松了口氣，看來謝宰相的分析是對的，安定門確實是個軟柿子。熟料來到安定門前，先按捺不住的不是瑤軍，而是對方。

雲國士兵竟然主動朝自己的軍隊發起了沖鋒。他們瘋了嗎？連城門都不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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