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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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景七年,四月。

趙淩之從袖口拿出一小木塞,取出裏面的字條。擡眼確認這是上面所寫的地方,進了去。

這是家酒樓,相比名揚四海的夢軒坊可謂是清凈得多。

入門便是一低架起來的臺子,上面沒有眾舞|女爭奇鬥艷,只留得一琴妓奏著琵琶曲。

“誒,客官。”小二見有客,忙湊到他面前,介紹這裏的特色菜肴、酒品,又像是察覺到趙淩之時不時望向小臺,轉而道:“客官看著面生,第一次來吧。我們這兒只歌不舞,臺上那位是新來的,曲兒唱的稍生,您要是想聽咱們這兒的鎮館兒樂可得等上個時辰了。”

“曲兒生無妨,情裏摻著棠。”一體型肥胖的人,迎面過來,扇了扇胸口的蒲扇,上下仔細打量了一番他說道——正是字條中的暗語。

趙淩之接道:“二月棠開,隨曲便可芳香四季。”

“這樣,看你我二人志趣相投。不如來我廂中,就在這臺子上方,那可是個聽曲兒的絕佳地。”

趙淩之應下,隨著那人進了廂房。

只見那廂房中還坐著一人,面色枯黃,雙鬢皆已斑白。一見他就連忙起身,坡著腳走上前來,跟著那胖子一同行了一跪拜大禮,嘴裏念著:“參見殿下!”

趙淩之被這二人的行為整得暈頭轉向,連忙扶起二人:“啊?”

老人自稱逯志宏是先太子趙澤的恩師。

他身上的血絲白玉便是當年趙澤隨軍西征時用鮮血填充刀痕劍痕生造出來的。

“這天下不能這麽易了主,殿下!當年太子妃死前將尚在繈褓中的你托了孤,尋來一夭折小兒的身抱著殉了情,只給那女婢留了兩字:淩之。是老臣……”

趙淩之說:“這玉並非是我的。”

那胖子咬牙斷定道:“那是誰的?淩之,你母親予你期望便是如此,萬不可縮身潛逃啊!殿下,您與當年太子如此相像,微臣斷不會認錯!”

胖子原名孫廷,說是太子當年的貼身侍衛,只是後來隱姓埋名地給自己吃成了球。

趙淩之覺得這人有鬼,但那老夫盯著自己,眼裏竟飽含血與淚又像是真的。總不能是戲臺子上臨時拽下來的角兒,這未免也太高超了些。還是說這老傅也被耍了?

趙淩之心裏琢磨著,一心二用聽著兩人改天換地的大算盤,抑揚頓挫珠珠碰壁,可著下一瞬這大周就要立新主,繁昌盛了。

怎麽感覺有點像邪|教,先找個人遞個東西,塞個紙條,然後開始二人唱戲說是神選中了你,接著開始宣揚他們供奉的神,遵循的道。

趙淩之只道嗯、哦、啊。

倆人見他如此敷衍,雙雙蹙起眉來,語重心長地提點他:“殿下,臣是臣,君是君。”

趙淩之只好提起神來給他們的胡言亂語挑毛病,本想著這兩位傳道士能悔過自新放棄他這個非潛在生源。

這兩位卻越來越興奮,好似真的是看到了未來君主的才能,喜不自禁。

趙淩之被二人纏著,怎麽也脫不了身。他道原來這名不見經傳的改天教真能改善心性,他陪著倆人走了半天的戲也沒跳起來揍他們。

再不回家,宋路就要擔心了。他摩挲著那塊白玉想著,那老翁說讓他幫忙保管一陣,他也就沒留心這東西是什麽材質的,如今仔細看這玉竟真是上好的玉種。

二人說的唇幹舌燥,喝茶的功夫才聽見樓下傳來的曲子換了曲風,遂放了趙淩之說:“明日再會。”

趙淩之只當耳旁風,第二日兩人竟瞅他沒去,找上了家。

趙淩之從門縫裏看到兩人如喪考妣,連忙關緊了門。

二人倒沒一點架子開始翻籬笆。

“……我就是一凡人,姓宋名讓。不是你們的殿下,二位請回吧!”

孫廷扒在籬笆上喊:“帝王家的兒子,生來就得是人上人。你和那小孩相依為命幹什麽不需要銀子,榮華富貴的道兒擺在面前,多少人求之不得?若不信便跟我們去一趟時府。”

趙淩之怕他們一直糾纏不休,便跟著去了時府。他倒要看看究竟怎麽回事。

沒成想,竟真見到了當今鎮寧公時行川,這玉還真他娘的是先太子遺物。

淩之這個名號就這麽趕鴨子上架似的張冠李戴到了他頭上。

他本不願,只因在到達時府前,孫廷在他耳邊低語一句:“想想宋路。”

出了時府,這孫胖子就支開了逯志宏。

“宋讓,帝王之位不好坐,現如今就需要這麽一個幹幹凈凈但是能一呼百應的人出來。不是你,就是宋路。血絲白玉是我當年從他身上拿下來的,為的就是這孩子能遠離朝堂紛爭。“淩之”也非太子妃當年所留,當年留下的二字本是木洹。”

洹河之水自西向東,起自燕山湧入大海。常年水勢浩蕩,多發水災,有座木頭架的橋距今百年,屹立不倒。木洹——這便是寓意安康,順遂,確實比“淩之”二字更像是一母親留給骨肉的。

“淩之!我這一生出生入死,落下一身疾病,常年藥物註身,一身功夫全喪。近年時不時有風聲傳出來,思前想後只能如此。”孫廷一掀衣袍又要往地上跪,趙淩之搶先扶住他說:“如此也好。”

瞞天過海不太可行,宋路還是看出點端倪。

趙淩之無法只好真真假假摻著哄騙過去。

後來以防萬一設計將宋路送到了李向峰眼前,正式更名換姓為李木洹。

李木洹又怎麽不知道他哥那番話大多是假的。沒遇見他哥之前,他就是一小人精了。要不然在這恃強淩弱的盛安城裏可真活不到碰見他哥。

他哥救他時,他早已準備好往那奴販眼裏砸的毒藥粉才落在了地上。

“哥,淩之這名字跟你一點也不搭,怎麽就這麽應了下來?”李木洹坐在屋檐上,納悶道。

時逢亂局,李木洹這小子可沒少在裏面添磚加瓦。

兄弟倆一個比一個了解對方,卻老自以為是地覺得對方不過小屁孩瞎鬧騰,沒戳穿各自的苦用工。

真到戳穿那天,二人面面相覷一個字兒也沒蹦出來——趙淩之受了傷說不上來話,李木洹自己生悶氣。

眼瞅著小兔崽子要掉眼淚,權當哄他了。

趙淩之用手指夾著他的衣服,微微拉了兩下。

也不知道他怎麽回事,明明聰明的要死,這時卻跟那幼兒一樣受點關心就跟戳了任督二脈一樣開始一哭二鬧三上吊了。

“哥,你非替我擔上這擔子幹什麽?非替我受這苦幹什麽?任世人都想坐那龍椅,你也不該這時候……”

趙淩之心說:不替你受苦,難受的還得是我。

李木洹也不知怎麽的了,一個人念叨了許久。

“哥,你說過你要跟我在洹河邊有個家。”

趙淩之實在有些乏了,沒聽見這句話便睡著了。

他輕輕附身聽見他哥的心跳聲,嘆氣一聲,大逆不道地親吻了趙淩之的額頭,又嫌不夠,輕輕貼上了嘴唇。

他想再惡劣一點,咬破。又怕驚醒他哥,只好意猶未盡地一觸即分。

趙淩之現在病懨懨躺在床榻上,面容憔悴,嘴唇上也絲毫沒有血色,怪可憐的。

趙淩之做了場光怪陸離的夢,夢中幹了他望而卻步的事。

他想著,若是結局圓滿,未嘗不可。大周的子孫後代也用不著他倆續。

他不是瘋了,而是想開了。夢中所化皆是醒著時所念所想,既如此刀尖上舔血的日子活夠了,大夢一場也得成了真,不然何苦呢?

聊表心意,成不成的了真另說。

奈何被這小子搶了先。

“哥,明日你就是大周的主。我是不是得叫你陛下了。”李木洹喝著溫酒,吃著甜點,沒頭沒腦來了句。

“不用,少喝點。”趙淩之生怕他醉了,拿遠了酒壺。

“哥,我有個事兒不知當講不當講。”

趙淩之心停了一拍,腦子裏過了一輪跟李木洹親近的人連那條金毛狗也沒放過,生怕這小子趁醉跟他求個賜婚。

“講。”

“在洹河邊建個住宅吧。你說過要和我在那裏有個家。”

趙淩之心松了下來,思慮片刻說道:“唔,可以。不過得等一等了,不然得背上一揮霍無度的昏君罵名了。”

“那這位昏君,可否沈迷美色啊?”李木洹笑著湊近了他。

趙淩之感覺自己的心要跳了出來,他凈會撩撥人。

“我算嗎?”

趙淩之本覺得若是將這層暗生的區別於親情之外的情愫挑明了,楞得無言且支支吾吾的應該是李木洹,最後原來是自己。

“算,只你一個。”但他畢竟是淩之啊,於是瞬間掌握了主動權,把人擁入懷裏吻。

趙淩之吻向他的耳朵說:“等局勢穩定,我就可以卸任了。”

大周朝堂亂如麻花,一時半會捋不清。

李木洹心說,等得起。

在君王之位,身不由己。擔子栓在肩上想走就得扛著。

南部甘人多年來因大周居燕山地勢之利不敢北上。

聽聞大周李氏家破人亡,加之長期戰亂剛立心主,起了歪心。

甘人夜裏派兵潛入燕山,火燎山原,趁機進犯。

火勢浩大,生出的黑煙流入天間,火燼殘渣各處飄飛。

燕山山上奇珍藥物,佳禽良木十足繁多。這一場大火,燒的不止是山,還有百姓的命。

救火是所有人的第一念想。

火勢蔓延極其迅速,他們趕不及救,甘人就順著火勢打響了第一仗。

大周士兵眼看著仙山成了禿山,個個殺紅了眼。

順勢擴土開疆。

甘人冒著大不違的逆天行徑等的就是他們擴土。

趙淩之聽到燕山江軍自行擴土,發了第一次聖怒。

即刻便隨時城雲一同前往燕山江。

李木洹自然也跟著。

甘人狡詐,一邊在前線奮戰,一邊不忘了埋伏支援兵,往大周軍裏插奸細。

趙淩之下旨退兵。

眾將士不滿地收刀退場,還挨了一通痛罵。

咻——

離弓之弦正中趙淩之。

全場將士即刻拔劍相對,四周尋找那大膽狂徒。

時城雲,李木洹護著趙淩之回了房。

行至匆忙也沒帶上太醫,喚來了軍醫。

這位軍醫下手沒個輕重,惹得趙淩之自上藥開始眉沒舒展過。

李木洹嘖一聲,趕開軍醫,自己上手。

“早就說,你不能來,你偏來。難受的不是我嗎?”

“知錯了。”剛剛罵得眾兵顏面掃地,怒氣沖天貶了正副都督的人此刻換了副模樣。

原本李木洹覺得這以後趙淩之可就能消停了,誰知是消停了,命也停了。

李木洹還是踏上了不歸途。他想,早知最後如此,何必呢?何必讓他哥白替他受這麽多年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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