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清氣爽，偶有幾聲鳥鳴在佛禪聲中兀入。

這是一家清靜的小廟。

由於今日沒有值班，陸家華決定去見劉瀟瀟的父母。他們一起到了存放她父母骨灰的地方。

“你父母信佛？”

陸家華牽著劉瀟瀟一起走進小廟供奉骨灰的龕堂門口。

劉瀟瀟搖頭，笑答：“是因為這裏免費，跟宗教無關。”

“不如我安排其他地方……”陸家華先是一笑，而後思忖起來。

“不用。這裏就很好，”她環視龕堂一周，敬畏地看向一個個如格子的瓷磚片神位，“都這麽多年，他們應該在這裏結交了很多朋友。我也不想隨便移動他們。”

陸家華點點頭，在神位前放下一束鮮花，伸手抹掉瓷磚片上的些許灰塵，“劉全”與“高小萍”的燙金字體變得更為清晰潔凈。

他默默在心中與他們對話：

請放心將女兒交給我，生生世世定不負她。

劉瀟瀟只見他定定地望著自己父王母後出神，她也默默在心中跟他們說話：

這就是你們女兒喜歡的人，很帥是不是？放心，他不是虛有其表的人，我有預感我們會成為你們，永遠不離。

兩人似有感應，互看一眼，牽起彼此的手，展露幸福笑容。

“豬飄，我們去見見葉娟吧。”

陸家華走到昨晚從陸家開過來的車，如此提議。劉瀟瀟定在他打開的副駕駛座門前，猶豫地看著他。

陸家華握住她的手，輕柔地說：“我會跟你一起面對。”所以你無需畏懼。

劉瀟瀟回以一笑，安心地坐進去，準備面對自己害怕良久的夢魘。

“她在一家精神病院，被診斷為輕度瘋癲，頭腦時而清醒時而不清。”陸家華一邊開車一邊說道。

“你……怎麽知道？”

“昨晚無聊就查了。”反正順手查查也無壞。

劉瀟瀟瞟了他一眼，他嘴上說無聊，但實際上是特意為她去查的吧。她左手手指開始爬動，在車內飾皮上輕悄悄走著，碰上陸家華放在檔位上的手。

陸家華挑起眉，嘴角上揚。轉而想到什麽又臉色一沈。

“還有……你那個沈哥哥，”他瞥了眼被她扣住的右手，暗自嘆氣，“算了，還是先別說了。”

劉瀟瀟註意力本來已經落到他的右手上，他支吾的語言更是沒有真正入她耳朵裏，就沒有追問他。

一路上，他們玩弄彼此的手指，有時角力一下指力，有時纏綿地摩挲，有時只緊握住感受彼此的溫度。

此刻的她可以說是無敵的，因為她有了強大的後盾，給她動力給她安撫。

到達精神病院，辦理好探望手續，他們被引至一個病房外面。

從門隙看去，一個婦人正坐於窗前背對他們喃喃自語。

陸家華拍拍她的肩頭示意她進去。她抿嘴推開房門，只見葉娟身著一件洗得煞白的病服，面容也白如紙，兩頰有點瘦削，雙眼凹陷深邃，唇色烏紅，雙腿蜷縮在椅子上，枯僂的手臂搭在膝蓋上。

記憶中的紅粉白面不覆可見。

葉娟癡呆地盯她，她亦呆滯回望，但心頭一顫，那個花枝招展的娟姐姐竟然變成一副白骨的模樣。

不知這種時候，她是該裝作平常，喊一聲“嗨”，還是要直接說自己來這裏指證她殺過人。

內心正猶豫，葉娟問：

“你是誰？”

劉瀟瀟頓時一怔。

無數個日夜她害怕著的人，一個無時無刻都想尋她折磨她的人，竟然認不出她！那她這些年都在做什麽？她沒了去害怕的理由，沒了這些年一直噬咬她的夢魘。

當你日日夜夜念著別人對你的惡事，別人卻早就連你的容貌都記不清。你多年的存在就此被否定了。

劉瀟瀟激動地說：“我是心心，劉心心！”

葉娟眸光一動，細細瞧她好一會兒，譏笑她：“你哪裏是那個小賤人。”

“我就是你一直拳打腳踢、開口就罵的劉心心！”劉瀟瀟攥手成拳。

葉娟詭異地湊近她，手指挑了挑她的發絲，垂眸看了看她的心口，繼而仰天大笑：“別冒充她，她的胸可沒這麽大！你不是她不是她！”

劉瀟瀟還沒抽動嘴，聽到大笑聲而心憂進來的陸家華已經站在門邊“噗嗤”一笑。她狠狠地瞟了他一眼，他只是勾唇沖她的胸看了眼，就回到外面守著。

娟姐姐從來都不適合開玩笑，能夠這樣說，想必是真認不起她來。

她暗自苦笑，以前娟姐姐想方設法要來尋她，甚至堵在她小學的門口。

她仍舊記得她當時找到她的神態，一層層的粉妝也遮蓋不住她深青的眼袋，再精致的眼睫毛也掩蓋不住她雙眼裏的血絲。

“我的心心啊，我的好心心，讓我找得很苦哦。”

劉瀟瀟見到她的那一刻，馬上向後退，她卻一步步緊逼。

“見到我就這麽害怕？”她鮮艷的唇色勉強覆蓋住蒼白的唇瓣。

劉瀟瀟抿緊嘴，一言不發，只顧後退。葉娟終是耐不住，一把拉住她，緊接著一個耳光甩過去。疼得她都不敢再退縮，只有怔怔地站於原地，任由她用瘋癲的眼神瞪著她。

“就是要給你點教訓才學乖？”

葉娟反手又一掌，劉瀟瀟早在習慣中麻木，已經不會哭鬧也不會抵抗，硬挺挺地受著，腰板不折承受那一掌的力度，甚至露出她自認為可以讓彼此開心的笑容。

即使她實踐了無數次，這樣的笑容毫無意義，但是她母後說的總不會有錯。

見她這般冷靜地露出笑容，葉娟更加生氣，還惶恐起來。她抓住她的雙臂，一片片尖銳的指甲如針紮。

“你看到了是不是？當時躲在櫃子裏都看到了！”

劉瀟瀟心裏咯噔一跳，那瑰麗的血花隨著痛苦的呻吟變成一條條血蟲浮現腦海裏，她不由得顫抖。

葉娟見此，更加激動，用力拉扯她。

“你果然看到了！你這個小賤人！”

葉娟擡手又是幾巴掌，打到她嘴角出血，然後揪住她的校服拉動起來，狠厲地發話：“別給我露出這種看不起我的憐憫笑容！你以為自己很純潔嗎？躲在櫃子裏不出聲就是幫兇！對，你就是殺死沈海濤的幫兇！”

劉瀟瀟頓時身形一僵，冰冷襲擊其身，全然感受不到葉娟扯住她的校服拖行。

是的，她是幫兇，她是殺害沈哥哥的幫兇。

“我不會讓你有機會把我供出去……”

葉娟眼眸中露出殺意，劉瀟瀟即使心中生畏，但是愧疚更甚，她欠了人一條命，這是事實。她眼神空洞，隨葉娟捏住她的脖子行走，打算結束生命來贖罪。

豈料，她們被人發現，她得以脫離了葉娟，但心裏頭生了刺。可她也特別懦弱，活了十數年都不敢輕生，都不敢找葉娟面對。

之前的她活得如此窩囊如此欠揍。

從記憶中回神，葉娟怒視著她，說：“小賤人，我要找到她！找到她！可惡的小賤人，憑什麽她要搶走我的尊嚴搶走我的驕傲！你快告訴我她在哪裏！”

她猛地抓住劉瀟瀟的的手，搖晃著叫喊著。陸家華再次忍不住進來，索性站在一角，以防她會對劉瀟瀟不利。

只見劉瀟瀟眼眸一沈，說：“她只不過是個小女孩，她根本沒有搶你任何東西，她只求一個家，溫暖的家而已。”

“家？全家就死剩下她，她就是克煞全家，她配有家？哈哈哈！”

陸家華攥了手，壓住心中的不悅，看向劉瀟瀟的眼神滿是擔憂。她沒有生氣也沒有憂傷，面容平靜，與葉娟大笑的樣子放於一起顯得異常。

“她真如你所說的話，你就該早被她克死了，你也成為過她的家人，至少在你伸出手給她一個家的時候，你就該死了。”劉瀟瀟平靜地說道。

葉娟不服：“該死的是她！連那個姓沈的都死了，她怎麽就沒死！都是因為她，因為她我才落到這樣的地步！每天都被姓沈的來騷擾我！無論吃飯、睡覺、走路，他都要來找我要那個小賤人！”

她突然雙手抱頭，一臉驚恐的模樣，轉而喃喃自語：“姓沈的別再喊心心，別再找我要心心……”

陸家華仔細凝望葉娟的四周，不見一魂。

日以繼夜，對當年惶恐不安的又何止劉瀟瀟一人。即使逃過現實的懲罰，深埋在心底的罪惡感也會反噬其身，將其吃得不剩一點血肉骨頭。

葉娟呢喃一會兒，倏爾奮力抓住了劉瀟瀟的手臂，陸家華欲沖將過去，又見劉瀟瀟鎮定不動，就忍住了沖動。

“快告訴我，心心在哪裏，她在哪裏！讓姓沈的帶她走帶她走，別再來煩我！”

她一直要尋劉瀟瀟的理由已經從一開始的殺人滅口變成解決精神上的困擾。瘋而不得，狂而不遂，活成被厲鬼索命的廢人。

“我……”劉瀟瀟語氣平靜地開口對她說，“不會原諒你的，也許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但是，我不會因此而耿耿於懷。我會向前走，連同未能救出沈哥哥的愧疚活下去。”

“這就是我此生需要面對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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