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曉煙21歲了，家暴的父親，早逝的母親，生活的困頓都逼得他沒有一天是真正快樂放松過的。

只有跟程宛在一起的時候，付曉煙連睡覺都是甜的。哪怕程宛看不清東西，處處需要他的照顧，也好像有一柱心香在為他照亮了前面的路，這樣的程宛，付曉煙舍不得離開。

程宛那雙小狗一樣的眼睛好像含著水光，苦笑了一下，問：“真的嗎？”

付曉煙從小獨自生活，對人性其實是很敏感的，如果是平時，他一定會察覺程宛那簡單的三個字裏含著平時不同的語氣，好像是在質問，又好像是在給付曉煙重新回答的機會。

但付曉煙此刻不敢看程宛的眼睛，他放在餐桌下的兩只手緊緊攥在一起，半晌才說：“嗯。”

“這麽多年辛苦你了。”程宛身體輕輕向後，靠在椅背上。

“錢不用你還，就當預支給你半年的工資，你以後就不用擔驚受怕的過日子了。叢源把你介紹過來，說不定就是為了讓我幫你這個忙，現在算是為你救了急，也成全了叢源，你不用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我也不會跟任何人說的。”

已經是立秋以後的天氣了，但大雨來臨前的氣壓低的讓人憋悶。

不等付曉煙說話，程宛忽然問：“付曉煙，你知道我為什麽非要去寧海不可嗎？”

“去看你外甥？”付曉煙說。

程宛摩挲著手中溫熱的茶杯，頓了頓，說：“我有個姐姐叫程悅，比我大七歲，是我父母在福利院領養的。我父母結婚多年一直沒有孩子，看病，吃藥，燒香，拜佛，可還是沒用。家裏的親戚給他們想了個辦法，說領養一個孩子就能招來自己的孩子。我父母病急亂投醫，頭腦發熱就領養了程悅。沒想到程悅領回來的第三年，我媽果然懷了我。”

程宛好像說起了什麽荒謬的都市傳說一樣，微微搖頭，輕笑了一聲，繼續說道：“我的出生給父母帶來了巨大的喜悅，他們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我身上，理所當然的忽略了程悅。”

在付曉煙的經歷和認知裏，覺得只要不打罵，不虐待，只是忽略的話，那程宛的父母也並沒有什麽大錯。

畢竟他有一個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不愛的父親，更別說是領養的了。

付曉煙推開面前已經冷掉的蛋炒飯，給自己倒了杯水：“你指的忽略是把你姐送回福利院了？”

程宛空茫的眼睛掠過付曉煙看向遠處灰暗的夜空，好像陷入了回憶：“沒有，我聽老管家說，我出生之前那段時間，我媽對程悅還是挺好的。但作為程家長房長孫的我出生以後，程悅基本上是從公主淪為了幫忙照顧孩子的保姆。但程悅沒有任何怨言，一直像親姐姐一樣愛護我，陪著我長大。看到程悅受委屈，我還跟父母抗議過，而我父母則認為把程悅從孤兒院裏帶著出來，領養到我們這樣的家庭，供她上學念書已經是她天大的造化了，程悅能為我做些事情，是她對程家恩情的回報。”

叢源告訴過付曉煙，程宛的眼睛是因為姐姐去世了才迅速惡化的，他看著程宛，停頓了幾秒，才說：“但你父母沒有想到，你和程悅的感情會這麽深，對嗎？”

程宛略一點頭，緩緩說道：“對，我父母不是壞人，但確實是很現實的商人，在給與感情和錢財方面同樣會衡量價值與利弊。”

空氣越發悶熱，付曉煙伸手過去在程宛微微沁著汗珠的額頭上一抹：“其實在這一點上，大部分人都是一樣的，後來呢？”

“也許是從小缺愛的原因，程悅找了一個比自己大十幾歲的男人結婚了，而且是遠嫁。我一直以為她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孩子會幸福……。直到一年前的一個雨天，程悅死於……意外。但我覺得她死並不那麽簡單，所以我一直沒放棄追查真相，還有，我想要回我外甥的撫養權。”

付曉煙聽的頭皮發麻，程宛解答了他的疑問，他確實是程宛外甥同父異母的哥哥。

付曉煙下意識的從餐桌邊的煙盒裏抽出了一支煙，夾子手指上：“意外？撫養權？可孩子的爸爸不是還在麽，那……那天在幼兒園門口看到過。”

程宛好像心有靈犀般感覺到了付曉煙的緊張一樣，在餐桌上摸了摸，將一個打火機推到付曉煙面前：“是的，而且我與程悅不是親姐弟，又有孩子的親生父親在，如果孩子的父親沒有重大過錯，我是爭取不到撫養權的。”

程宛說著這些令人沈痛的悲歡離合時，表情卻是無悲無喜的，整個人看起來更多的是無力，他困於視力障礙和許多外界因素而束手束腳的無力感。

得到默許，付曉煙點燃了煙，狠狠抽了一口，問道。“那你為什麽……？”

“我懷疑程悅遭到了她的丈夫嚴重的家暴，程悅出事的前半個小時曾經給我發過一條語音，求我救諾諾，她的兒子……，無論如何我不能讓程悅的孩子生活在那個魔鬼身邊。”

說到這，付曉煙瞳孔緊縮，耳內一陣鳴響，幾秒後他才重新聽到聲音，他擡頭看著程宛，程宛那原本溫和的眼神有了微妙的變化，除了冰冷，付曉煙還看到了恨意。

付曉煙呼出一口煙霧：“官司……，打的贏嗎？”

程宛閉上眼睛，緊攥著茶杯的雙手微微的發著抖：“我是個沒用的……瞎子，但為了姐姐，就算不擇手段我也要贏。”

付曉煙楞楞的看著程宛，他的心好像被人用手狠狠擰了一把，疼的他啞然半晌。

程宛終於輕擡眼眸，茫然而無神的眼睛看向付曉煙，那眼睛就定在了付曉煙的臉上，在一片迷蒙中與他對視：“付曉煙，你看，我們並沒什麽不同，即使是這樣，你還會留在我的身邊嗎？”

付曉煙在程宛空茫的註視下，平靜的把煙吸完，然後他伸手越過餐桌，把程宛搭在額頭上的一縷亂發撫到腦後，下定了某種決心一般的說：“程宛，別擔心，我幫你。”

此時此刻的付曉煙並不會意識到，幾年後，當他再次回想起與程宛互訴心事的這個夜晚，才明白了程宛所說的‘我們並沒有什麽不同’，到底意味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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