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任星沒有跟顧簡糾結細枝末節的問題， 而是反問，“我們有什麽問題？”

會這麽問， 當然不是因為她覺得兩人之間沒有問題， 而是一種對顧簡的嘲諷：原來你也知道我們之間有很多問題。

顧簡沒有看她，把半張臉都藏在被子裏， 她慶幸自己現在還有個能躲的地方， 可以稍稍緩解那種無地自容的處境。但她也知道，既然已經開了口，最好就是一次性把這些問題全部都說清楚。

任星未必會給她第二次機會。

她深吸了一口氣， “我知道，當初我單方面決定分手，一定給你帶來了很大的傷害。對不起， 我保證， 不會再有下次了。”

“原來你也知道， 我們之間最大的問題是這個。”任星自嘲地笑道， “那你為什麽還會因為那些亂七八糟的原因， 選擇離開我？”

“對不起， 我當時……”

“辦法永遠比問題多，這是你跟我說的。”任星很難過， “所以為什麽你當時不能把所有的苦衷都告訴我，而是選擇自己去扛？我在你眼裏，是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人嗎？還是你覺得，就算我們在一起，也無法解決這些問題？”

“任星！”聽到她的聲音逐漸尖銳， 情緒也有失控的跡象，顧簡立刻提高聲音打斷了她。

“所以我們究竟是為什麽，浪費了這七年的時間？”對於這一點，任星始終不能釋懷。

她承認，她跟顧簡之間的感情還在，但是因為這個芥蒂的存在，她似乎已經失去對顧簡的信任了。因為她會害怕，下一次再遇到困難，顧簡又會棄她而去，選擇自己去面對。

“對不起……”顧簡艱難地挪動身體，轉過頭看向任星。

“不要說對不起！”任星忍無可忍地打斷她，“除了這三個字，你沒別的好說嗎？”

顧簡垂下眼，“即使你很生氣，盡管我很後悔，但是任星，我還是要說，我到現在也並不認為當時離開你是錯誤的。恰恰相反，正是因為走到了現在，才讓我無比確定，那個選擇是對的。”

“我知道，你覺得我這麽做是不信任你。”她沒有給任星開口的時間，加快語速道，“但我其實是不信任我自己。當時的我，如果繼續跟你在一起，或許一時可以解決面臨的問題，可是後續會出現更多的難題。我們如果一直在一起，現在會變成什麽樣子？我想象不出來。”

但很大可能，並不會像任星所想的那樣，安安穩穩地度過七年的時間，現在仍舊在一起。

“為什麽？”任星不解。

她和顧簡不一樣，她無數次想象過，如果當初她們沒有分開，無論如何也應該比現在更好。

“任星，”顧簡加重了語氣，“那些事，對現在的我們已經不是問題，但對當時的我們而言卻未必。你現在會這樣想，正是因為這七年我們都成長了，也更證明了我們分開是正確的。”

任星聽她反反覆覆地說當初的選擇是正確的，忍不住氣得捶了一下床板，“好，你是對的，行了吧！”

她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委屈。

顧簡並不知道這七年裏她遭遇過什麽，也並不知道她成長到今天這個樣子，究竟付出了什麽樣的代價，所以她覺得為了讓彼此都變得更好，這些成長是有意義的，當初的選擇是對的。

可是對任星來說，她始終耿耿於懷，卻無法說出口的卻是——

如果她們沒有分開，在她人生中最絕望、最灰暗的日子，她至少可以抱著顧簡痛哭一場。

可是永遠都不可能了。

就算她們和好了，就算她們以後在一起，真的過上平安喜樂的日子，不再遭遇任何挫折和困境，這個缺憾卻會永遠留在她的心上，無法彌補。

而她甚至不能告訴顧簡，也無法責怪她為什麽不在。

因為當時顧簡面臨的處境，並不比她容易。

任星背對這顧簡，眼底湧上來的霧氣漸漸模糊了她的視線。她死死咬著唇，不讓自己發出任何一點聲音。

一只手忽然搭上了她的肩膀，任星心下一驚，“你瘋了？”

兩張病床之間的距離很遠，她意識到顧簡是從床上下來了，下意識地就想阻止她。但一時想到自己臉上的淚痕，動作有頓住了。

不等她想明白，那只手已經順著她的臉頰摸索過來，手指強硬地撬開了她幾乎要咬破嘴唇的牙齒，代替她的下唇承受這份疼痛。顧簡輕輕靠在她肩上，“你啊，總是這樣。受了委屈卻不肯說，只會暗暗折磨自己。”

任星下意識地用她的手指磨了磨牙。

“我跟你說這些，不是為了證明我是對的。”顧簡繼續道，“這是你的心結，如果不解開它，就算我們現在和好，它也會像一枚定時炸-彈，不知什麽時候就會爆發。”

“所以呢？”任星用一種譏誚的語氣問，“聰明的、冷靜的、正確的顧簡，要怎麽解開這個心結？”

“那應該由你來決定。”顧簡說，“我任由你處置。”

“任由我處置？”任星確定般地追問。

“任由你處置。”

任星毫不猶豫地抓住她的胳膊，拉到自己面前，然後用力咬了上去。顧簡穿的是短袖，沒有衣物遮擋，任星又絲毫沒有留力，立刻就在她的胳膊上留下了深深的齒痕，直到口腔裏嘗到了鐵銹味，任星才放松了力氣。

眼淚毫無征兆地淌了出來。

她以為自己在顧簡面前哭不出來，但情緒來得又急又快，並沒有給她遮掩的機會，任星抱著顧簡的胳膊，壓抑而又痛快地哭出了聲。

“你為什麽沒有早點來？”淚雨滂沱之中，她終於問出了那個以為一輩子都不會問出口的問題。

也許顧簡永遠不會懂，但是她畢竟問了。

“對不起……”顧簡從背後緊緊抱著她，不知是在安慰她，還是在安慰自己。

好一會兒，任星才從那種洶湧的情緒之中掙脫出來。然後立刻丟開顧簡被咬出血的胳膊，翻臉無情地道，“滾回你的床位上去，病人就該有病人的樣子。”

“好。”顧簡折騰了這麽一陣，也有些支持不住，順從地應了。

任星沒有回頭，察覺到她的身體離開，然後一陣“悉悉索索”的輕響過後，顧簡的手再次伸了回來，食指抵著唇，把一粒綠色的糖果餵進了她的嘴裏，指腹在她的唇邊流連片刻，才再次退開。

青蘋果的甜香在口腔中擴散，任星抿了抿唇，似乎還能夠感受到對方指尖的觸感。

她突然想起來顧簡第一次給她吃蘋果糖的那天，也是這樣，剝開了糖紙，把糖餵到她嘴邊。那天她有點低血糖，從早自習開始就一直趴在桌上，提不起勁。

一整個上午，顧簡都在分心看她。任星註意到了她的視線，但是並沒有太在意，半閉著眼養神。

課間操時她就去小賣部買了一包糖果。

但是她並沒有把一包糖果直接給任星，而是時不時地投餵她一粒，沒什麽規律可言。任星也不會問她要，就等著她不知什麽時候遞出一粒糖來。後來時間長了，漸漸就成了兩人之間的默契和小秘密。

今天之前，任星一直覺得，顧簡會隨時在身上帶著糖果，是因為自己低血糖，需要補充糖分。

但是此刻，再回憶起多年前的那些時光，她突然意識到，顧簡好像很喜歡這樣，替她剝開糖紙，親手把糖餵給她吃。

每當這個時候，她的唇和顧簡的指尖，總免不了會有接觸。

也許……那是顧簡給她的一個信號。

——我想吻你。

回想起來，兩人在一起之後，顧簡給她糖果的時候，總是在教室一類的公共場合。兩人私下相處，不需要任何避諱的時候，她就從沒有動用過糖果大法。

可惜當時的任星，始終沒有察覺到她這一點小小的心機。

任星莫名覺得臉頰有些發燒。她沒好意思回頭，舉起手機看了看，確定顧簡已經老實躺回自己的位置上，才松了一口氣。想了想，打開微信，點開“大力水手的菠菜”的資料頁，給她加了一個備註：蘋果糖。

任星本來以為，顧簡多少會追問一下和好的事，要一個確定的答案。

其實她之所以今天突然說出這句話，一方面是在經歷意外之後，決定應該惜取眼前的光陰和眼前的人，但更多的卻是想借由這件事，分散顧簡的註意力，讓她不會因為腿上的傷而覺得太難捱。

她勸顧媽媽回家去燉豬蹄，自己也假裝什麽都沒有察覺，就是知道顧簡不想讓她老人家擔憂，更不想在她們面前表現出痛苦的樣子來。

所以顧簡不問，任星覺得讓她繼續糾結也不是壞事，便也不主動去提。

下午剩下的時光，就在這樣的靜默之中度過，知道顧媽媽帶著熬好的黃豆豬蹄湯回來，才打破了沈寂的氣氛。

晚上顧媽媽本來打算留下陪床，被兩人好說歹說，勸回去了。病房裏沒有陪護的病床，只有一張椅子，她年紀大了，身體本來就不好，在這裏根本沒法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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