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開戰，關閉九處城門，敢私開城門者，斬立決。”

其實出城關門迎戰這一招在寧安已經用過了，而且之前也不是沒有將領采用過，所以面對著上面的軍令，這一條給大家的沖擊感還沒那麽強。但沖擊感與恐懼感不是同步的。

大家最怕的莫過於此。關閉城門，就意味著有去無還，意味著之前奚雨青說的軍令不得不從，意味著奚雨青說的死戰，是真正的提著腦袋殺敵。這令人戰栗的軍令意味著如果不能獲勝，必死無疑。

“以上說的都是些什麽東西！上陣殺敵，沒人想死，大家都是求生！軍令如此嚴厲，誰還肯上戰場，稍不留意就會被自己人殺掉。從軍，不是為了被自己人殺的！”開口說話的是司馬倫。

他是為了反對奚雨青而反對，理由很簡單，奚雨青沒有安排他守城門。原因自然不是出於對他的保護，而是不信任。被任命的將領中，有官位高的，也有之前名聲不好的，唯獨他司馬倫被排除在外了。畢竟奚雨青綁架他、虐待他的仇，司馬倫還沒找到機會報的，一直懷恨在心。

“末將是個粗人，不懂這許多，卻也讚成司馬將軍的意見。”說話的是被任命為鎮守崇文門的張之劍。

“上騎都尉有意見？不願為國殺敵，卻堂而皇之的為自己的怯懦找借口，我看你連現今的官職都配不上。本來認命你時我便心存顧慮，如此來看，果然是我大錯特錯了！也好，現在發現，總比丟了羊再補牢來得更劃算。”奚雨青丟掉了自己一貫冷嘲熱諷的辱罵方式，這次直接指著張之劍的鼻子罵。

“皇上，宣武門鎮守將領暫缺。請皇上再給微臣一日時間，重新挑選將領。”奚雨青對著皇帝說。

這第二次會議，由開始到現在，皇帝始終一語不發。他一早領略過奚雨青的能力，這次京城保衛戰卻被她的才能深深震撼。自己身為皇帝，二十幾年來一直自視甚高，以為自己從小的努力才換來了今日的皇位，也擔得起這個位置。

如今看來，他連一個女人都不如。他也想對奚雨青的命令提出異議，可站在國家站在一個王朝的角度，她的建議他無法反駁。

其實奚雨青心裏清楚，她只是站在時間的高度才顯得優於這個時代的女性，甚至不少男性都望塵莫及。在自己的時代，奚雨青也不過是個平凡人，喜歡歷史，憧憬未來，從沒想過喜愛的歷史會有實際派上用場的一日。

若說優於自己的時代，每個時代都只有極少數人能做到。而能做到的人都是諸如達芬奇、愛因斯坦、霍金這樣的天才，其他的人，哪怕是智商能與上述幾位相當，也做不到超越時代。人總是活在自己的時代，再跟著時代一起成長的。

沒有一個努力的人該被冠上不夠優秀的名銜，只有明知不夠優秀卻仍固守原地的人才該被指責。沈翊璟能在國家大計面前拋開個人恩怨，發自內心的認可、欽佩自己的死對頭，他就不是一個一錢不值的昏君，說是一個稱職的皇帝也不為過。

“皇上，臣願擔此重任。”安南侯說。

“不行！”回答的不是皇帝，是奚雨青。越俎代庖的發言就是以下犯上，所有人都向她投去驚異的目光，包括皇上。

“皇上贖罪。”奚雨青接著說，“臣並非有意以下犯上，只是安南侯不是合適的人選。”

“為什麽？”安南侯聲音都高了八度。

“皇上、王爺、侯爺，安南侯的才能無需臣贅言，皇帝和在座各位大人包括臣都有目共睹。臣鬥膽反對的原因在於侯爺沒有真正上戰場的帶兵經驗，此次守城門關乎的是整個京城甚至雲國的生死存亡，不容有失，一方面臣認為挑選有經驗的將領更適宜，另一方面侯爺也是雲國不可冒險輸掉的國家重臣。”

奚雨青的解釋即保全了安南侯的臉面，又保全了他的性命，還順便在那麽多人面前誇了一把他乃國之不可缺失棟梁，這一番話聽得安南侯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看了看雨青，她對自己的好他是知道的。但是——

“臣自認可擔此大任，皇上若是不放心，大可安排另一名有經驗的將士輔佐在旁，但臣一定要任主帥。國難當前，時序絕無退縮的道理。”

安南侯在國家大義前，主動請纓，舍生忘死的氣魄透過他鏗鏘的字句感動了在場的人。安南侯本就是以足智多謀見長的文官，他的才能不管在太平之世或亂世都可以輔佐一個領導者成就大業。但他本人並不善武，兩年前曾在慈恩寺和睿親王為了奚雨青而打了一架，他是在明知道自己並非對方對手的情況下仍去打，結果一如所料，被打得鼻青臉腫卻不肯服半點氣。他是文人，更是個有錚錚鐵骨的男子漢。

正因如此，皇帝的想法和奚雨青一樣，他之前曾因不滿時序而讓他賦閑在家，但時序無論如何是他不能夠失去的一個臣子。

“就依奚將軍所言吧。”皇帝只回了安南侯這一句。

“皇上！”安南侯是鐵了心了。

皇上不理他。

“奚將軍，你我二人遠日無仇，近日無怨，何必阻撓本侯為國表忠心？現在不正是缺人嗎，我哪裏不夠資格了？若是經驗，時某自幼熟讀兵書，若是擔心我紙上談兵，派個將領從旁協助。所有問題都解決了，你為何不應？難道還有別的人選？”

時序從來沒有用這樣的口氣和奚雨青說過話，遠日無仇，近日無怨？是有多生氣才說出了這樣的話。奚雨青明白，他是想盡自己一份力，不願在這個生死關頭退縮。

他最後一句話問得雖然委婉，奚雨青卻懂，現在京城的將領，她信任的、覺得可以勝任守門的，全都安排到各個門去了，要再找別的人替換，實在是不好找了，這也是她剛才對皇帝說，第二日再呈報新的替補人選的原因。如果不讓安南侯去，那麽現在最合適的人就是司馬倫了。

司馬倫絕對可以守住崇文門，奚雨青毫不懷疑，或者說全天下的人都不會懷疑。問題不在於他是否能守住崇文門，而在於他是否肯守住崇文門。

在寧安，他串通池國，獲得池國火器支持來發動嘩變的事，奚雨青歷歷在目。這樣的人，怎麽放心讓他去守崇文門，誰敢保證他不會臨時反戈，開門迎敵，如果真是這樣，那京城還用保衛嗎，瑤國不費一兵一卒就能攻陷我們。這就是司馬倫用不得的原因。

“老臣請命！崇文門只要有老臣加持，絕無失掉之理。”怕什麽來什麽，司馬倫竟在這個時候開口。

“那……”皇帝擡起手，指向司馬倫。

“皇上……”安南侯急了，竟敢開口打斷皇上。

“皇上！侯爺說的有道理，請給安南侯一個機會！”奚雨青被逼得沒辦法，再晚一句，皇帝口中的話就要說出來。一旦說出來，就不會更改了。到時司馬倫就成了戰場上最不穩定因素，成為隨時可能爆炸，吞噬整個國家的原子彈。

她說完這句話，眼淚跟著流了出來。幸好她雙手交疊，低著頭請命，沒人看見。她的心沈入黑暗，讓時序上場，無異送他去死。

“奚將軍？”

“侯爺忠心耿耿，智勇雙全，乃鎮守崇文門不二人選。”

“皇叔意下如何？”皇帝主動問起全程一言不發的睿親王。

雖不說話，但奚雨青的顧慮和擔憂他都知道，所以他只需要在必要的時候推一把即可。睿親王看著時序，“安南侯宜。”

“如此，人選便是敲定了。”皇帝最終拍板。

“生死存亡，就在此戰！”奚雨青擡起頭，面向所有官員。

這場戰爭雲國輸不起，奚雨青也輸不起。雖說是外敵入侵，國家奮起反抗的戰爭於雲國而言是正義之戰，但與其說她要守護的是雲國人民，她內心更傾向於是為某個人而守護他的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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