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點，本市的江邊。冬日已經開始貼緊海平面，隨時就要藏進越漸黑紅的江水之中。

“快給我口罩，或者衣夾子。”

鄭志傑捏著鼻子對旁邊的同僚催促著。他目光下巡，一個泡脹的泛綠人形物體被撈到江邊的堤上，發出陣陣宛如死老鼠的惡臭。

陸家華戴著口罩蹲下來查看。

即使這發臭的屍體連眼珠都突出來，面容如一個發脹的濕水面包，他還是憑著僅剩一點的輪廓認出了死者的身份。

早已到達現場的法醫鄙視了一下忙著找口罩的鄭志傑。她是個冷艷的美女，冷眼看著地上的一團什物，戴著白色手套的手撥弄了一下屍體的松耷外皮，還用鑷子夾起幾根以皮為壤的水草。

即使鄭志傑膈應得整張臉都扭曲，法醫美女還是很淡定地說：“從屍身的腐敗情況來看，出現了‘溺死手套’現象。”

“溺死手套啊……”

看著法醫像夾起一片剛從豆漿裏成型的腐皮那樣提了提死者的手，鄭志傑差點把午飯給吐出來。他做警察那麽久，還是無法適應這種死得難看的場景。

“外皮與真皮分離的狀態。”陸家華自動補充說明。

他端詳死者的衣著，襯衫西褲，看上去似乎並無什麽特別。不過，襯衫的扣子很明顯松脫嚴重，衣服有點淩亂。

法醫美女予以讚同的眼神。

陸家華沒有接住她的眼神，繼續打量死者：“能確定死因和死亡時間嗎？”

“要進一步解剖才可以確定，估計泡在水裏有兩周之久，應該是溺死……”

“落水前有經過一番掙紮，不是單純溺死，而是有人推他下水。”

法醫美女難得嘴角有點上揚：“還是你歸隊好，其他人跟我完全沒默契，就幹等我屍檢。”

“劉月如，我一直以來都跟你很有默契的，是你不承認而已。”鄭志傑雙手環抱提出抗議。

劉月如一眼都沒有看他，所有欣賞的目光都投註在陸家華身上。他也只好把目光放到死者身上，這死者越看越臉熟。

他忍住那股惡心臭味，蹲下來細看。

“這不是方展鵬嗎！”

沒錯，這坨濕水面包正是方展鵬。

“馬上通知他的家屬，安排屍檢。再查查有沒有人報他失蹤，還有兩周前他都做了什麽。”

“你還真當我是葫蘆娃啊。”

劉月如一臉不解地看著他，他解釋說：“七個，葫蘆娃有七個，叫我七個分身去查嗎？”

陸家華無視他的話，繼續勘查現場一段時間。他們回到警局的時候，已經是天黑時分，夜幕上還有一層紫紅烏雲，夜半之時肯定又是一場風雨。

鄭志傑一直留意到陸家華比往常更頻繁地查看手機，而且他也眼尖，看到那是微信的界面。

到得警局門口，他忍不住問：“幹什麽頻頻看微信？有發現嗎？”

陸家華正要掏手機的手頓住了，眉心褶了褶，他都不敢相信自己在做什麽。

“沒什麽……”

鄭志傑靈光一閃，立即露出賊兮兮的笑容：“是不是瀟瀟沒找你，不開心呢？”又故意看了看時間，“平時這個點她早就跟你發微信報備了，對不對？”

這個不可以怪他八卦，專門去偷看人家微信。實際上是前幾天他在飯堂遇見劉瀟瀟，剛好她就把準備留給陸家華的飯給他拿去，還說不用發微信叫他師兄來飯堂拿。

就這樣，他知道每每飯點，劉瀟瀟肯定會先發微信告訴陸家華一聲：開飯了，過來拿。

“瀟瀟是誰？”跟在後面的劉月如問。

“都是你們劉氏後人。你前段時間放假應該還不知道，師兄他現在有個姑娘，在警局隨便抓個人問問都知道。”

劉月如蹙了蹙她的柳葉眉，對陸家華問：“真的？”

陸家華沒有回答，徑直走去飯堂。

“你今天有點晚啊，是不是沒有愛心保溫瓶就不想吃飯了？”蘭大媽一看到陸家華就笑問道。

陸家華瞧瞧四周：“她沒有來嗎？”

蘭大媽收斂了笑容：“沒有，你不知道嗎？”

她托腮抵著餐櫃，疑惑地看著他。

“下午應該來的，可是等了很久都沒見著，我還以為你知道她不來呢。”她又想了想，“但是，她一般都會說一聲的。聽蘇局長說她還有後遺癥什麽的，難道後遺癥發作？”

不，天還沒下雨……

他從蘭大媽那裏拿過餐盤，找到一角坐下，把兩部手機都攤在桌上。

目光先停留在黑漆漆的手機屏幕上，再轉到餐盤裏的水潤紅瓤和滑嫩蛋花。舉起筷子，又放了下來，怔怔地看著除了紅黃白沒有半點其他色彩的晚飯。總忍不住瞄瞄手機，等待來微信的振動。

她總愛發微信到私人手機，電話打到公務手機的概率較低。發微信沒有特定的規律，看見好玩的發一條，看見好吃的發一條，看見好聽的發一條。

唯有飯點時刻，她定然會發一條微信提醒他取餐。這是唯一可循的規律。

但當這樣唯一的規律都不再規律了，他不禁茫然無措，甚至不知自己為何要茫然無措。

“師兄，菜都要涼了。”

他擡頭看見鄭志傑放下餐盤坐到他對面。

鄭志傑瞟了一眼桌上的兩部手機，嘖嘖說：“還在等電話？就不會自己打過去？男人就該負責主動，這才符合女人的期待。”

陸家華舉筷吃飯，決定無視他。

就在這時桌面一振，陸家華筷子即刻一放，一抄就把銀灰色的手機拿在手裏，可那屏幕依然黑黑無光。

“嘿嘿，是我手機來電了。”鄭志傑炫耀自己正在振動發亮的手機。

看著陸家華眉心褶幾褶，低頭不語的樣子，他露出幸災樂禍的笑容。一看到來電顯示的聯系人，又嘻笑著接了電話，卻沒想到電話那頭的第一句話是：“你的冰山師兄在不在你身邊？”

鄭志傑斜睨陸家華一眼：“在。”

“快把電話給他！”

鄭志傑把手機拿開一點點，再次確認打來的是韓露，他才又把手機貼回耳朵去。

“你找他幹什麽？他沒空。”

陸家華瞥他一眼。

“沒空也給我聽電話，是關於瀟瀟的，好嗎！”那頭的韓露急切得連嗓子都要扯疼了。

“露露找你。”

鄭志傑也就從了，把手機推到陸家華面前，但他是開公放的。

“有事嗎？”陸家華在他的瞪眼下問。

只聽韓露開罵：“瀟瀟有沒有找過你？你是不是又把她拐去哪兒？是不是在你旁邊啊？”

陸家華眉頭一緊：“她不在。”

“怎麽辦，她、她又不見了？”

鄭志傑問：“不見了？到底發生什麽事？”

韓露並未因為他的插話感到意外，解釋道：“她今天跟小胖一起去孤兒院，可是直到現在都沒見她回來……”

“說不定到哪裏玩了。”鄭志傑說。

“不可能，她說過下午會去警局的。而且我現在打她手機，一直無人接。”

“有問過孤兒院的人嗎？”陸家華神色凝重地問。

“有，問過關院長。可是，”韓露的聲音哽咽起來，“他們在一點多的時候已經走了。我發了幾條微信給她都沒回，就又打了幾次手機都沒接。”

她頓了頓，繼續說：“我也以為可能她就是忙著無法接手機，可是現在我回家去找小胖也沒找著……”

“你要去哪裏？”

鄭志傑看到陸家華立馬收起桌上的手機並且起身，對手機裏的韓露說：“孤兒院的地址給我一下。”

他眼看著陸家華獲得地址後快步離開，那盤番茄炒蛋飯還在餐盤上兀自涼涼。

“雖然不用值班，但也不用一門心思就去啊。”

說他師兄不在乎瀟瀟，誰信？

“那我也過去孤兒院好了。”

電話那頭的韓露也欲動身，卻被鄭志傑的嚴肅聲音打住：“交給我們處理吧，你在家等消息。”

韓露默了一瞬，才說：“這種時候，你倒是挺正經。”

鄭志傑只是笑笑不自誇。

陸家華剛開車駛出警局，頭頂密布的烏雲預示著瓢潑大雨的來臨，車窗映著他眉心深褶的樣子。使用導航搜索，摸黑到郊外，他找到了孤兒院。下車前他又再檢查一遍自己的手機，看劉瀟瀟是否有留信息，這才發現公務手機沒電了，他幹脆放在車上充電。

此時已是八點多，深黑的天集聚著一層層暗紅的烏雲，淅淅瀝瀝下著雨。

陸家華撐傘看了看紛紛打落到傘上而下的雨滴。

她又出竅了……

孤兒院在夜色中更加寂靜，那通敞的門廊在漆黑中被拉得很長很長，仿佛沒有盡頭。

他穿過門廊找到關院長並詢問當時劉瀟瀟與陳威威離開的情況。

“當時我跟孩子們目送他們到門廊就回去院裏。韓露報警了？”

“失蹤未夠二十四小時，派出所一般不受理。”

“那你是刑警，對吧？”

陸家華微點頭。他方才確實亮了證件表明身份。

關院長是個年過五十的婦女，她曾經歷過悲歡離合，一切都沈澱成她如今給人的溫婉。

可這個時候，她臉色沈重：“如果瀟瀟真失蹤了，不知道是否跟那個人有關系。”

“那個人？”

關院長輕輕嘆氣：“關於這個人的事，我本不該說，但是很有可能跟瀟瀟失蹤有關。那個人一直在找她，沒有一刻不想把她毀掉。”

陸家華眉心一褶。

如同雨夜一般黑沈迷離的往事被輕輕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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