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林宏甫下朝回來，就見自家府門豁然洞開，前院風光盡顯眼前，牌匾門樓滿歸塵土。

不僅如此，就連院墻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皸裂，看上去岌岌可危。

林宏甫看著眼前的場景，第一個想法不是人為，而是天災。

若非地龍翻身，怎會有如此大面積的坍塌。

此刻的林宏甫還不知道，這不過只是林十安的一腳之力。

前門太過危險，林宏甫只好命人將馬車趕至後巷，從後門進入。

此時林十安正坐在楊氏院中的前廳處，神情悠閑的品著手裏的茶。

“你說劉媽媽她們年前去縣城采買年貨，回村路上遭遇山匪，所以才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墨寒那日將人帶走，也不知使了什麽法子，劉媽媽這些人如今全像傻了一般，除了咧著嘴笑要不就是目光呆滯，任何其他反應都沒有。

林十安聽到楊氏質疑的話，嘴角緩緩勾起一個戲謔弧度，“夫人這是懷疑於我？”

楊氏是正房續弦，原主也是嫡少爺，按道理應該稱楊氏一句母親，最次也得叫聲大娘子。

但林十安偏不願按著規矩來，叫一句夫人都算客氣的。

楊氏氣的胸口發疼，但面上卻還要維持溫婉賢淑的模樣，笑著道：“安兒這話便說的見外了，劉媽媽好歹也伺候了我十幾年，一時心下難過便多問了兩句。”

林十安笑了笑，“那處地方本就是窮鄉僻壤，劉媽媽得夫人器重，首飾穿著一應與那些鄉野村婦不同，自然會引人側目。”

簡而言之，就是兩個字：活該。

這話一出，楊氏便捏緊了手中的絹帕，心底恨的咬牙切齒。

她敢肯定，劉媽媽這些人出事絕對跟林十安脫不了幹系。

但以前任她揉捏磋磨的軟面團子，如今回來卻性情大變，不僅如此，竟然還學會了武功，連院中府衛都完全不是他的對手。

想到這裏，楊氏訕笑著道：“如今我瞧安兒好像有些功夫，不知是何時學的？”

林十安就知道她要問，擡手先從盤中拿了兩個核桃單手捏碎，挑出核桃仁丟到自己嘴裏，才不緊不慢道：“那村子裏正好有個殺豬的，會些粗略的拳腳，我便學了兩招以求自保。”

兩招？兩招就能揍翻府衛，還能單手捏碎倆核桃？

楊氏正要繼續追問，門外忽然響起一聲‘老爺回來了’，便趕緊站起身來。

等林宏甫急匆匆邁步進來，林十安這才懶洋洋的起身。

“今日府上到底出了何事！為何大門……”

“是我踢的。”

林宏甫被打斷之後，這才註意到了一旁林十安。

他打量了一番，然後蹙著眉道：“你是何人？”

林十安聽到這句話，直接譏諷的笑了一聲。

“老爺，”楊氏趕緊開口道：“這是安兒啊。”

“安兒？”林宏甫盯著他的臉又看了好幾眼，還是沒想起來。

也不怪林宏甫難認，林十安實在變化太大，若不是眉眼還與先前有幾分相似又帶著劉媽媽她們回來，楊氏都不敢確信。

林宏甫看了好一陣，這才難以置信道：“你，你是十安？”

林十安敷衍的拱了下手，也算給了他一個回答。

林宏甫被一口氣頂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半天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過了不知多久，他指向門口的方向，微顫著手指道：“府門是你踢倒的？”

林十安挑了下眉，“不錯。”

盡管林宏甫完全不相信，但他還是厲聲道：“逆子，給我跪下！！”

“不跪。”林十安回答的十分幹脆。

林宏甫扔下先前那句話，正背著手朝主位走去，聽到這兩個字直接踉蹌了一下。

楊氏在一旁趕忙扶住了他，“老爺，您小心些。”

“反了，反了你了！”林宏甫轉過身，看著站在那裏的林十安，胸膛劇烈的起伏著。

“來人！把這個……”

“別叫了，府衛們也都躺著呢。”林十安微笑著看向他道。

林宏甫像個手搖風扇一般唰的轉頭找楊氏確認，楊氏只好一臉沈痛的點了點頭。

這時，林十安背手走到廳中銅香爐旁，然後擡腳踩了上去。

眨眼間，小腿高的香爐直接被踩成了一個扁的不能再扁的銅餅，香爐灰撒了一地。

“現下，您可信了？”

一刻鐘後，林十安坐在原主的小院子中吃著花生，李全在一旁指揮著府內下人收拾各個房間。

所有人進出時連大氣都不敢出，生怕惹了這個他這個煞神。

“雙瑞。”他喚了一聲。

雙瑞聞聲，立刻從門外走了進來。

“吩咐廚房做飯，我餓了。”

“是，少爺。”

等飯菜準備好後，林十安特意讓下人端到了楊氏的院中。

“老爺，用飯了。”楊氏輕聲的床邊說了一聲。

“吃什麽吃！還沒被氣飽？”

“可，可安兒說他餓了，”楊氏一臉為難道：“還說一家人要一起用飯才叫熱鬧。”

林宏甫當即被氣的出氣長進氣短，直接從床上翻身坐起，頭上敷著的巾帕都掉了下來。

“我倒要看看這個小畜生要做什麽！”

等兩人從房內出來時，林十安早就動筷吃了起來。

林宏甫在房裏說的厲害，但一出來看見他那張臉，胡子下的嘴唇嚅動了兩下，到底也沒敢罵出口。

林十安擡眼看向兩人，開口道：“還不坐？”

話音剛落，林宏甫和楊氏便蹭的坐下了。

接下來的兩刻鐘，整個正廳除了碗盞相碰的聲音，其餘的動靜一點都聽不見。

林十安足足吃完三碗飯，這才放下筷子。

林宏甫和楊氏食不知味，就像兩個毫無感情的吃飯機器。

林十安用雙瑞遞過來的帕子擦了擦嘴，然後開口道：“聽說您二位給我定了門親事？”

林宏甫和楊氏瞬間臉色大變，筷子都拿不住了。

林十安見狀，一只手懶懶的撐著下巴，另一只手的食指在桌上一下下點著，“敢問一句，是哪戶人家？”

他手指剛點到第三下，圓桌中間便發出‘喀’的一道聲響，眼看著就要四分五裂。

兩人頓時渾身一顫，楊氏見狀趕忙道：“沒，沒有的事，安兒你可千萬不要誤信了他人的胡言亂語。”

“胡言亂語？”林十安笑了笑，“這可是夫人身邊的劉媽媽親口告訴我的，也是胡言亂語？”

“她一個奴才懂什麽，”楊氏嚇的臉色發白，“怕是老了發了癔癥，滿嘴胡唚而已。”

“也是，”林十安頗為認同的點了點頭，“那我明日便親自去找那右都禦史問問，看看是否真有此事。”

“不許去！”林宏甫頓時大急，連害怕都忘了。

林十安挑眉，“為何？”

豆大的汗珠從林宏甫的額角滑落，好半天他才硬擠出一個理由來，“你一個未出閣的小哥兒，豈可私自去會外男？”

楊氏嚇得用力扯了扯他的袖子，林宏甫趕緊放緩語氣道：“爹這也是為了你的名聲著想。”

林十安點了點頭，“的確不太合適。”

林宏甫和楊氏剛緩了半口氣，結果他下面的一句話頓時讓兩人渾身僵硬。

“既如此，明日您就請右都禦史過府一敘。”他手指在桌邊輕輕的彈了一下，“若我見不到人……”

話音未落，整個圓桌便直接裂成了兩半，砰的一聲砸在了地上。

杯碟碗盞全部掉落在地，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言盡於此，後果自負。

等林十安走回自己的小院，林宏甫和楊氏這兩個木雕泥塑才敢開始動彈。

半個時辰後，一個小廝臉色驚慌的從楊氏房內走出，他先是緊縮著身子朝四周望了一圈，確定沒有危險後，便拔腿朝後門奔去。

入夜時分，林十安剛剛沐浴完，就聽見門前傳來一聲動靜。

他起身打開門一看，人影並未瞧見，地上卻躺著一封信。

林十安揚起唇角，拿起信便立刻轉身回房。

他一坐到桌旁便迫不及待的打開，結果信上卻只有兩個大字——

[安否]

林十安一陣無語，也算是服了沈衍這個人了。

平日兩人面對面時話少也就罷了，如今寫個信竟然也這麽省墨。

兩個字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他只覺得越看越氣，幹脆甩去一旁，起身回床榻上躺著去了。

一盞茶後，林十安又咬牙坐了起來，拿過筆墨紙硯重新坐到桌邊開始給某人回信。

他一口氣就寫了兩張，連今日自己每頓各吃了幾碗飯都寫了上去。

剛準備寫第三張時，外面突然傳來了一陣嘈雜的動靜。

“林公子且安心給主子回信，外面的事交給我們。”窗外響起的正是墨斂的聲音。

林十安微微擡起筆尖，然後笑著沖向窗戶道：“辛苦了。”

楊氏娘家的大哥楊鐵松，正是京衛司的副指揮使。

林宏甫本想著家醜不可外揚，但如今的林十安實在是無法無天。

兩人商量之下，決定由楊氏手書一封派人送回家中求援。

天剛擦黑，楊鐵松便帶著兩隊人馬進了侍郎府，三人商量之下，決定連夜將林十安生擒，以後的事情慢慢再做打算。

墨斂躍上房頂，看著下面正從小院門口進入的金吾衛，不緊不慢的帶上了面罩。

等人全部進來後，楊鐵松看著廂房內的燭光，高聲朝屋內喊道：“林十安，你毆打親眷，枉顧人倫孝悌，還不出來束手就擒！”

他嘴上雖這樣喊著，心下卻不以為然。

不過一個小哥兒，會幾下拳腳而已，什麽窮兇極惡，行如惡鬼，妹妹妹夫未免太過誇大其詞。

此時，半蹲在屋檐處的墨斂將右手緩緩豎起然後用力揮下。

‘砰’的一聲，小院大門忽然從外面被人關上。

“什麽人？！”楊鐵松心中一驚，立刻抽出佩刀。

話音剛落，十幾名黑衣隱衛便從各處躍下，眨眼間，小院內便響起了兵刃相接之聲。

短短的一炷香的時間，所有金吾衛全部倒在了地上。

墨斂將刀收回刀鞘，然後邁步過去踢了踢楊鐵松的胳膊，似笑非笑的拉下面罩開口道：“今日也幸得是我等動手，若你真將林公子從房內喊出，怕是連命都留不得了。”

林十安寫完信，將紙上的墨跡吹幹後認真對折，然後又塞回了原來的那個信封裏。

他披上外袍，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小院裏的金吾衛已經被盡數拖走，一絲痕跡也未留。

墨斂再次出現在他的眼前，林十安便把手中的信遞了過去，沒好氣道：“讓你家主子下次多寫兩句話，若再如今日這般，我便不回信了。”

“是。”

林宏甫和楊氏坐在房內等著消息，沒想到這一等就等過了子時。

聽著墻外打更的聲音，兩人心下愈發不安。

林宏甫正打算派個人去看看情況，管家忽然滿面驚恐的跑了進來。

“老，老爺，二少爺身邊的管事來了。”

話音剛落，李全便腰背挺直的從門外邁步進來。

“老爺，夫人。”李全還算客氣的對兩人行了個禮，“我家少爺讓小的轉告二位，下次若有客人登門拜訪，不必這般興師動眾，提前告知他來前廳即可。”

說完，李全又行了一禮，轉身出去了。

楊氏一聽這話頓時臉色慘白，身子簌簌地發起抖來。

連大哥都折在了那小畜生手裏，這下當真是大禍臨頭了。

而林宏甫幹脆沒了任何反應，想暈又暈不過去，只能渾身僵硬的在那坐著。

隔天清晨，一夜未睡的林宏甫換上了官服。

本想從後院偷溜出去，沒想到後門剛一打開，便看見林十安正背手站在馬車旁。

林宏甫當即退後兩步，嚇的胡子都抖了起來。

林十安喉間發出一聲輕笑，然後開口道：“您這般害怕做什麽，我又不吃人。”

他邁步靠近，“今日下朝之時，別忘了請右都禦史大人過府一敘，不然……”

笑意從林十安的臉上一點點消失，“您那位大舅哥可就活不過今晚了。”

林宏甫渾身一抖，腿腳發軟幾乎站立不住。

林十安說完這句話，就帶著雙瑞轉身離開了。

等他的身影徹底看不見時，林宏甫一屁股坐在地上，哀嚎道：“老天爺啊，我這是造了什麽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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