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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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首熟悉的俄語歌在耳邊響起,我才意識到自己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睡著了。我接起電話,電話那頭傳來伊萬的聲音:“我到樓下了,你們準備好了麽,我們要提前兩個小時到機場。”

“好的,我們十五分鐘後下來。”

叫醒了周語和萌萌,我們三個人手忙腳亂地刷牙洗臉、整理行李,終於在十五分鐘後來到了樓下。

再次坐上那輛接我們的商務車,我們一行人便朝著謝列蔑契娃機場進發。跟來時的熱鬧不同,在這個即將離開莫斯科的時刻,大家都變的沈默了,各自坐在座位上想著心事。

我窩在座位裏看著窗外流過的街景,想總結一下自己對這個城市的最終印象,但我努力了很久,發現還是沒有辦法為這個城市下一個定論。因為,從來沒有一個城市像莫斯科一樣,讓我如此愛恨交織。

一輛紅色的保時捷跑車無聲地出現在我們的車子旁邊,我心裏一驚,坐直起來,定睛細看。但那一輛並不是carreragt,而是外形頗為相似的r。透過車窗玻璃,我看到駕駛車子的人穿著高雅的套裙,胸前垂落著波浪狀的棕色長發。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有些失落地靠在椅背上,目送著這輛保時捷漸漸超過我們的車朝遠方駛去。

“我或許不是最好的那個人,但是我願意給你最好的那個我!”

我努力閉一閉眼,清除掉回響在耳畔的瓦夏的聲音。

當謝列蔑契娃機場顯露在面前,我們真切地意識到,不管有沒有不舍,離別,是真的來到眼前了。一進入值機大廳,我不知為何開始下意識地四處張望……但我巡視了很久,卻沒有任何發現。

“去吃點兒東西麽?”周語問我這句話時,我才意識到我幾乎一天沒有進食過了。我摸摸肚子,好像還並不餓。

我搖搖頭:“我不餓,你們去吧,我幫你們看行李。”

周語點點頭,然後求助地看著伊萬,伊萬會意,對我說:“我跟她們一起去。”

我獨自坐下來望著面前來來往往的人流,不知不覺中眼神漸漸放空,這幾天在莫斯科經歷的種種在我腦海裏不斷閃回……

一個漢堡和一杯可樂遞到我眼前,我擡眼看時,發現是伊萬,便接過食物,道了聲謝。

伊萬坐在我身邊,說:“你不肯去吃東西,是怕錯過瓦夏麽?”

“什麽?!”我楞了一下,隨即笑道:“開什麽玩笑,我並沒有……而且,他也不會來的。”我灑脫地說。

伊萬沒說什麽,彼此都沈默了一會兒,伊萬又突然開口問道:“晴,我也可以叫你晴吧?”得到我的首肯後,他繼續說:“你還記得你來到莫斯科的第一個晚上麽?”

我點點頭,不好意思地說:“那晚我喝伏特加喝醉了……並且還醉得斷片兒了。”

伊萬點點頭,說:“那晚我跟瓦夏打了一架,我打輸了!我現在很後悔,我當時應該拼盡全力去贏的。”

我看著伊萬有些心有不甘的表情,安慰他說:“別難過,你們在酒吧第二次打架的時候,我覺得是你占了上風。”

伊萬聽了我的話,低頭一笑。過了一會兒,他擡起頭看著我說:“你有多久沒看過你的k了?”

“我的k?”伊萬這樣一提醒,我才恍然想起在瓦西裏臥室天花板上,那個用燈光拼成的巨大頭像,正是我用來做k頭像的照片。

我慌忙拿出伊萬借給我的手機,打開k的應用,輸入郵箱和密碼,登入……這個賬戶是我兩年前心血來潮時翻墻註冊的,只玩了一個星期,更新了兩條狀態,就漸漸對它沒了興趣,從此便沒再登錄過。

我在伊萬的註視下,再次登錄這個賬戶,看到主頁上,竟然有100多條留言時,我整個人都驚呆了。

我快速地瀏覽著這些留言,它們都很短,大多只有一句話,而這些留言全部都來自同一個人,那就是瓦西裏。

留言的內容從最初反覆提醒我加他為好友開始,慢慢變成了他生活的紀錄:他去了哪裏,他做了什麽,他遇見了誰,而在沒有什麽特別的日子裏,他的留言便只有短短幾個字:“嗨,你在幹嘛?”

瓦西裏的最後一條留言發表於我來莫斯科前一周,那是唯一一條超過了30個字的留言,內容是節選自普希金詩中的一段話:

“我的心在狂喜中跳躍,

心中的一切又重新蘇醒,

有了傾心的人,

有了詩的靈感,

有了生命,

有了眼淚,

也有了——愛情!”

一滴眼淚滴落在伊萬的手機上,泛起一朵小花,我竟然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哭了。我迅速抹幹凈臉上滑落的淚水,退出登錄,將手機還給伊萬。

“有什麽想說的麽?”伊萬看著眼圈紅紅的我問道。

“我很感動,真的……”我吸吸鼻子,用手指點掉眼角最後一點淚痕,說:“但,也只是感動而已。”

“是麽,那你感動得都發抖了!”伊萬說。

伊萬說得沒錯,我的身體因為心臟一陣緊似一陣地抽搐而在微微發抖。我意識到自己遇到了一個特別的人,但內心深處卻並不欣喜,因為我也知道我跟他大概就到此為止了。這怪不得別人,這是我自己一手造成的,我為了可能到來的失敗和分離,就提前忍痛割舍了他,這樣做,究竟是值得還是不值得呢?

伊萬在我旁邊幽幽地說:“在我們俄羅斯有一句話:牙膏一旦被擠出來,就放不回去了。”

我擠出一絲笑容,想緩解一下氣氛,於是故意打著哈哈,說:“這,這不會是……某種帶有色情味道的隱喻吧。”

伊萬失笑,搖搖頭說:“不,這句話指的是……對一個人的感情:一旦發生,就無法收回去了。”

我轉過頭看著伊萬,發現他敏銳的藍眼睛裏閃爍著與他的年齡並不匹配的睿智和沈穩。

“伊萬,一直以來我就有這種感覺,你骨子裏雖然也是地道的俄羅斯人,但你卻有著超出年齡的成熟。”我看著他說。

伊萬聳聳肩,笑著說:“這很正常,我父親是個政客。!

我也笑了,心裏關於“值得還是不值得”的爭論也沒個結果,我便想要轉換一下話題。於是我真誠地對他說:“伊萬,謝謝你這幾天對我們的幫助。”我朝他伸出右手。

伊萬看到我突然這樣客氣地道起謝來,先是了然地抿嘴一笑,隨後也伸出右手跟我握了握。

遠處,周語和萌萌走了過來,顯然她們已經吃飽了,我趁著她們跟伊萬互留聯系方式的時間吃完了自己的漢堡。

機場的值機櫃臺開始辦理我們所乘航班的手續了,我們排隊換了登機牌,托運了行李,來到安檢口,一一跟伊萬擁抱道別。輪到我的時候,伊萬將雙手搭在我的肩上,註視著我的眼睛,說:“去年我們也是在機場道別的,你還記得嗎?那時我以為,我不會再有機會見到你了……但是,人生的際遇就是這樣出人意料,上帝再一次將你送到了我的身邊……”伊萬的神情不知為何有些激動,這讓他在說到“上帝”的時候,整張臉像天使一般閃著聖光。

他俯下身擁抱了我,順勢吻了吻我的臉頰,在我耳邊低聲說:“晴,我相信我們還會再見的!”

我一時不知該說什麽才好,望著伊萬的眼睛,我楞了半天才吐出一句:“你……保重。”

我和周語、萌萌三人排好隊準備過安檢。但就在這時,我們的身後突然傳來了特有的俄羅斯口音英語,“等一下,等一下!”

我震驚地回過頭,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朝我們狂奔而來。我的心一下子如疾鼓般狂跳起來,瓦西裏?

待來人跑到近前,我終於看清他的臉,他並不是瓦西裏,而是阿爾謝尼。

阿爾謝尼喘著粗氣奔過來,他撥開我和周語,徑直來到萌萌面前。他看著萌萌,突然,單腿下跪,拉住萌萌的手。

我和周語嘴巴都張成了o型,目瞪口呆看著這一幕。

阿爾謝尼仰視著萌萌震驚的臉,說:“對不起,我來晚了,為了去買這個……”說著,他從褲子口袋裏掏出一個首飾盒,輕輕打開,一枚亮閃閃的鉆戒顯露了出來。“親愛的,請你留下來好麽,留下來,做我的新娘!”阿爾謝尼含情脈脈地看著萌萌說。

“o,mygod!!!!”我和周語不約而同驚叫出聲。

萌萌也吃驚地捂住嘴巴,“哦,阿爾謝尼,這……這真是……我太感動了!!!”說完,萌萌眼含淚花地看著我和周語,用中文對我們說:“快幫幫我擺脫他,我跟他只是一夜風流,可是他卻當真了!”

什麽!聽到萌萌這麽說,我剛剛被感動得一塌糊塗的心瞬間失落了……萌萌她怎麽能這樣?!她怎麽能在感情事上由著性子胡來?她難道從來不想想後果和將來麽?她毫不在意自己的一時放縱可能會毀了別人的情感和生活麽?她怎麽能這樣做!怎麽能做這些……我都做不到的事?!

“我們要幫她麽?”周語有些猶豫地問我。

“不!”我大聲咆哮道:“那樣她就不會吸取教訓了。”說完,我走到萌萌面前,看看單膝跪地的阿爾謝尼,又看看萌萌,說:“你自行收拾殘局吧!”

我收起被剛才那一幕感動得盈眶而出的淚水,轉身快步朝安檢口走去……

獨自坐在候機廳裏,我掏出紙巾擦擦殘留的眼淚和鼻涕,想起剛才自己居然很盼望來的是瓦西裏……我咬咬嘴唇,長出一口氣。“就這樣吧,”我在心裏告訴自己,“跟瓦夏的一切,就到此為止吧。”雖然,我也不知道,錯過他會是怎樣的遺憾,這樣的他還能在我生命裏出現幾遍……但,算了,那真的太難,那不會有結果!

不一會兒,萌萌和周語也並肩走了進來,我知道萌萌拒絕了阿爾謝尼,她光光的手指說明了這一點。我突然覺得自己好生氣好生氣,卻又不知道是在生誰的氣,是生萌萌的氣,還是生自己的氣?!

候機室裏響起一首俄文歌曲,那飽含深情的嘹亮男聲演唱得纏綿而動情。跟我隔一個座位的俄羅斯美女跟著那旋律輕輕哼唱起來。我扭頭看著她,一時竟目不轉睛起來,因為當這首歌唱到副歌部分時,我聽出這原來就是伊萬借給我的那部手機所用的來電鈴聲。

淺吟低唱的美女發現了我一直在盯著她,停下了哼唱,並用詢問的眼神看著我。

我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不好意思地笑笑,用英語說:“請原諒,您的歌聲實在太美了。”

美女聽懂了我的恭維,有些羞澀地笑笑,道了一聲謝。

“冒昧地問一下,這首歌,叫什麽名字?”我問道。

“這首歌名叫《對你的愛是個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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