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雨青率領的大軍抵達寧安城時，那邊早已沒了睿親王初到時的氣定神閑。

秋收還有十幾天，可城裏糧食已經相當緊缺。

現在要通過寧安城門入城是不可能的，所以十萬大軍從京城出發後直接走另一條線路，最後抵達與寧安接壤的一個縣城，才入了寧安。

睿親王兩天前接到雨青的書信，所以早早派了柴霽在此等候。

“參見奚將軍。”出征前，奚雨青被封為了雲麾將軍，官至從三品。

奚雨青趕快下馬，扶起了柴霽，“我最不喜歡人家對我跪呀拜的，快起來。”

柴霽起身，他身後的人也跟著起身。雨青註意到站在柴霽身旁的男子，年紀和柴霽相若，長得憨頭憨腦，穿著一身捕快的衣服。應該是當地人了，但看起來似乎和柴霽關系挺好。

容棄好奇地看著奚雨青，他還沒見過女人當將軍的呢。當二人眼光對上後，他馬上移開視線，轉而看著柴霽的背，這才讓他不至於慌亂。這個女人不怒自威，和睿親王給人的感覺倒很像，怪不得睿親王那麽喜歡她。

大軍隨著柴霽一行人的引路往寧安城進發。

“柴霽，睿親王怎麽樣？”雨青為了和柴霽說話，下了馬，拉著柴霽一起坐進了睿親王為她備好的馬車。

沈澈在之前的書信中得知雨青是騎馬來的，他知道雨青不常騎馬，但領著十萬人的她絕對不肯服軟坐馬車，所以連日來的奔波一定讓她吃不消，這才事先命柴霽備了馬車。

如果可以，沈澈當然想自己來，但前線走不開，他只好讓自己最信任的人來接雨青。柴霽見到雨青後第一件事就是對身旁的士兵說了句一切安好，那士兵就快馬加鞭先趕回寧安城告訴等待中的睿親王。

“城裏糧食緊缺，睿親王帶頭節約糧食。時常親自上戰場殺敵，但每天只吃兩頓，消瘦了不少。”

雨青想起康熙皇帝就是個厲行節約的明主，在宮中帶頭每日只吃兩頓飯，讓底下的人也效仿，就連行軍打仗時也不例外。

“那他有沒有受傷？”雨青聽到親上戰場，雖然是睿親王的風格，可是他也不是銅墻鐵壁。

“將軍自己看了就知道了。”

雨青聽懂了這句話的意思，她知道是沈澈不想自己擔心，所以吩咐柴霽不要說太多，便轉移話題，問起寧安整體的情況。柴霽一一告訴了她。

三軍未動，糧草先行。之前寧安的請糧密報在路上被池國的人截了下來，寧安幾天後才得知此事，再次請糧時差不多到了雨青該出征的時候，所以皇帝命她直接帶著援糧來寧安。

還有十幾天才秋收，雨青帶的糧草也只夠撐到那時了。

一天後，夜裏，雨青終於到了寧安城。

沈澈剛從城門下來，手還吊著紗布，推開衙門議事廳的門，一個男人背對著自己站著。

“是誰？”睿親王問。

轉過身，是那張日夜思念的臉龐。你不在的時候，見天是你，見水是你，伊人隔山海，山海皆可平。

“睿兒，我給你做了吃的。”雨青脫下了鎧甲，穿著灰色的布衣，是男性的裝束。只是因為連日奔波，整個人遮不住的疲態，為了見睿親王她略施了粉黛，淡淡的妝容在燭光下有一種朦朧又清麗的美。

一臉的風塵仆仆在刻意的打扮下更為明顯，睿親王心緊了緊。

“你來了。”千言萬語，不管是曾經冒出的責怪的念頭還是氣她拋下自己，還是在戰火中對她的思念，霎時間竟然說不出一個字，只好匯成這不鹹不淡的一句話。

雨青笑笑。

“對不起，我不知道說什麽了。”他竟然有點不知所措，臉有些泛紅，“沒想到說出這麽句不鹹不淡的話。”

雨青走近，“對不起，該說對不起的是我。不鹹不淡很好，比什麽都好。”

烽火連天的歲月，不鹹不淡竟成了人最奢侈的期望。

兩人相視無言，雨青有點哽咽，不一會兒望著桌子上的食物，不敢一直直視睿親王。

“夏姑娘又給我做吃的，不怕我扔掉嗎。”睿親王笑著打破了僵局。

他提起了八歲時的那件事。

雨青這才反應過來，趕緊把他拉到桌子面前坐下，自己站著。

只是一碗蛋炒飯。

“沒時間準備，也怕你最近晚上都習慣了不吃東西，吃不了多少，所以就這麽小小一碗。”

沈澈嘴唇緊閉，表情動容地看著奚雨青，他心裏滿是感動，說不出話來。因為每一次他以為幸福即將降臨的時候，眼前人都會給自己當頭一棒。

他沒法拿起碗，只好用嘴去夠碗，一邊往嘴裏扒拉，一邊笑著說“我此生沒吃過這麽美味的東西。”他突然流淚了。

她慌亂地幫沈澈擦眼淚，一邊把他手中的筷子放下，“難吃就別吃了，哭什麽呢。”

雨青這句話竟然把他逗笑了。

“是真的好吃。”如果戰爭結束，下半生可不可以經常做給我吃。後面半句話卡在嗓子眼說不出口。

雨青苦笑，氣氛再次陷入安靜。

人與人之間的裂縫一旦形成，即使受傷害的一方不計較，傷害的那一方也會因為愧疚而讓往日的親昵不再。

“累壞了吧。”半晌，睿親王再次打破沈默。

“不僅累，屁股還痛。”她一個現代人怎麽受得了長途騎馬呢，所以一直站著。

“誰叫你要來。”收到她說要親自來寧安的書信時，睿親王都氣瘋了，手也是在那時被傷到的。

“你除了手受傷，還有別的地方傷著嗎？”雨青看出睿親王臉上的責怪，立刻岔開話題。

“無礙的。”他輕描淡寫的帶過。

“幹嘛遮遮掩掩，柴霽也不說，你也不說。不說我就亂打了，打著哪兒痛就是自己遭殃哦！”雨青捏起拳頭舉到睿親王面前。

“好，”睿親王聳聳肩笑了，把她的拳頭捏住，“背上傷了點，腿上一點小傷。”

“那不是滿身傷痕？大夫怎麽說？”

“說什麽我也聽不懂，你幫我看看吧。”

“哦，好。”雨青沒反應過來睿親王是在逗他，傻兮兮地答應了下來。

睿親王站起來把她攬入懷裏，“沒事，真的沒事……我本來不想你來，可事實是你來了就都好了。”

“誒，等有空了我給你說說京城的八卦，你離開有段時間了，京城發生不少事兒呢。”雨青十幾天來的疲憊終於找到個地方安放，她突然很想跟沈澈像尋常日子那樣說說笑笑，家長裏短。

“八卦？”

“就是茶餘飯後的閑言碎語。”

“哈哈，好啊。”他笑出了聲，“以前還不知道你有這種愛好。”

“以前沒有的，總要在烽火連天中間找點歸屬感吧。”

他又笑了。他來寧安之後，不，是她走之後他就沒笑過。

“歸屬感，你來了就有了。”他緊了緊懷抱，怕他松開一星半點兒就會又丟了她。

寧安今天迎來了十萬雲軍，再有大半個月，瑤國的軍隊也將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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