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麗娜的律師周啟之就是那個人。

他穿得西裝筆直，皮鞋埕亮，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突然出現在劉瀟瀟的家門外。

劉瀟瀟跟韓露有那麽一秒呆了。

劉瀟瀟是詫異他的出現，韓露是詫異一個衣著正式的男人出現在自己家門口。

“瀟瀟，我不在的時候你除了被人捅，還釣了個男人嗎？”韓露小聲問。

劉瀟瀟即刻給她一個白眼：“他是王麗娜的律師，好嗎。”

“您……怎麽知道我是王小姐的律師？”周啟之黑框眼鏡下的眼睛正直直盯著劉瀟瀟。

她怔了怔，連忙笑說：“那天在警局確認口供時在遠處看見你跟她走過。”

周啟之推了推眼鏡，不多質疑，開門見山：“劉小姐，我有事想要跟您談談，您方便嗎？”

韓露在劉瀟瀟後面用手肘稍微捅了捅她，再次小聲問：“他來找你做什麽？”

這個問題，劉瀟瀟也很想問。跟王麗娜的牽扯不是在她錄完口供的時候就結束了嗎，她的律師為什麽來找她？

盡管帶著疑惑，她還是讓他進屋，很自然地把他當一個客人。

倒是周啟之感到很不自在，入屋前頓了頓。他對她的冷靜感到意外。一般情況下，受害人對加害自己的人乃至相關的人都會很抵觸，哪裏有劉瀟瀟這樣的從容，還隨意地讓人進自己的屋子。

他提前做好吃閉門羹的準備全都成了多餘。

“劉小姐，我來找您是為了起訴的事。”周啟之坐下後說道。

“起……起訴？”劉瀟瀟眨眨眼。

周啟之從公文包裏拿出幾份文件，攤在桌上。她瞄了眼，全都是法律文件。

“你已經提交承辦人授權書，警方會接受您的委托，提出起訴。王小姐正式成為被告。”

哦，原來她跟王麗娜的關系成了原告與被告。

可，那個什麽授權書，她完全聽不懂，腦子裏沒有什麽印象。當時在警局錄完口供，小彥給了她一堆文件，也跟她說了一堆話。

可惜她當時滿腦子都在想大冰塊在哪兒，神游在天外。小彥叫她簽字她就簽，叫她蓋指紋就蓋指紋，全然不知發生何事。

“那你過來幹什麽？”韓露也坐在周啟之對面，雙手環抱盯著他。

周啟之不以為然，只是對著劉瀟瀟，臉色很凝重：“這裏有一份諒解書，希望您能夠考慮一下簽署這份文件，讓王小姐的判刑減輕。”

劉瀟瀟眉頭一挑。原來還有這樣的操作。

“還考慮什麽！當然不可以，她可是差點殺了瀟瀟，哪能便宜她！”韓露跳起來對著周啟之大叫起來。

劉瀟瀟心裏也有點這個意思，雖然她起初不知道自己簽的東西是委托警方起訴王麗娜的，但是就算知道了，她也應該會簽字，因為做錯了事，就該承擔後果，更何況是殺人的大事。

只是，王麗娜也並非不可原諒。

“我……我要想想。”

韓露一聽就炸了，一句刺耳的“什麽”令劉瀟瀟也驚了驚。

周啟之趁機說：“我們當然不會白要您的諒解，有任何條件都可以提出來。請您相信，我們絕對有能力滿足您的要求。”

劉瀟瀟跟韓露對看一眼，同時挑起眉頭。

“你稍等一下。”

話畢，韓露立馬抓住劉瀟瀟的手臂，拉到房間裏面，還很慎重地關上了門。

“聽到了嗎？什麽條件都可以！”韓露抓住她的手使勁搖。

劉瀟瀟卻還在晃神之中。即使周啟之不提及這個交易，她大概也不會拒絕簽署這個諒解書。雖然自己的生命安全受到過脅迫，但是她不知道為何就是理解了王麗娜的行為。

有些人失常起來根本不是出於本意的。

她心裏也清楚，她並非在原諒王麗娜的所作所為，而是在可憐她罷了。

可，現在周啟之提出條件來換諒解書，對於她而言，就像天上掉餡餅。她一時反應不過來，她該提什麽條件。提的條件太簡單，就顯得虧了，但若提的條件太高，又覺得自己不厚道。

想來想去，沒個定論。

韓露催促她下定論：“快想想開什麽條件！以王氏集團的實力，沒什麽做不來的。她可是王董事長唯一的女兒，這事他絕對會出錢又出力。”

“嗯，如果換成是你老爹，我覺得他也會掏心掏肺，恨不得自己可以替你坐牢。”

“呸呸呸，提起那臭老頭幹什麽！”韓露松開手，退到一邊去，瞇著眼瞪她。

她也瞇著眼笑說：“你去了潛水之後，我手機都被你老爹打爆了。麻煩你下次跟他說一聲吧。”

“鬼才鳥他，我要幹什麽還要向他匯報？”

劉瀟瀟歪嘴笑了：“不知道是誰給你一張無限額的黑卡……”

“不知道這幾天堆在家的衣服由誰洗呢，被方展鵬弄得亂七八糟的抽屜又由誰收拾呢，還有冰箱沒存貨了由誰去補了，又不知道這房子是誰租的……”韓露也歪嘴笑了。

“行行行，我不說了，我的包租婆。”劉瀟瀟馬上挽住韓露的手求饒著。

韓露是這個公寓的主人，在她大三的時候就已經搬到這裏住。劉瀟瀟也跟著住進來，但沒有給任何租金，包攬屋裏的大小家務就是她抵償租金的方式。

被韓露這樣羅列自己沒有完成的“義務”，她只好噤聲。

“快想條件，這可是個大好機會。”韓露瞇縫著眼很嚴肅地說。

劉瀟瀟抿嘴，認真地思考起來。

人想要的不外乎“三有”：有車、有房、有對象。

車，她又不會開，馬上就否決了。房，她又不是沒房住，有韓露做室友才快樂。對象，她又不是沒人要，而且這也不是別人可以幫的。

再想了想，若真要找對象，大冰塊這款不錯……

她馬上甩了甩頭，惹得韓露問：“幹什麽啦，落枕了？”

她搖搖頭，繼續回到正軌去思考。

她一個應屆畢業生最需要的應該是工作，但如果現在叫王董事長在自己集團裏給她個職位，她覺得也不妥，天天頂著受害人的身份在加害人的公司裏工作，特別扭的。

思緒繞了幾圈，她靈光一閃，終是有了主意。

周啟之坐在客廳等了老半天，都開始有點著急，雙手扣緊相互摩挲，盯著桌上的諒解書皺緊著眉頭。聽到房門再開，他甚至有點按捺不住想要站起來，但多年做律師的經驗讓他再次鎮定下來。

他推了推眼鏡，問：“請問您考慮好了嗎？”

兩個女生互看一眼，慢悠悠地走回去坐下。

劉瀟瀟拿起一張空白的紙，說：“條件已經想好了，我這就寫下來。”

周啟之面露一點得意，要知道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沒有哪個傻子不抓緊提出要求。在他眼裏，也不過是錢的問題，而世上能用錢解決的就都不是問題。

可當劉瀟瀟開始寫出條件的時候，他的驚訝在職業面孔下慢慢浮現，直至瞪圓了眼。

確實是沒有錢解決不了的問題，可這個條件讓他始料未及。

“您確定嗎？”他又推了推眼鏡。

劉瀟瀟正想點頭，卻被韓露打住：“等等等等，還有啊。”她猛地對劉瀟瀟使眼色。

劉瀟瀟即時想起，連忙說：“還有一個條件。”

黑框鏡下，周啟之的眉頭輕輕一揚。

“請說。”

“所有的事都結束後，我要見她一面，而且她要正式跟我道歉。”

要高傲的王麗娜小姐對一個默默無聞的畢業生道歉，她當真願意嗎？罪她願意認，但這種損她多年來的傲氣的道歉，她又是否願意？

周啟之沈默地看著劉瀟瀟寫的條件，思忖好一會兒才說：“現在告訴期間，您是無法跟王小姐見面的，不如判決後再安排可以嗎？”

他說得小心翼翼，生怕說錯一個字就會讓劉瀟瀟改變主意。

劉瀟瀟抿抿嘴，什麽判刑的她不在乎，最重要是王麗娜知道傷害人是錯的，以防日後又有另一個受害的劉瀟瀟。

“好，沒問題。”

她爽快答應，也爽快拿筆在諒解書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等一下，你怎麽那麽天真就聽信他啊！他又不是王麗娜，如果到時候她不道歉呢！”韓露搶了諒解書過去，攥住不放。

周啟之一點都不著急搶回去，反而對劉瀟瀟肅容地說：“我以我的人格保證，王小姐會誠心跟您道歉的。”

劉瀟瀟微笑點頭，向韓露擺擺手：“沒問題的，我相信周律師。”

韓露暗自腹誹這個律師人格能值多少錢，但是既然當事人都說信他，她也不好再幹涉。

送走了周啟之，韓露看著走去陽臺收衣服的劉瀟瀟，語氣很不快地說：“你真就這樣算了？她可是想要殺你啊！”

劉瀟瀟拿著一支晾衣桿向頭頂戳著，說：“他剛才不是說了嗎，這是故意傷害罪，屬於輕微刑事事件，會有刑事責任的處罰，那還不夠嗎？”

韓露走到陽臺落地窗邊，雙手環抱：“你變了，如果是以前的你，應該想要將她抽筋拔骨的。”

“我只是學會不以表面去評判人和事。你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實的。”她看著陽光明媚的天空，“好像現在天氣那麽好，誰會想到天氣預報說今晚會下雨呢。”

韓露快步向前，手掌摸她的額頭，臉色驚恐。

“你該不會病沒好吧？”

劉瀟瀟笑了笑，瞧了瞧剛從衣架解下來的一雙絲襪，笑容更深。

呵，是的，有病得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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