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藏著睿親王和司馬倫，帶著傷勢還沒有痊愈的柴仲、柴霽兩兄弟，奚雨青準備回京了。

“古師爺，寧安就交給你了。”

“放心吧。”古嘉並沒有覺得自己接下了一個燙手山芋，這些年來，他一直都以同樣的方式守護著寧安。

“師爺，朝廷有欠於你，總會還的。”奚雨青話裏有話，卻不點明。

“什麽欠不欠。古某四十歲前也總是怕自己如馮唐，甚至連馮唐的那一天也等不到。但日子久了，一下走到了不惑，便想通了許多。老來不得志也好，終生不受用也罷，古某都會好好在寧安呆下去。為官與否，無差。”

古嘉聽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奚雨青終於可以安心回京。他是一心為寧安的忠臣，他肯用生命守護的不是朝廷或者當今君主，只是這個他被貶謫到的邊疆之地。

“古師爺，謝謝你。”說完，奚雨青把道別時間交給了容棄。

“師爺，容棄不爭氣，當初竟對你心存疑，我……”

“不必說了，”古嘉笑笑打斷他，“你這個孩子，我看著你長大，你是什麽性子我會不知道嗎？”

“你好容易回來，我卻要走了。我們下次什麽時候才能見面。”容棄已經眼泛淚光。

自從柴霽受傷之後容棄一直在照顧他，這次古嘉回來，因著要照顧柴霽，容棄也不像從前那般只要醒著的時候必然會黏在古嘉身邊了。他只是抽空去看古嘉，他覺得二人相處的時間遠遠不夠。

容棄出世時母親就因為難產而傷了身子，在他不足三歲的時候便撒手塵寰，四年後，也就是古嘉剛上任寧安太守的頭一年，父親和爺爺因為一次事故也喪生了，從此容棄成了孤兒，奶奶一個人把他帶大。奶奶在七年後病死，那年十四歲的容棄就果真成了無依無靠的孑然一身之人了。

雖然還有叔叔舅舅，可是和他們關系不親，並且因為父親和爺爺的那次事故，古嘉和容棄結下了緣分，奶奶還在的那些年，照顧容棄不少的人就是古嘉。

“見也好，見不了也好，你好好活著就行了。”古嘉說，言語中故作的灑脫更加透露出他的不舍。

容棄動容，眼淚流了下來。他跪下來，“十年來，多謝師爺照顧。容棄不才，沒能按著師爺的培養長成你期望中的有用之才，反倒是多次讓你失望。我……我竟然還多次懷疑你。我實在太壞了。”

多次懷疑？

古嘉本想扶他起來，聽到這四個字，半彎的腰僵在了原地，趁人發現之前又恢覆了自然，把容棄扶了起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也好。”他的話結結巴巴，到了後半截竟然變成了像在說服自己一般的喃喃自語。

二人告別完畢，也該是該分別的時刻。

看著容棄遠去的背影，古嘉思緒回到十年前……

已經是深夜，容棄的爺爺和父親還在忙碌。兩父子為了維持家計，擺了個小攤子，賣點面食類，起早貪黑生活還是捉襟見肘，並不容易。他們還有最後一單，送十五碗面去一戶人家，送了就正好收攤回家。

除了這一戶人家時不時會讓兩父子送面上門，別戶人家是沒有這樣的事的。本來一碗面家家戶戶都會做，要不是白天在外面吃，誰會刻意讓送到家裏去呢，只是這戶人家特別奇怪，他們大概是從不開夥。

每次送到後，只有打雜的會在後門開一道縫，讓兩父子把面一碗碗遞進來，他們從沒見過院內的情況。

今天和往日不同，走到宅子後門，敲了半天門沒人來開，父親試著一推，門竟然推開了。

“要不咱們給送進去？”爺爺說。

“不好吧，再等等。”平常從沒進去過，父親拿不準裏面是什麽情況。

“再等，面就該糊了。”幾分鐘之後還是沒人來開門，爺爺又說，“咱們送進去就走，你娘和容棄還在家裏等著呢。”

父親躊躇了一會兒，“行。”

說著二人推開了門，進了院子。院子裏一片寂靜，他們循著聲音走到了一件房門口。父親正要敲門，裏面的聲音突然變大，“你想一個人吃下去？沒那麽容易！”

“那你可以看看老子有沒有這個本事！”第二個人

“吃那麽多，噎死了可沒人替你收拾。”這是第三個人的聲音，沒那麽大，像是在勸架的。

突然響起了敲門聲，房裏的人立刻安靜下來。

“是誰？”

“幾位爺，別爭了，這兒足夠多，大家可以平分，咱們會收拾幹凈的。”一個老年人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難道他有貨？雲池兩國的地下兵器生意可是他們三個壟斷了的，不可能有誰還有貨，而且門外的人最後那句話，應該是在暗示他們三個中的兩人，今天不僅得死在這兒，他還會把一切收拾得幹幹凈凈，沒人會知道被殺害的人曾經存在過。

其實，三人正因為分贓不勻而吵架，有一個人想黑吃黑，吞掉所有的貨，並準備把另外兩個人殺掉。另外兩人怎麽會沒察覺他的意圖，也都為自己鋪好了後路。所以剛才第三個人說的並不是“收拾”，而是收屍。

念及此，本就揣著戒心的三個人更加狐疑地看著面前兩個人，來人到底是誰的同夥？

這次三人碰頭看起來和往常一樣，聚在一起一遍聊生意順便吃點宵夜，可是因為劍拔弩張，聊到現在大家都在防著彼此，把叫人送面來這件事全然拋在了腦後。

門被慢慢推開，隨著咯吱聲，空氣都仿佛在撕扯著每個人的皮膚，房間裏頭的人緊張極了，大家都以為是彼此的殺手要進來了，一場腥風血雨醞釀在每個人的心間。

爺爺推開門的剎那，看到拿著刀劍匕首的十幾人對著自己，他嚇得手一顫，還好面沒有落地。

所有人都松了口氣。原來是送面的，居然把這茬給忘了。

至少性命保住了，那就算了……等等，不能算。

“他們聽到了咱們的對話，不能讓他們走！”想獨吞的那個人突然發聲，大家放下的武器又重新拿了起來，朝父子二人沖去。

爺爺將就手裏的托盤盛著的七碗面直接朝來人潑了去，站在身後的兒子也照做。二人手空了，拔腿就要往外逃。

走到後院，一簇火把從天而降，正好落在追來的人與父子之間，擋住了追兵的腳步。父子二人大喜，看來逃出在望。來到後門，父親滿懷希望地拉開大門，卻發現門紋絲不動。

“怎麽回事？”爺爺問。

“門打不開了。”父親的心驟然被一只無形的手抓起，他用盡全身力氣，門依然不動搖，像是有人在外面拉著門一樣。

如果出不去，喪命的除了自己，自己的父親也難逃一死，家中就只剩不到八歲的兒子和年事已高的母親，一定要逃出去。

這麽想著，他更加用力地開門，當他使出全身力氣拉門，門終於被拉開了一點，興奮不過一剎，更大的力量猛地將門關上。原來真的是有人在外面拉著門。

“救命啊，開門！有人要殺我們！救命！”父親扯著嗓子喊，一門之隔的人沒有回應。

持續有火把被扔進院子裏，速度之快、數量之密集，可是追兵還是追到了門口。現在後院是一片火海，要殺父子二人的人近在眼前。

“救命！求求你開門吧，著火了！救命！”父親仍然大聲乞求著。

然而一切都來不及了，不等殺手靠近，火勢突然變大，殺手的身上著火。所有人，包括容氏父子二人很快淹沒在火海中，到了三更天的時候，房子燒得焦黑，火慢慢熄滅，無一人生還。

就這樣，容棄在一個晚上失去了爹和爺爺，只剩下還能陪伴他走七年的奶奶與他相依為命。

在黑市販賣兵器的人因為這場大火被一網打盡，雲池兩國邊境在古嘉的新官上任治理下，突然變得安全起來。百姓歡呼，唯有容家悲慟。

古嘉聽聞了容家的事，親自去了容家看望容棄和他奶奶。沒想到他和容棄十分投緣，第一次見到，容棄就很喜歡古嘉，容棄幾乎每天都去衙門找古嘉，本來衙門不是閑雜人等可以隨便闖入的，但容棄年紀小，有時在衙門外等古嘉出來，古嘉一直不出來，外面下著雨或者太陽太大，容棄一個小孩兒雨淋日曬的，衙差門看不過眼，就將他領進衙門躲躲，一來二去，古嘉也就接納了這個小孩兒。

就這樣，在古嘉的陪伴下，容棄盡管第三次經歷親人的死別，徹底成為孤兒的他也依然健健康康長到了十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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