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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流穗綠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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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國策》二卷“東周”引周文君雲:“齊桓公宮中女市女閭七百。按周禮——五家為比,五比為閭。則一閭為二十五家。管仲設女閭七百,為一萬七千五百家。管仲設女閭,等於後世之有花捐也。”我國官營妓院便是由“女閭”為開端,管仲始設以充盈國庫收支,自此紅火到各國各地。

而嬖姜坊就是趙國最大的官營妓院,救梅兒的人叫顏雪,她在這邯鄲城是頗具名氣和地位的。

“謝謝姑娘搭救。”梅兒在床上養了些時日總算恢覆點體力,頂著這張容顏妓院之地不宜久留。

剛要起榻離開就被顏雪叫住,冷清無情的聲音帶著滿滿的威懾力:“你是我用錢幣買來,誰允許你離開的?”

“我……”梅兒覺得理虧,還以為她是個好心人,原來是唯錢是圖的妓女,她只得洩氣道:“只要不賣身,梅兒願聽姑娘差遣!”

“什麽姑娘?怪怪的,以後你就稱我顏姬,好好的在這做我的仆人。”顏雪給了個下馬威,不過後一句還是極為好心的,“病沒好就不要隨意往外逃,坊間到處是魑魅魍魎。”

一日,天還沒亮就有人來敲門,梅兒自然要賴床不想起來,終於還是蹭到顏雪親自開門,“見過坊主。”

梅兒剛好在外室躺著,現在佯裝熟睡,瞇眼偷窺,這坊主不過三十上下,風韻猶存。

坊主一進屋,就看到了榻上躺著的梅兒,皺眉微怒:“妹妹新買的奴仆怎這般不懂事,還要你親自來開門。”

“坊主說得是,妹妹會好生調教的。”顏雪不動聲色的將屏風拉直擋住梅兒。

坊主正打算看看顏雪新買的奴仆何等姿色,卻被屏風擋住,也便話入正題:“調教歸調教,可不要耽誤了正事,妹妹偷閑這幾日可有好些主顧想得緊呢。”

兩人再寒暄幾句,坊主終於起身離開。

顏雪關上房門,坐回木案旁,悠遠的琴聲彈起伴著她悅耳的話語:“聽到了吧,你也該起來了!”

自己並未動彈分毫的,怎麽就發現她醒著?

梅兒嘆氣下榻,酸疼的手臂吃力的推開屏風,語氣也因此帶著些不耐煩:“顏姬有什麽吩咐?”

“王梅兒,凡事不要如此蠻橫。若不是我的仆從尋得好歸宿,哪輪得到你來伺候。”顏雪斂袖,翻手撚起木案上的流穗牌,“去,把它掛到坊外。記得,掛於木額。”

梅兒接過流穗牌,牌底垂著紅色的流穗巧工精致,木牌上寫著玲瓏篆體,想來應是“顏雪”兩字吧。

“莫急。”梅兒正要出去又被叫住,“進內室找件我的舊衣換上,還有……”顏雪牽出袖中的一條白紗,“你的鞭傷未愈,拿它遮面,以免汙了我的身份。”

她現在傷痕累累的肯定很醜,仆從不就該越醜越襯托主子的美嗎?梅兒腹謗著走進內室翻找衣裳,第一眼就被一件水蘭色長衫吸引,跟當時太王太後送的那件很像,撫摸著柔軟的布料記憶不由又回到從前……

“身在福中不知福。”梅兒嘆息,為何要經歷千山萬水才明白此話的可貴!

“好了,就這件吧。”梅兒正傷懷,突被身後的冷聲嚇了一跳。

啊,這衣裳看著挺新的……

顏雪說著便已將長衫塞到她的懷裏,“快些,我可不想找一個只知食寢,不勤幹活的仆從。”

顏雪見梅兒仍是一副羞澀扭捏的模樣,便心領神會,默默退出內室。

換好衣裳,梅兒順道照了照鏡子,幾個月的路途奔波讓她膚色蠟黃,清晰未退的鞭痕猙獰的斜劃在臉上,但仍是掩不住國色天香的佳人貌。拿起鏡子細細端詳,正面照到的自己雖朦朧卻是最真實的剪影,反面雕刻著華麗的圖繪但逐漸雕零去了漆色,梅兒這才領悟到古銅鏡的真諦——真作假時假亦真,無為有處有還無。

原來言行冷漠的顏雪實則心善,於是出去之時衷心的改口,“謝謝雪姐姐的照顧,以後我會好好的幫你做事。”

顏雪沒有回應,只是手上頓了頓,後又撥弄起木案上的琴。

坊外立著很高的木樁,早已掛了兩色流穗牌,紅綠有序。想來就是掛在這裏,而木額嘛?應該就是掛在最頂端,故吃力的搬來塊石頭墊腳,踮起腳尖拉長脖子擡高手臂,總算是掛上去。下來時卻腳上一滑,幸好被一位公子接住。

梅兒禮貌的說了聲:“謝謝。”

男子沒想到有美人投懷送抱,看這裏是倡女花坊,她即不會是什麽清白人家的女子,便生出調笑的興致:“小心,可要留些力氣在晚上。”

梅兒忙站直了身子,氣得跺腳:“呸,哪來的登徒浪子,說話放尊重點!”

登徒子身後的中年男子突然站前一步,厲聲喝道:“休得無禮!”

“郭開,莫驚嚇到佳人。”登徒子示意郭開退下,沒再理會梅兒,一邊離開一邊還說笑打趣,“登徒浪子?與倡女不就正好絕配!”

“站住!”梅兒跑過去攔住了他,“看你這麽懂風花雪月,我考考你。”她指了指身側掛著的流穗牌,“知道何用嗎?”

梅兒本就好奇流穗牌之事,剛好登徒子經過,也便擇人不如撞人,厚臉皮的問問。

“這……”雖說喜好風月,卻恥於此地抑或懼入此地,若非郭開提議,他今日也不會鼓足勇氣尋來。

“此等賤民公子何須理會,讓郭開為公子答之。”郭開看出他的難色,自是懂得解圍,做書生樣的悠轉幾步方笑言:“晨露墜嬖牌,昏黃酣女閭。左畔惜新嬌,右畔銷花姿。不知水蘭仙,流穗綠紅者?”

郭開色迷迷的看著她,而登徒子也不由掩袖偷笑。由於說得極快,梅兒沒能聽得很清楚,可分明感覺這話是在戲弄她,努力斟酌著仍是似懂非懂。

登徒子見梅兒微蹙峨眉,一副絞盡腦汁的愁樣,沈聲道:“本公子講解一下吧,此牌上名便是今夜迎客受寵之佳人,左邊掛的綠流穗乃是未安人事的處子,右邊掛的紅流穗已是小有名氣的歌姬。”

原來妓院也有如斯文化!

梅兒頷首,想著郭開的話隨口問道:“最後一句什麽意思?”

登徒子傾身靠近梅兒,隱約聞到淡淡的梅香,不知是由她身上散發出來還是冬至花開飄來?真想看看面紗下何等佳人容貌,登徒子的笑容蕩漾開來,附耳調侃:“那,還是不知道的好。對吧,我的水蘭仙!”

梅兒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水蘭長衫,頓時反應過來,她雖被迫為青樓中人,憑什麽要受到這種歧視和侮辱!

梅兒迅速捂住面紗跳開數步,玩打油詩是吧,她眼珠子轉悠數圈,搜索語句忽悠起來:“一二三四五六七,二十一天不出雞。孝弟忠信禮義謙,土地老爺挖了眼。高梁撒粟地,三年不屙屎,牛屎蟲搬家。”

罵完一堆鬼話後梅兒總算舒坦了,趕緊逃進嬖姜坊,留下登徒子和郭開面面相覷……

“不要,快住手!”

梅兒剛走到坊間花苑,就聽到有女子哀怨的呼喊,不一會就有幾個大漢綁著個女子往這邊走,越來越接近梅兒,她終於看清被綁著的是鄭飛華,後面追喊的女人是鄭玉英。

“你們幹嘛!” 梅兒手腳撐開大字攔住他們。

鄭玉英隨即跑過來護住妹妹,此刻的距離梅兒才終於發現她身上穿的已經是錦衣華服的風塵樣,“求你們,別讓我妹妹掛牌!”

坊主玉指轉著流穗牌,緩緩的走過來,“本坊主真金銅幣買回來的,掛不掛牌由不得你。”她捏住鄭飛華的下巴,欣賞道:“多美的女子,綠牌夜定能賣個好價。”

“坊主,你要我如何都行,但求你放過我妹妹!”鄭玉英抓住坊主的衣角苦苦哀求。

大漢將鄭玉英架開,即而要把鄭飛華拖走,梅兒再次上前,“你們,不能逼良為娼!”

這才意識到自己沒有說對,妓院裏幹的勾當不正是逼良為娼嗎!

“哪裏來的小丫頭在這管閑事?”坊主斜眼瞥了梅兒,卻仔細打量她的長衫,命令身旁的大漢,“去把顏姬請來。”

“你家主子對你還挺好,把前幾日剛裁制的長衫給你。”說著再次看向梅兒,“怎麽,病好了?”

梅兒禮貌的福了福身,“謝坊主關心,梅兒已經好了。”聽坊主說出長衫的出處,她也就借此攀些親,“看在雪姐姐的面上,您就放過她吧。”

坊主大笑著要去揭梅兒的面紗,“你這丫頭是靈慧呀還是癡愚呀,不知是否長得靈氣?”

顏雪對坊間之事向來不上心,這個新奴仆居然還敢作威作福,也不先問問主子願不願意。

坊主的手伸得快,劉海撩開半截,梅兒忙身體後仰避開,擡頭見坊主錯愕的表情,方意會過來。她重新撩開自己的頭發,額頭上的鞭痕觸目驚心,“梅兒面容盡毀不好汙了坊主的眼,才用面紗遮醜。”

此時,顏雪慵懶的隨小廝過來,福身:“坊主。”

坊主笑著挽上顏雪的手,“妹妹,你看你新買回的奴仆,路都沒探熟就敢造次。”

兩人走到稍遠處交談,聽過原委,顏雪轉頭意味深長的看了眼梅兒方道:“妹妹回去定會好好責罰她,坊主莫要動氣。”

“這樣的小丫頭哪值得我生氣。”坊主以為她說的是梅兒,很自然的答道。

顏雪話鋒一轉:“是不值得,那就莫讓兩姐妹哭喊聲打擾到其她姐妹安寢。”

坊主聽出她話裏的意思,問道:“妹妹覺得應當如何?”

顏雪笑得美艷動人,話中又是另一番景象:“這姐妹看著皆是可人兒,坊主若是先放過妹妹,做姐姐的必定感恩,自然好好在坊間幹活謝罪。而骨肉相連的至親,做妹妹必定會好生照顧姐姐。此奇貨居之,時間一長不知會被多少達官貴客相中,到時自有人以千金相換。”

“既然如此那就放了她。”坊主聽著也有些道理,但更多的是意會到顏雪在幫著她們,特別是王梅兒。

這新買的奴仆到底是何來頭?

而梅兒這邊見她們交頭接耳,早推開大漢解開鄭飛華的束縛,可她們根本就走不了,只能等著最後的宣判,但願顏雪能夠幫到她們。

鄭玉英扶著妹妹,眼泛淚光的看向梅兒:“謝謝你。”

“沒事。”再怎麽說也是同氣抗敵的戰友!梅兒心中暗諷,勉強的扯出一個笑容,“對了,咱們住在西所的女子本就非處子之身,怎會掛綠牌的?”

難道登徒子給她解釋的根本就是胡謅?

鄭玉英有些尷尬的道出實情:“其實她是想和我住在一處,才謊稱自己已為人婦,”

是了,雖說西所安排入住的都是婦人,可自己不也是撒謊才住進去的嘛!難怪鄭玉英那麽不顧生死的保住鄭飛華的清白!

兩人被買回時本就註明非完璧之身,起初她很賣命的接客賺錢,坊主也就沒怎麽在意鄭飛華的散漫。鄭玉英想著,眼逐漸熏滿哀傷,幽怨的蓄上淚珠:“坊間的女人藏不住秘密,沒幾日就發現鄭飛華的不同,坊主哪肯放過斂財的機會。”

梅兒也不由傷感,緊緊抱住兩姐妹,可越悲苦眼淚卻越是流不出來……

“王梅兒,走了。”

梅兒循聲擡頭,看見遠處的顏雪宛若仙子,在冬季的一片潔白中越發的聖潔。她小跑上前,急問:“她們?”

顏雪冷言道:“得救了。”

梅兒回頭看到坊主和大漢們都已離開,兩姐妹擁抱著彼此安慰取暖。梅兒頓覺心情大好,“雪姐姐,你真是個好人!”

正要伸手抱她卻撲了個空,她已經走遠,梅兒開心的追上去,以後可得好好照顧主子。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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