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已經將近退出整個地平線，空留一絲紅霞，似火的霞雲，卻是帶著寒涼的溫度退出人們的視線。

任浩然坐在病床旁邊，伸手撫摸了劉瀟瀟的臉頰，手背輕輕地勾勒著她的臉龐，像似審視著一件雕塑，看是否有任何瑕疵。

“我挺喜歡你的身體。”

他的手背一直滑落，繼續勾勒她的脖子鎖骨，所到之處盡是微涼的觸感。劉瀟瀟的呼吸倏爾沈重，身體幾不可見地顫抖。

“給我吧。”

任浩然將手掌心貼住她的額頭正中央。

“永遠留在美好的夢裏，直至靈魂喪失求生的欲望。”

劉瀟瀟的眼睫應聲而動，快速扇動幾下。

“睡吧，睡吧，別再猶豫……”

他話音未落，劉瀟瀟的身體倏地劇烈顫抖，眉頭緊皺，似乎在抵抗著什麽。

任浩然放手，輕微嘆息：“還是不行……”

看了她幾眼，他站了起來，負手背後。

“瀟瀟，你真了不起。潘娜讓你經歷的痛苦回憶，你的靈魂就該受到打擊而振作不起才對。”

籃球館中，他在暗處觀察著。潘娜的催眠是成功的，劉瀟瀟墜入自己的黑暗深淵，苦苦掙紮。就在她準備放棄生存的緊要關頭，卻又轉而臉色變緩，是生出了繼續活下去的欲望。

壞了他的計劃。

陸家華有著敏銳的洞察力，一直杵在劉瀟瀟身邊，能下手的機會太少。這次的機會，他不可以就此放棄。

在她似有恢覆心神的跡象時，他果斷裝作剛好趕到現場拯救她，暗中再次對她加強了心理暗示，讓她隨著自己的話進入一個夢境，好繼續困住她。夢境裏的人和物都以她的記憶與深層意識為基礎，以假亂真。

可，她就是沒有完全沈浸在裏面。

任浩然負手走到窗前盯著一絲絲紅色嵌入地平線，淡淡消失。

她的靈魂有著非一般的求生欲。他無法再像之前抽取其他人的靈魂一樣隨意抽出她的靈魂，一定要她心甘情願放棄肉體才能保證這個軀體能為他所用。

她的體質實在奇特。靈魂與肉體的羈絆那般靈活，可以松動得出竅，又可以堅韌得像現在這樣不能隨便切斷。

不可多得的寶物。

他溫柔的雙眸看向天際，一道充滿殺氣的眼光掠過眸裏。時間已經不多。他手覆住胸口，摸到裏面的一物，眸色恢覆寡淡的溫柔。

這個身體，他志在必得。

在門外的陸家華，靜靜地坐在走廊上，任由醫院的白熾燈投下清冷的光。看了看手表，離回去警局還有一些時間。

至少等到治療完，說不定她這次會醒來……

回想他趕到籃球A館的時候，黑衣蓋頭、戴狗面具的人佇立在籃球場上，毫無動靜，像似被人下了定身咒。

越過他們，他看到一個男生正用力抓住劉瀟瀟的同班同學潘娜，不管她的掙紮，還捂住她的嘴。球場的正中央則是一個海報板，邊上站著晴晴，滿臉的驚慌失措。

巡著她的目光看去，海報板上面有一個仿似被釘住的人，頭發混亂飄灑，汗水淋漓的衣衫，腕間掙紮而成的紅紅刮痕，手腳布滿用力抽搐的痕跡。這個宛如被抽幹生命的人正是——

他的小豬飄。

一陣錐心之痛襲來，全身似要痛得麻痹，緊接著怒意狂襲，卻又不知可以向誰發洩，硬生生攥住自己的手，指甲到肉裏依然壓迫，壓在掌心上仿似心也被碾壓。

他正要奔過去，只見任浩然擋在了劉瀟瀟面前，平日的笑臉不見蹤影，一手負後，嚴肅地舉起手指，一陣穿堂的夜風撩開他的長款大衣。

“醒！”

鏗鏘的打指聲在寂靜中一落，四周定住身形的黑衣人都為之一顫，轉而身體一軟，轟然跌倒，全部都暈厥過去。

解除心理暗示。

在那一刻，陸家華不得不承認他心中漏拍一記，背脊一陣寒意。任浩然的樣子就像一個站於高處俯視眾生的人物，甚至有種淩駕於人類的壓迫感，直直給他無形壓力，仿佛一陣風壓掠過，推倒眼前那些黑衣人一般，也直接刮過他的面門。

他，是個很危險的人。

直覺如此告訴他。

當他從那種壓力下解放，任浩然已經救下被銬在海報板上的劉瀟瀟，並抱著她坐在地上，用手探著她的額頭，嘴巴貼緊她的耳朵在輕輕耳語。

眉心的褶子已經要蔓延到他飽滿的前額。他狂奔過去，待他準備到達她的身邊，任浩然突然伸手示意阻止。

“她中了心理暗示，我在試圖喚醒她，先別過來。”

陸家華被他的話止住了腳步，轉而感到手上有人挽住自己的手臂。

“哥……瀟瀟姐她……”

他握住陸家晴顫抖不已的手，靜靜地撫摸她的頭，一邊安慰她，一邊看著被任浩然摟在懷裏的劉瀟瀟。

這樣的畫面在他眼裏相當違和，拯救她的角色不應該都是他嗎？每次她遇難，最終都是他救她，已經成為一種習慣，深入骨肉的慣性。只要她需要，他甚至……可以以命相救。

不是以警察的身份，而是以一個男人的身份去保護自己喜歡的女人。

如今，他坐在冷冰冰地走廊，只能等待另一個男人去解救她！

他怔楞地盯著自己的手掌。

知道她有難以跨越的過去，他就該用這滾燙的掌心牽住她的手一起去面對，而不是選擇任由她的黑暗回憶深藏起來，用漫不經心的笑顏去掩飾，去假裝它們已經遠去，繼而給了它們機會再去傷害她。

事後晴晴講述她被潘娜催眠後的樣子有多麽可懼可怖，那塊海報板就像一個無形的絞殺器，他的豬飄絞得身上的所有血脈都要繃緊在表皮之上，在絞擰之間滲出汗水，生命的力量一點點地被攫取殆盡。

黑暗的回憶就是這樣蠶食她的快樂笑容。

只是聽著想象著，他的心也承受著同樣噬食，現在都快要被吞噬個精光。

他雙手捂住了臉，久違的窒息感覺。

你只要醒來，定不放你手。我豈會認命，任由喜歡的人離我而去……

“誒，你不舒服嗎？”

聞聲睜眼放開手，他看到一頭火紅發色的女生緩緩走來。

韓露逐步走近，打量著他：“沒事吧。你怎麽又來了，警局不是很忙嗎？連傑傑都沒空過來看我老爹，你倒是拼命，天天來。”

陸家華放下手，坐直了身子，默然不語。

韓露看見病房的門關著，而他卻坐在外頭，肯定是任浩然過來做心理治療。瞧著陸家華戳都不破的冰臉，厭惡地無聲一嘖，就坐在他身邊。

“臭丫頭，”她看見他有點奔喪的氣息，不由得安慰道，“不會有事的。你看之前那麽多破事，她都挺過來了。”

“這次也不會意外……”

她說著說著就自己打住。冰山，是她最討厭的那種人，一張冰巴巴的臉，看不透心情，摸不著脾氣，一副高冷的嘴臉，最是惡心。但是，現在他倒胃口的指數極速下降，她不禁主動安慰他。

這兩個星期以來，他一直來這裏守著。不管什麽時候，她一日來探劉瀟瀟三次，總有兩次可以見得著他。

以陸家華出了名的冷漠性格，頻繁地過來探視很奇異。是為了等潘娜這個案子的受害者醒來問口供，還是為了探望一個昏迷不醒的好朋友？

於是，某天她好奇心萌發，趁陸家華來探視時，偷偷地在門口開了個縫隙——

窺到陸家華竟然在幫劉瀟瀟梳理著長發。

一把牛角梳，一小撮地一小撮地梳到發尾，偶有卡住，他也不躁，慢慢用手指一根根細發解結。直到涓流小溪般的秀發都被梳順一遍，他才安分地坐下來，握緊劉瀟瀟的手，望著她毫無波瀾的睡臉，一望就是好幾分鐘。

甚至她韓露去買杯咖啡回來繼續偷窺，他都似乎沒動過一樣，還是那樣坐著呆望。

這一幕簡直看得她全身上下都好像練氣功似的，暖氣加身，忍不住為之心動。

他，竟然像個三從四德的賢惠小媳婦！

韓露又瞥了他一眼，他還是靜靜地坐著，眼神仿似看向某個遠方。

他是座冰山，但是冰水融化之後，我相信是一片溫暖的春景。

韓露忽然想起劉瀟瀟曾這般跟她說過。

臭丫頭，冰山還真讓你融成了春天……

“韓露，她有跟你說過以前的事嗎？”

他剛話畢，韓露就是一怔，楞然瞧著他，懷疑剛才說話的人不是他。

“很少，說得最多的就是孤兒院……”

陸家華又緊接著問：“孤兒院之前呢？你知道收養她的親戚嗎？”

一說到此處，韓露就蹙眉。

“聽說是個喜歡家暴的人。”

“沒有更多的信息？”

韓露覺得不可思議，冰山如此追問臭丫頭的過往，是想做什麽？最近看他還是挺順眼的，跟他聊聊也可以。

“她從來不多說孤兒院之前的事。有很多信息，我也是聽關院長才知道的。說實話，她避開那段回憶不談，那想必就是她最不願意去回憶的。經歷有多可怕難過也不用猜了。”

見陸家華躬腰，雙手握拳撐在雙膝之上，她有感而發：“就像我一樣，應該說所有人都一樣，會有一段經歷，可以大可以小，可以很開心也可以很鬧心，但都刻進骨頭裏，藏在皮肉下，就等著挑出來。”

陸家華被她的比喻惹得嘴角微微上勾：“志傑真是了不起，剮了你的皮肉才幫你挑了出來。”

應對他的揶揄，韓露不怒反而自豪，微微撅起小嘴：“傑傑沒什麽優點，但就是傻，尤其是對我傻。明知道會讓我生氣，甚至還會導致我們的關系破裂，他還是挑出來了。”自豪的神色漸漸變得溫暖。

陸家華凝神看著她，低音帶著好幾分韓露不曾聽過的輕柔，說：“我也希望對她傻。”

傻，是真的傻。

不顧你的喜惡，幫你挑出可能潛在的腐血，剖皮割肉很殘忍。願意冒著被你討厭的風險與你共同面對的人是挺傻的，他們甚至到最後會因此失去你的鐘愛。

但，比起寵溺你、任由你的血液繼續敗壞下去，這不是有著更深重的愛意嗎？

這樣的傻子，她沒辦法再將他當仇人。

“好吧，你及格了。”

“嗯？”

“我允許你做瀟瀟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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