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十安微微閉上雙眸，唇角帶著清淺的笑意。

等再睜開眼時，眸中已是黯然如塵，鳳尾般的眼角帶著最為冰冷的漠然。

“廣成子，連你也來誅我。”

廣成子身為十二金仙之首，法力最高，為人卻謙虛謹慎，時刻都是一副老好人的模樣，鮮少與他人發生齟齬。

廣成子此時看著他，語氣有些沈重道：“你以妖身眷戀凡人，本就為天道所不容。”

林十安此時發出一聲輕笑，笑聲中帶著明顯的譏諷，“天道早就不容我了，又何必尋這種借口。”

“林十安，你如今回歸本源妖身，不過是有人一時相助。”廣成子的面色越來越凝重，“只要你舍棄這個凡人，隨我回天庭認罪，天道法度自會饒你。”

“饒我？”林十安眸如深潭，嘴角依舊掛著戲謔的弧度。

“不錯，”廣成子一瞬不瞬的看著他，“這凡人誘你生情，本就是大謬不然，你隨我回去，天道自會降懲於他。”

話音還未落下，自林十安身上霍然爆發出毀天滅地般的殺意，九大天柱開始發出崩裂之聲。

“林十安，你休要一錯再錯！”廣成子呼喝一聲，手上的翻天印開始迅速變大。

眨眼之間，翻天印便化為巨磐，高懸於九大天柱之上死死下壓。

林十安雖然回歸本源妖身，但妖力不過寸許，在仙力的壓制下，嘴角很快便溢出鮮血。

正在此時，一道遮天蔽日的黑影襲來，身後雙翼揚出颶風，轉眼間便將翻天印頂了起來。

“白澤！你乃六界至高之獸，如今可是要冒天地之大不韙前來助他？！”廣成子面容極其嚴肅。

白衣男子便是天界象征祥瑞的神獸白澤，通萬世之情，曉天地萬物。

他沒有看廣成子，而是直接落在林十安身邊，只說了一個字：“走。”

林十安不明情由，他與白澤向來毫無瓜葛，為何對方此時會來幫他？

白澤見他不動，便以頭頂之角化為玄麟，覆於林十安全身。

林十安還來不及開口，便被他一揮之間徑直送出囚境。

廣成子見狀，立刻召出落魂鐘，一聲響徹天地的鐘聲之後，白澤頓時魂體震顫，緊閉雙目。

“吞噬！——”

黑霧瞬間籠罩在落魂鐘周身，若他法力盡歸，落魂鐘早已身歸虛無，可此時卻在不斷掙紮。

汗水不斷從林十安的額角落下，只見他面容蒼白，死死地咬牙苦撐。

與此同時，三人頭頂處的蒼穹已經緩緩裂開，混沌之氣如巨濤一般開始翻滾。

一道形似巨龍的青色雷柱裹挾著天地威壓，直直劈向林十安的周身。

一道，兩道，十道。

直到玄麟之甲全部碎裂開來，林十安已是滿身鮮血，卻依舊卓然而立，從未有半刻低下頭顱吆吆。

廣成子見他如此，也目露不忍，“林十安，你何苦這般冥頑不化，不過一個凡人而已。”

鮮血不斷的從林十安口中湧出，可他聽了這話，卻笑了起來。

一聲接一聲，像是聽了什麽極有意思的事情。

不知為何，他聽這話竟覺得耳熟的很。

此時他全身上下已滿是被雷霆灼燒的印記，隨之降下的天火已經燃至他的腰際。

熾烈的火舌不斷的吞食著他的血肉，可天焰焚體之苦竟讓他連眉心都未蹙半分。

“無論我是妖是人，我都要護他一生。”

他唇角微微揚起，最後的一絲微光從他的眼中消失殆盡。

“沈衍，這次我沒有乖乖聽話，你可不要……”

“生我的氣呀……”

山河永寂，再也沒有來日方長。

“林十安，你！！”此時廣成子大吼一聲，想收回翻天印和落魂鐘卻為時已晚。

漫天紅光包裹住白澤周身，轉眼間他便消失在了原地。

隨著一道湮沒蒼穹的巨大威壓轟烈而釋，混沌之氣盡散，天地重歸清明。

****

三年後。

自那場天地浩劫之後，末日便結束了。

四季天時回歸正常，喪屍和變異動植物一夜之間全滅，就連變異不久的人也恢覆了正常意識。

謝蘇陽和胥蒼並肩站在細密的春雨之中，看著眼前的墓碑。

“小安，我來看你了。”

謝蘇陽說完這話，便半跪於地，將花放在了碑前。

“你有沒有什麽想吃的，記得托夢給我，我……”他說著說著就哽咽起來，卻又勉強的擡起嘴角，溫聲道：“我做好了給你帶來。”

胥蒼微斂雙眸，輕輕的握住他的肩膀。

雖然他只是一只低階犬妖，但也知道以那樣的天劫之力，林十安怕是連魂魄都半分不存。

‘那你原來的妖身是什麽？’

“先前那個被天道劈碎了，不提也罷。”

原來他之前跟他的話，都是真的。

自從立了這個墓，沈衍一次都沒來看過。

一次都沒有。

他就像林十安還在世時一樣，每天按時吃飯準時休息。

只是有時候會自言自語，問林十安愛不愛吃這個，喜不喜歡那個。

還有時……會問跑了的小妖精什麽時候回來。

林十安死前的那句話，只有胥蒼一個人聽到了。

當他轉述給沈衍時，對方卻笑了笑。

“小奶包還知道自己不乖。”沈衍眼中的笑意更盛，“那回來一定要打屁股。”

“沈衍。”胥蒼喉結上下動了幾下，強忍著痛意道：“林十安他……”

“我有事，先走了。”

沈衍根本不等他說完，轉身便直接走了。

時間又過了四年，世界秩序已經恢覆井然，仿佛七年前那場浩劫從未發生過。

這天沈衍從公司返回住處，正停在一處路口時，右後方的車胎突然發出一聲巨響，莫名其妙的爆胎了。

司機下車查看了一下，然後將車開到路邊，然後歉意的對沈衍道：“沈先生，後備箱沒有備用車胎，可能要等人來修。”

他說完就掏出手機，“我現在通知公司其他司機……”

“不用了。”沈衍說完這句話，便神情漠然的打開車門下了車。

此時一個面容十分英朗的紅發男子抱臂斜靠在路燈下，見他下車以後，唇角便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沈衍沒有重新叫車，而是在路上走了起來，紅發男子就一直跟在他的身後。

在路過一家店門口時，紅衣男子忽然對著他打了一個響指，沈衍的雙腳就像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向左踉蹌著走進了店內。

“歡迎光臨。”店員一看到有人進來，便熱情的迎上前來，“先生想買點什麽？”

還不等沈衍說話，店員便介紹了起來，“我們店裏有各種寵物用品和零食，還可以做寵物美容。”

沈衍本來對這些毫無興趣，但既然已經進來，他只好隨手拿起一個東西，“這個。”

“啊，你看它好可愛呀，就像個糯米團子一樣軟乎乎的。”

正在店員結賬的時候，兩個趴在寵物展示窗的女學生興奮的叫道。

“可惜我媽不讓我養倉鼠，不然我肯定把它買回家。”

另一個女學生也垂頭喪氣道：“我媽也是，她說養寵物會影響我的學習。”

倉鼠。

這兩個字像一把生了銹的匕首，直直的插進了沈衍的心口。

“先生？”

此時店員已經將沈衍買的零食裝好了袋子，遞過去的時候對方卻一動不動。

沈衍渾身微微一顫，等回過神來就立刻擡手接過她手上的袋子，“謝謝。”

紅發男子本來神情悠閑的靠在門口的燈箱上啃甘蔗，結果一見沈衍這麽快就出來了，頓時瞪大了眼睛。

“誒我去，這個凡人怎麽不按套路來！”

正當他又要打響指時，沈衍卻忽然停住了腳步，然後倏地轉身返回了寵物店。

甘蔗再次出現在紅發男子的手上，他咬了一口，然後口齒不清道：“這柴對嘛。”

“先生，您還需要其他東西嗎？”店員見他去而覆返，有些疑惑的看著他。

“倉鼠。”

店員看著他那張高眉深目冷峻絕倫的臉楞了一下，然後立刻道：“先生這邊請。”

一個可愛的小房子裏，放著五六只倉鼠。

“這些倉鼠品種都不同，有紫倉，還有奶茶，這只是加卡利亞……”

店員認真的介紹著，可沈衍的目光卻停在了角落處一只銀白色的倉鼠身上。

這只倉鼠此時正翻著身子，小肚皮一鼓一鼓的睡的正香。

店員見他一直盯著，便道：“這只是銀狐，雖然長的是這窩裏面最好看的，可是……”

沈衍微微轉頭，“什麽？”

“可就是脾氣不太好，昨天還差點把一個客人的手咬了。”

沈衍冷峻的面容忽然溫柔了下來，他讓店員打開籠門，然後伸出了手指。

“先生，小心。”店員在一旁提醒道。

沈衍依舊沒停，修長的手指在角落那只倉鼠的綿軟軟的肚皮上點了一下。

倉鼠半睜開黑溜溜的眼睛，然後用小爪子不耐煩的撥開了他的手指。

沈衍指尖猛地顫動了一下，呼吸漸漸急促了起來。

停了三四秒，他的手指又再次落下。

這次銀狐倉鼠直接叫了一聲，然後氣鼓鼓的翻起了身體。

“吱——”

只叫了一聲，小倉鼠就傻在了原地。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拖著圓滾滾的身體向前走了兩步，“吱吱。”

沈衍眸中開始泛紅，再次將手指伸向了它。

小倉鼠聳動鼻子用力聞了聞，過了幾秒突然擡起身前短短的小爪子，抵在了他的指尖。

“倉鼠是曙目性動物，眼睛是看不清物體的，它這是喜歡你身上的氣味。”店員既驚又喜的對沈衍說道。

沈衍輕輕地將銀狐倉鼠從裏面拿了出來，然後托在手心，“就要這只。”

等他提著大包小包的走出店門時，紅發男子的手裏已經換上了一桶爆米花。

看著沈衍的背影，他高高拋起一粒然後準確的接到嘴裏，邊嚼邊道：“這才對嘛。”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便在原地漸漸模糊起來，眨眼間便消失了。

回家後，沈衍看著用兩只爪子抱著乳酪粒啃的很歡的倉鼠，自嘲的笑了一聲。

他該有多想他的小妖精，才會將一只真的倉鼠當成是他。

這只倉鼠是銀灰色的，而他的小奶包尾巴和耳朵都是純白的。

即便林十安真的化成了原形，也不會是這只。

想到這裏，沈衍便起身脫了外套，再沒看銀狐倉鼠一眼。

等他進到浴室後，一個身影忽然顯現了出來。

紅發男子手裏拿著一包巧克力豆，走到倉鼠面前道：“你手裏的那個，好吃嗎？”

這時，銀狐倉鼠擡頭看著他，忽然將手裏的乳酪粒狠狠的砸了過去。

“吱吱吱——”

紅衣男子朝後閃了一步，然後面帶嫌棄道：“你看你都這樣了，還這麽喜歡打人。”

小倉鼠磨了磨牙，倏地擡起那個粉嫩嫩的小爪子，給他比了個中指。

“噗——”系統大笑了起來，“怎麽辦哈哈哈哈哈哈，你這個樣子就算是罵我，我也覺得超搞笑。”

林十安完全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卻清楚的知道，這就是他那個沙雕系統。

“好了好了，”系統收回手上的零食，擦了擦自己眼角笑出的眼淚，“不跟你鬧了，小爺我回去還要照顧人呢。”

說完，他就走上前去，將一根手指抵在了林十安的眉心。

系統斂去笑容，面容嚴肅的開始念誦法咒。

一道紅光過後，林十安就倒在了小窩裏的碎屑中，系統的身影也消失不見了。

沈衍從浴室出來後，擦著半濕的頭發去看了小倉鼠一眼。

未啃完的乳酪粒被扔在地上，這讓一向有潔癖的他蹙了下眉。

他擡眸看了一眼正在呼呼大睡的小東西，然後轉身離開了。

半夜，月光如流水一般從窗戶傾灑了進來。

一個少年在夜色中睜開雙眼，他先是直著眼睛楞了一會，然後渾身發顫的擡起了手。

幾分鐘後，沈衍臥室的房門被輕輕的推了開來。

一具溫熱的軀體從床腳鉆入被子，然後擠進了男人的懷抱中。

沈衍在他上床的時候就已經醒了，但他卻一動不動，直至唇上印上了那雙熟悉的唇瓣。

“沈衍，是我。”少年清亮的嗓音中夾雜著明顯的哽咽，“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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