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非是要約束於你。”沈衍看著他的眼睛，聲音不再像以往那般冷漠，“一會皇上便要論功行賞，不可殿前失儀。”

林十安抽回手，沒好氣的小聲嘟囔道：“本王酒量好的很。”

可他雖嘴上這樣說，也沒有繼續再飲。

沈衍見他專心吃菜的樣子，唇角微微擡起一個清淺的弧度。

歌舞曲畢，小皇帝開始論功行賞。

衛雲繼由三品輔國大將軍升為鎮國將軍，司空齊幾人也都擡了一級，連易和釗都成了奉國中尉。

最後到了林十安這裏，他剛一起身行至中道，殿中所有的目光都聚集了過來。

“鎮北王本就是一品爵位，將軍又是三軍統帥，已是封無可封。”小皇帝站在上面，笑著道：“朕也只能賞你些金銀俗物，以表功賞。”

反正林十安對這些東西也無欲無求，正準備行禮謝恩，一旁的太後卻開了口。

“既如此，哀家倒是有個不錯的主意。”

小皇帝立刻回頭，“母後有何見教？”

太後神情笑容可掬，看著林十安道：“鎮北王如今已及弱冠，正是議親的好年紀，皇兒不如禦賜一門好婚事，也算是錦上添花了。”

話音剛落，殿中便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先皇子嗣微薄，膝下所得也不過二子三女，而三位公主現下早已成婚，這鎮北王妃必定是要從京中貴女之中挑選。

雖說這小王爺原先行事荒唐，但到底是虎父無犬子，不過在邊關幾年便立下赫赫戰功，比之其父也不遑多讓。

如今又長得這般豐神俊朗，這樣的乘龍快婿，哪家有女兒的大臣會不動心？

林十安神色陡然一緊，正準備開口婉拒，沈衍卻站了起來。

“皇上，太後，林將軍為國捐軀，小王爺當守孝期三年，不宜談論婚嫁之事。”

這個理由好！

林十安立刻將目光投向了沈衍，若不是眼前的情況不太合適，他都想給對方比個大拇指了。

大殿之中再次響起議論紛紛的聲音，林擎烈一生為國為民，如此看來，鎮北王現下確實不能成婚。

一聽這件事，太後便立刻歇了心思，有些惋惜的開口道：“既是這般情由，那哀家也不便強求了，只是委屈了鎮北王。”

林十安立刻回道：“為保吾皇社稷安穩，末將願終身不娶。”

這句話說的擲地有聲，聽得太後和小皇帝莫名心頭一熱。

“鎮北王一心為國，哀家跟皇帝怎會舍得讓你形單影只，待孝期過後，哀家定與你指一位賢良淑德的貴女為妻。”

看來他得趕緊解決天道之子，然後立刻拍屁股走人。

林十安心裏這樣想著，面上卻訕訕的笑了笑，略拱了一下手沒有說話。

回到座位上後，他微微靠向沈衍道：“方才的事，多謝了。”

沈衍垂下雙眸，開口道：“你不願成婚？”

“自然不願。”林十安立刻道。

“為何。”

林十安奇怪的看著他，“娶妻當娶心上之人，我又沒有，那還娶什麽娶？”

沈衍沈默了一會，在林十安喝茶時突然開口道：“可本國師卻聽聞，鎮北王府的後院曾經十分熱鬧。”

“噗——咳咳——”

林十安劇烈的咳嗽起來，從臉上直接紅到了脖子根。

沈衍仿佛若無所覺，依舊自顧自的說道：“據說這上京城花樓裏的姑娘，但凡得過小王爺的垂愛，身價都會翻上一番。”

說到這裏，沈衍那一雙帶著寒意的眸子瞬間更冷了，“是也不是？”

“咳，我，咳，我可什麽都沒做！”林十安擡袖抹去唇邊的水漬，“你別瞎說！”

“沒做？”沈衍微微擡起下巴，神情戲謔的看著他，“小王爺為花魁一擲千金，難不成只是為了夜談詩詞歌賦？”

這鍋背的，實在憋屈。

想他林十安什麽天仙魅妖沒見過，怎會為凡間美色所迷？

他趕緊喘勻了氣，然後神情微帶憤怒的看著他道：“買回家的我都沒碰，我又豈會在秦樓楚館遍嘗朱唇？”

他本以為沈衍能相信，沒想到對方卻瞇起眼睛道：“那敢問鎮北王，曾買過幾位美嬌娘？”

林十安聽著他的語氣，莫名背後一寒，竟真的開始在心中數了起來。

見他半天沒有開口，而且還在掰指頭回想，沈衍眸中開始浮起森冷之色。

“看來，是數不清了。”

話音未落，沈衍便直接從他身側站了起來，然後不顧眾人疑惑的眼神，徑直走出殿外。

見皇帝和太後的目光都投向自己，林十安頓時尷尬起來。

他和沈衍到底是怎麽從娶妻這個話題，聊到對方拂袖而去的？

好歹也是個國師，這脾氣未免也太古怪了吧？

為了避免眾人誤會，林十安只好硬著頭皮站起身來，飛快的行了個告退禮後，直接追了出去。

坐在對面的攝政王看著他迅速消失的背影，眸色漸漸開始發沈。

剛跑出保和殿，林十安停下腳步想了想，然後疾步朝授天宮方向追去。

這一路除了宮女太監，完全沒看到那道身著玄衣的身影。

林十安就這樣到了授天宮前，可此時宮門緊閉，門外也並未有人把守。

他試著敲了幾下，門內連個回話的人都沒有。

林十安退後幾步，仰頭朝宮裏的瞻星臺望去。

沒辦法了。

他環顧四周，在又一波巡邏的禁軍遠去後，徑直提氣一躍，就這樣翻了進去。

剛一落地，林十安整個人便就勢蹲下。

可觀察了許久，別說是大內侍衛，就連半個宮女太監的身影都沒有。

林十安幹脆起身，先拍了拍衣擺下端的灰塵，然後邁步朝觀月殿走去。

觀月殿的大門正大敞著，他擡腳邁進門檻後，試探的開口喊了一聲，“國師，沈國師？”

他又喚了幾聲，可回答他的只有從瞻星臺上吹來的清風。

林十安蹙起了眉，剛準備轉身走人，不遠處卻忽然傳來一道聲響。

“國師？”

依舊沒有得到回應的林十安，幹脆朝後殿方向走去。

掀起一副畫著奇怪圖案的門簾後，林十安鼻尖便聞到了一股頗為冷冽的香氣。

他萬萬沒有想到，這觀月殿的後殿竟然是一處白玉池，而池邊的那道披著墨發的身影，此時正脫下了最後一層衣袍，露出了大片肌理分明的背脊。

林十安瞬間瞪大了眼睛，猛地倒吸一口冷氣。

“誰？！”

沈衍迅速拉起褻衣，眸光極為冷冽的朝他這個方向看來。

林十安倏地轉身，然後緊緊捂住眼睛道：“我，我什麽也沒看到！”

身後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想來是對方正在穿衣。

等了一陣，沈衍邁步走到了他身後。

“鎮北王這是看膩了花娘，想換換口味？”

“你這個人……”想起先前的不快，林十安緩下語氣，無奈道：“我真不是故意的。”

沈衍微微擡起唇角，又故意壓低聲音道：“既然看過，可還滿意？”

這人到底什麽毛病？

大晌午就沐浴不說，卸下面具要問臉，脫了衣服還要問身材？

“不錯，呵，呵，國師大人當真是英挺無匹，世所罕見。”林十安尷尬的誇了一句。

“哦？”沈衍微微挑眉，“只看個背部，鎮北王便知我英挺了？”

林十安簡直郁悶，他誇了還不行，對方竟還要挑刺。

他放下手倏地轉身，然後將沈衍整個人上上下下仔仔細細的看了一圈，然後咬牙道：“國師大人風華如玉，器宇軒昂，英俊瀟灑……”

林十安把自己所有誇獎男子外表的成語全說了出來，然後深吸一口氣道：“國師大人聽了，可還滿意？”

沈衍神情間無一絲波動，只是眸色卻越來越暗，“滿意。”

林十安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然後轉身就走。

可才邁出半步，卻被沈衍直接拉住了手腕。

“幹嘛？”他硬邦邦的問道。

“若我沒有記錯，授天宮的宮門是上了鎖的。”

林十安聽到這話，神色不自然的清了清嗓子道：“那個，你可能是記錯了。”

“哦，是嗎。”沈衍輕描淡寫的說了一句。

林十安咽了咽口水，然後道：“國師大人若無事，那本王便回保和殿去了。”

“有事。”

沈衍說完這兩個字，便直接拉著他朝前殿走去。

林十安做賊心虛，也不敢將手掙出。

兩人在前殿落座之後，沈衍先給他拿了一塊糕點，林十安接過之後剛咬了一口，卻聽對方問道：“數清楚了嗎？”

“什麽？”林十安半張著嘴疑惑道。

沈衍冷下臉來，“自己想。”

林十安思索了一陣，這才反應上來對方問的是什麽。

“真沒多少，我爹管我管的那麽嚴，就買了幾個還結結實實挨了兩頓打。”林十安又咬了一口糕點，“想起來我就渾身疼。”

雖然挨揍的是原主，但他也是有記憶的。

沈衍一直看著他的眼睛，聽他說完這些後，忽然開口道：“把手伸出來。”

林十安把糕點全部放入口中，然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才將左手伸出。

沈衍的微涼的大手握住他的四指，然後垂眸看了起來。

林十安歪著頭，觀察著他的側臉，也不知對方是在給他看手相還是在看些別的。

過了好一會，沈衍才放開手，面色稍霽的‘嗯’了一聲。

嗯是個什麽意思？林十安簡直一頭霧水。

“你看出什麽來了？”他直接開口問道。

沈衍擡眸看向他，“想知道？”

林十安點頭，“對啊。”

“陪我下棋。”

又要下棋？沈衍這人到底是國師還是棋師？

他滿心無語的看著他道：“咱倆還能不能幹點別的事了？”

沈衍微微轉眸，嗓音清冷道：“若你願意，我們可以一起繼續方才的事。”

方才的事？

他蹙著眉回想起來，沒過一會倏地耳尖泛紅，“那，那還是下棋吧。”

沈衍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但在林十安看過來時卻又消失不見了。

兩人一起走出觀月殿，依舊坐在那處石桌旁。

林十安不愛下棋，因為六界那些上了年紀的老頭好像除了下棋就只剩下棋了。

他耐著性子陪對方下了一盤，第二局才落了幾子，他便懶洋洋的撐著下巴道：“沈衍啊，我肚子好餓。”

話音剛落，兩個人便同時怔住了。

他說這話的語氣太過自然，甚至還帶著一絲撒嬌，就像說過千萬次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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