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黃昏時分林鶴才回來。他今天被國王召進宮，一直陪在國王身側。

小白笑著迎上去。在林鶴家住了那麽久，本是寄人籬下，小白又是個謙和有禮的孩子，照理說對林鶴應當是禮數周全的，但林鶴堅持不讓小白叫他林大人，說是生疏，叫他林叔就好。

既然是林叔，小白便自稱侄兒，卻又被林鶴阻止，他堅持讓小白以名字自稱就好，不必太過客氣，甚至小白每次和他見面，連作揖也是可免則免。

“沒有外人時，你我不必拘泥於這些。”

小白起初是不習慣的，但林鶴在他面前沒有一點長者的架子，也沒有因為自己給了小白恩惠而居高臨下，所以兩人很快就成了忘年之交。

林鶴閑暇時也會到醫館去幫忙，是對逝去故友的緬懷，也是對小曾大夫的照顧。另外，他在醫館，別人有什麽事找到小白幫忙，他一同去，事情往往會順利許多，而小白也從林鶴的輔助中學到了不少。

“林叔，小白有事想問你。”寒暄過後，小白切入正題。

“是醫館那邊又有什麽事？”

“嗯，但這次事情恐怕沒有那麽簡單。”小白接著把牛七家發生的事告訴了林鶴，並且把曾大夫跟他說的信息和自己去衙門探聽到的一並說了。

“邪祟害人，這個說法老夫是聽過的。十五年前大批孩子失蹤、受傷、死亡，當時嘉明城傳得沸沸揚揚的，就是邪祟害人。”

當年林鶴就已經身居高位了，此事搞得城中人心惶惶，林鶴下令大力徹查此事，投入了不少人力，連他自己都親手翻閱起卷宗來。

依然沒有找出真相，一年後事情平息了，林鶴卻沒有放棄，又命人暗中追查了兩年，直到別的事打斷了他的精力，才將案件擱置了下來。這一擱置就是十二年，沒想到現在類似的事情又發生。

“都怪老夫當年沒有查出真相，是老夫的失職，又害了不少人。”林鶴說到這兒，黯然神傷，三十幾戶報官，還有沒報官的人家，到底這次又有多少孩子遭殃？

“你也不要自責，你並非視而不見，也是盡力而為了。”但是為什麽查了三年也沒有查出結果呢？以林鶴的能力，不是做做就算敷衍了事的人。“當時為什麽始終查不出真兇？”

“哎，”林鶴嘆口氣，“查到後面連老夫自己也開始相信什麽邪祟害人的說法，所以調查被中斷後，我並沒有重啟，不是忘了這件案子了，這麽多孩子出事，怎麽忘得了呢，是老夫害怕……”說到此處，林鶴的眼神黯淡下來。

“害怕什麽？”

“這個宅子，就老夫一個人住，你知道為什麽嗎？”

小白從來沒問過原因。起初他是想問的，後來有一次看到林鶴從自家祠堂出來，手裏捏著一個東西，眼眶紅紅的，然後走到院子中的石凳上坐下，看著手上的東西，嘆口氣，坐著一聲不響。

自那之後，小白常看見林鶴手裏捏著那個東西，但林鶴自己不說，他也不便勾起他的傷心事。

“這個金鎖，是老夫早夭的兒子的。”林鶴從袖中拿出來，這就是他常捏在手中的東西，因為太小，所以小白在遠處總是看不清楚。

“林某老來得子，十五年前，老夫的兒子七歲，他也在這場災禍中失蹤，再也沒找回來過。孩子失蹤後，內子因為傷心過度，身體急劇變差。本來內子就是高齡產子，經已元氣大傷，孩子沒了，她身體也垮了。老夫發動所有的人調查這件事，卻一直沒有查到什麽有效的信息。”

原來林鶴還有這樣的過去。

“內子思念過度，身體受不住，終於還是撒手離老夫而去了。內子臨死前，老夫答應過她，一定把兒子找回來，可是又找了兩年，發現了更為……難以明了的事，老夫自己也接受不了，便趁著朝中發生了別的事情而作為自己將調查停下來的借口。我對不起亡妻，說過的話卻無法兌現。”

林鶴越說越傷心，到最後幾句，已經泣不成聲，連說完整的句子也是嘴唇抖得厲害了。

小白不忍見到他情緒波動如此大，便不再問下去，只是一個勁的安慰他，試著把話題轉移到別的方向去。

翊白就是這樣的人，比起探究真相，他更在乎的是當事人的感受，不會為了事情本身而傷害到別人。換做別人，任誰也做不到的。

為了勸慰林鶴，小白晚飯索性和他喝起了酒。小白沒喝幾口，林鶴喝得急且多，心中又有郁結，很快就不勝酒力。小白和下人一起把他扶著回了房，再自己回房。

關上門，燭光搖曳，在瑤國的日子過得很快，他雖然感到很充實，每一天都很開心，可是心裏還是空落落的。

在此之前，他一步也沒有出過京城城門，卻為了陪著雨青去瑤國而遠走他鄉。最初覺得反正京城也沒有自己眷戀的人或者東西，不回去也不是什麽問題，可是時間一久，心裏難免起了變化。

人遠離家鄉，若是知道歸期那還好，如果不知道，在異鄉就成了水中的浮萍，無依無靠。其實他自己也覺得有些荒謬，明明在京城時是那麽不開心。在紫禁城裏面背負著母親慘死的回憶，要低著頭戰戰兢兢做人，生怕得罪了哪個皇兄，自己也會死於非命。

到了瑤國才第一次知道自由的滋味，大聲地笑不會被訓斥；跟誰走得親近，那人不會遭殃；眼見對自己好的人不會暗地裏害自己；想上街就可以逛上一整天；回到林鶴府上，等待自己的不只是一桌飯菜，還有關心自己的人。

當然，他做了端王之後在自己府上也自由了許多，也有雨青在府上等著他吃飯，笑嘻嘻的等著他回來，損上他幾句，吃過飯再跟他說說她那個世界的東西；平日可以和時序一起消磨時間；皇叔也因為雨青在他府上的原因時常來看自己。

做了端王後也是要循規蹈矩，可是有親人朋友陪伴在側，已經覺得是人間樂事了，但自己還是覺得在瑤國初期竟然更開心，因為自由這股冷空氣吹得人神清氣爽。

日子久了，卻思念起家鄉來。思念家鄉的什麽呢？雨青、時序和皇叔是掛念的，除了他們之外呢，大概是歸屬感吧。畢竟是異鄉，笑得再開懷，笑聲也是浮在上空的，有歸屬感拉著，人才會落地，才可以踏踏實實在那片土地生活。

歸屬感是什麽？他可以去哪裏找尋？窮盡一生找得到嗎？

不想了，小狄下落不明，還有其他的孩子，他一定要找出來，也是為了林鶴早夭的孩子，他有預感，林鶴孩子夭折和十五年前的事脫不了幹系，而這次的事也和十五年前有牽連。

翌日，林鶴要早起上朝，料到他會頭疼，小白早已經為他準備了醒酒茶。待他喝下後，目送他出府上朝，小白才又去找牛七。

來到巷子，今天氣氛有些異樣。自從小狄失蹤後，“被詛咒之地”的居民們更是人心惶惶，各自大門緊閉，生怕開著門縫，就會惹了邪祟進去。

敲門，看到開門的牛七一臉憔悴。牛七看到是小白來了，勉強是撐起了個笑容，邀他進屋。

“不用了。牛七，你說過之前有四個孩子，一個病了，一個撞傷了頭，還有兩個走丟了，能帶我去他們家問問情況嗎？”

牛七不甚明了，這四戶人家和小狄失蹤有什麽關系呢，但仍是帶著小白一家家去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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