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停在這裏，林十安轉頭看向身旁之人，滿眼猩紅道：“鴻鈞，你明明一直都知道發生了什麽，甚至當年助他的人裏也有你。”

他發出一聲諷刺至極的冷笑，“可你偏偏在沈衍挖出我的心後，才讓我想起這所有一切。”

這世間最大的惡，就是為了自己的欲望去利用另一個人的善。

更何況，這其中還夾雜著滿腔孤勇的愛意。

可這些就像是個詛咒一樣，註定他要為沈衍付出一切。

哪怕世世從頭相識，他也能為他拋卻妖途跟性命。

鴻鈞聽著他嘲諷的話語，目光一瞬間變得蒼老起來。

他悵然地搖了搖頭，然後撐著膝蓋從林十安身邊站了起來。

“十安啊……”

“你走吧，以後再也不要來見我。”林十安冷漠的打斷了他的話。

鴻鈞張了張嘴，最後還是留下了一句話。

“你若邁不過去這個坎，就去虛天極境看看吧。”

若不是他親眼所見，他也不會相信，一個人可以將極致的愛意掩藏這麽多年。

可那又能如何呢。

林十安被逼到死境之時，哪怕沈衍有一句解釋，當初的那個少年也不會絕望到萬念俱灰。

任何人都沒有資格替林十安說原諒。

鴻鈞離開後，林十安低低的笑了一聲。

“怎麽會過不去。”

就算再痛苦再絕望，他都要忘記，忘不掉也要拼命忘，哪怕用最極端的方式，他也要跨過去。

林十安仰起頭，嘴角明明帶著笑，可眼中卻不斷的流下眼淚。

他再也不要……那麽傻了。

——

當饕餮知道林十安是妖祖鯤鵬時，整個統都傻了。

他知道他是大妖，卻不知道他是這麽大的妖。

難怪，難怪他身為上古六兇之首，跟林十安打架的時候妖魂依舊會被壓制。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們的身份？”他瞪著半披著外袍靠坐在塌上的白澤。

白澤溫柔的看著他道：“原先只知他們兩人是妖祖和聖神，可其中糾葛我也是前兩日才知曉。”

饕餮咬牙怒道：“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白澤看著他暴躁的模樣，忽然捂住胸口咳了一聲，“咳，我這裏好疼。”

饕餮立刻慌張道：“林十安不是把你的身體都修覆好了嗎，怎麽還會胸口疼，我給你……”

話還沒有說完，他就被白澤握住手腕，一把拉坐在了自己膝上。

饕餮用力掙紮起來，“你放開！”

白澤不顧反抗的將他抱進懷裏，然後在他後頸上捏了捏道：“還怨我嗎。”

饕餮下意識想回答不怨，可最後卻賭氣的重重‘嗯’了一聲。

白澤苦笑一聲，然後道：“若你是林十安，我是沈衍，恐怕你永遠都不會原諒我了。”

饕餮聽了這話，馬上從他懷裏坐起身來。

“他們一個是洪荒妖祖，一個是至高聖神，即便天道不容，也絕不可能將他二人誅滅，沈衍到底為何要那樣做？”

“總不至於真是為了巫族和河圖洛書吧？”

這理由找的，他自己都想笑。

白澤微微搖頭，“自然不是。”

說完，他輕輕扣住饕餮的手指，將當年的真相娓娓道來。

兩刻鐘後，聽完所有前因後果的饕餮，已是滿目通紅。

“林十安他……”他的唇瓣哆嗦著喃喃道：“若我是他，窮極一生，我都不會原諒沈衍。”

說完這句話，饕餮雙眸之中覆又落下淚來，“可若我是沈衍，我也……也會做出跟他相同的選擇。”

白澤擡起大手為他拂去眼淚，然後低聲道：“向來情之一字，才最為誅心。”

在意的人或事，無論過去多久，永遠都會折磨你。

饕餮翻江倒海的足足找了三個多月，才在浮稹山巔找到爛醉如泥的林十安。

“是你啊。”林十安雙眸惺忪的看著他，渾身的酒氣濃烈的化都化不開。

饕餮沒有說話，只是將他從地上扶起，然後背到了自己背上。

“你這是要與我私奔嗎。”林十安的語氣間，滿是漫不經心的調笑，“那白澤恐怕要傷心了。”

饕餮低下頭，過了很久之後才開口道：“我陪你。”

他一路背著林十安，就這樣去到了人間的一個小世界中。

兩個大妖，日日喝的酩酊大醉，幾乎就沒有清醒的時候。

半年後，林十安和饕餮枕著自己的胳膊，躺在一處江灘邊。

“你看這人間的浮世煙火，是不是極美。”

饕餮微微轉頭看向他，然後垂眸道：“美啊，怎麽會不美。”

當初的林十安，是少年風華，最為恣意。

可如今那雙絕美的眸子中，卻唯剩一片死寂。

這種絕望到極致卻還是深陷其中的樣子，真是每看一次，都讓饕餮忍不住心疼。

“忘不了就別忘了。”他看著他的側臉，“就當是……放過你自己。”

林十安笑了笑，沒有說話。

等他又一次醉死過去後，饕餮起身將他背到了背上。

此時白澤在兩人身旁化出身形，看著他道：“你準備帶林十安去哪。”

“這該喝的酒我也喝夠了，我要帶他去虛天極境。”

饕餮背著人進到極境中後，就用最快的速度朝水天一線飛去。

等他的身影不見後，幽螢才負手緩緩踱步而出。

“我還以為你會攔住他。”白澤看著饕餮消失的方向道。

幽螢沈默了許久，然後唇角溢出一抹苦笑道：“你知道麽，鯤鵬那日自湮神臺上入劫後，我整整心痛了兩萬年，日日都焚心蝕骨，不得片刻喘息。”

這句話聽上去相當古怪，畢竟林十安和幽螢幾乎不存在任何瓜葛。

但白澤卻清楚的知道原因。

燭照與幽螢乃一炁雙生，神魂共感，只要一人受傷，另一人便會感應到一半的痛苦。

可即便只有一半，幽螢身為六界聖主，卻仍然用了焚心蝕骨這個詞。

“哥哥花了兩萬年的時間，用全部神力重塑妖界，為的就是將鯤鵬的妖丹取回，做完這些後，就頭也不回的隨他去了。”

幽冥的雙眸之中，滿是化不開的悲涼，“就連神魂寂滅前，他都只念著林十安。”

[安安不知道我在騙他，死後我也不想讓他知道，別告訴他，我怕他難過。]

哥哥臨死前的這句話，至今仍舊讓幽螢刻骨銘心。

他以神力為橋，血肉為路，只為護林十安千生萬世，免遭風雨。

白澤聽了這些，心中也不免生出悲悸，“也許，當初還有別的方法。”

“呵，連開天父神都難逃身死魂散，你以為林十安妖身受了重創又失了妖丹，會有什麽好下場？”幽螢雙眸通紅，“他只會身歸混沌，消散在這諸天萬象之中。”

白澤悵然的闔上雙眸，喃喃道：“所以，唯有入劫。”

只有這樣，才能入天道法則使妖魂不至湮滅。

沈衍將自己作為林十安的劫數，所以只要他身死魂消，林十安便能盡歸妖身，自此逍遙於天地之間。

白澤如今才明白，為何教尊會對他說，林十安和沈衍之間永不得善終。

因為沈衍從一開始，就註定要死。

林十安犧牲自己予天下萬妖一線生機，而沈衍，獨獨只為他一人。

饕餮這邊把林十安放在水天一線之間，然後仰頭看著漫天的重明之睛，沈沈的嘆出一口氣。

“你與他之間，就只剩下這些了。”

林十安悠悠轉醒時，第一眼就看到了全數一千一百一十一道妄念，每一道，皆是沈衍的回憶。

它們漂浮在那裏，就像是茫然的望著天穹中的熠熠星河。

孤獨而又心酸。

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

沈衍連神魂都寂滅了，所以連在夢中，他們都無法相見。

林十安滿臉木然的站在那裏，直至一天一夜後，他才緩緩擡起了右手。

一道重明之睛立刻飄到他的手心處，一陣白色的微光閃過後，林十安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

片刻之後，鴻鈞的身影出現在水面之上，臉上露出了一道欣慰的笑容。

“你受傷了，我帶你回虛天極境。”

林十安看著妄念中的沈衍，眼中倏然泛起了淚意。

那時的他是怎麽回答的？

他說，我就是死了也不關你的事。

可此時林十安卻微微揚起唇角，道：“好啊，我跟你走。”

沈衍就這樣將他帶回了虛天極境，將太初玄元丹放在了他的面前。

“服下。”

林十安垂眸看了一眼，然後看著他道：“太苦了，我不想吃。”

沈衍的眉心立刻蹙了起來，沈聲道：“苦也要吃。”

林十安笑了一聲，然後擡手捂住了自己的雙眸，“你為何總是不肯……對我溫柔些呢。”

明明是為他好，可偏偏每次都要用這種讓他誤會的語氣。

明明每次都想見他，但見到之後還是一副孤冷桀驁的樣子，連正眼都不給一個。

以前林十安以為沈衍是不屑。

如今才知道，是因為沈衍不敢看他。

因為他怕他的每個眼神，都在說我愛你。

“林十安。”沈衍的語氣中，罕見的帶上一抹無措，“我替你嘗過了，不苦的。”

林十安喉中發出一聲嗚咽，可等他放下手時，沈衍已經在他面前消失了。

他又回到了水天一線之中。

一滴眼淚自林十安的下頜滑落，滴落在他腳下的佛蓮之上。

重明之睛，消失了一道。

他再次擡起手，指尖發顫的樣子，就像一個失而覆得的孩子，經歷萬般絕望之後，小心翼翼的去觸碰那唯一的希冀。

“林十安，你……可要去天河之宴。”

天河之宴，萬年唯有一次。

飲宴時，可並肩坐於星幕之上，一夕之間看遍六界的風花雪月。

共觀如此盛景，即便沒有情意，也會不自覺生出三分來。

所以若有人相邀同去，其中暗含之意不言而喻。

“你想要與我同去嗎。”

林十安問完這句話就一瞬不瞬的看著他，果然沒有錯過沈衍雙眸睜大，全然怔住的模樣。

他彎起眼睛，燦笑著道：“衍天君，我說我想跟你一起去。”

三年後。

饕餮坐在水天一線的岸邊，身邊還栽著一顆白澤弄來的仙桃樹。

他用力咬了一口手裏的桃子，邊嚼邊道：“你說林十安還要看多久？”

白澤沒有回答，只是又摘了一個仙桃放到他手裏。

此時，林十安仰頭看著僅剩的一道重明之睛，只覺得

胸口太痛太痛，不斷有淚水潸然而落。

“其實，我再也等不到你了，是不是。”

他不斷的哽咽著，最後竟笑了出來。

“也好。”林十安低下頭，喃喃著道：“以後都不用再見了。”

“這次，我說的是真的。”

就算他將這妄念之中的每一次對峙和錯過都變成相逢，又如何？

又能如何？

愛也好，恨也罷，那個人終是將他一個人留下了。

林十安就這樣哭了很久，然後擡起頭，將最後一道重明之睛召喚到手心裏。

這次，他看著撐著傘的沈衍，第一次先開了口。

“衍天君，你是不是心悅於我。”

沈衍那雙寒霧般的雙眸瞬間睜大，震驚之中還帶著一抹不易覺察的惶然。

“我問你，你是不是喜歡我。”林十安走到他面前，又問了一遍。

此時，沈衍卻絕望的閉上了雙眸。

不知過了多久，他喉結顫抖的道：“是。”

沈衍說完這個字，就睜開雙眼看著他道：“別討厭我，可以嗎。”

這一瞬間，林十安像是被什麽東西徹底壓垮。

他直接撲到沈衍的懷中，哭的泣不成聲。

“我明明……明明是你伸手……就會跟你走的小朋友，你為什麽……要那樣對我。”

林十安緊緊的拽著他的衣襟，用力到指節都泛出白色。

“我只有你……你不能把我一個人留下……”

他嗚咽著不斷重覆著這句話，像是要將滿心的委屈的都傾瀉而出。

明明這個人對他將殘忍之事做盡，可他現在只想讓他回來。

“沈衍，你回來……回來好不好，求求你了。”

此時從天穹盡處傳來一道悠長的嘆息，落下的同時，無數透明的微光從林十安心口處飄然而出。

“安安。”

沈衍站在岸邊笑著朝他伸出了手，“別哭，起風了，到我懷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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