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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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這珍貴的人間,太陽強烈,水波溫柔。”

林白坐在副駕駛的位置,手上拿著一本《海子詩集》。這書還是從姑河市的圖書館借的,太舊了,邊邊角角都已經卷了起來,不知道被翻了多少次,林白動作很小心地捧著書,在熾烈的陽光下瞇起眼,仔細辨認著白紙上的黑字,一字一句地輕聲念出來。

這句詩正貼合此情此景。

冬日的陽光看著再燦爛刺眼,那溫暖也是若即若離的,抓不住,那縷金色都被冷空氣描上了淺藍色的晶瑩的邊框,呼吸之間是冰雪清冷的味道。

徐影春又戴上了墨鏡,一臉很酷的表情,幹脆利落地把她們的行李箱放在桌椅後面,握上方向盤,車子就穩穩當當地跑上了公路。

分明兩天前,她們還在姑河,還在徐影春的房子裏過著平淡又寧靜的生活,兩天之後就到了西寧。

而之所以會有這次出行,不過是林白無意間的一句話。那天她挑著窗簾看著窗外,自言自語一般地問了一句:“今年會下雪嗎?”

姑河處於南方,氣候是那種讓人難以忍受的濕冷,偏偏又很少下雪,在她這麽多年的記憶之中,僅僅見過一次姑河的雪,不是北方白鵝毛一般的大雪紛飛,南方的雪那樣渺茫細微,攏到手心一把,日頭出來就很快化成水。

徐影春想了想,說:“我帶你去看雪吧。”

不過是一個念頭,於是沖動行事,不辭千裏,奔襲到這裏。

徐影春平時也喜歡在外面跑,大半年都不回家的時候有的是,這也並不稀奇。她們這次選擇的地方是西北,跑大環線。冬天是淡季,人不多,她們定了機票,第二天就落地在西寧的機場,當然還是自駕游,只不過這次只有她們兩人了。徐影春在網上提前定了一輛車,下了飛機之後她們直接去店裏提車,裝上行李就上了路,真是一趟說走就走的旅行。

徐影春租的是輛房車,林白有些詫異地問她:“你有C照?什麽時候去考的?”

駕駛房車要求的駕照和普通小型轎車不一樣,徐影春一邊發動了車子,一邊淡淡回答:“前兩年考的,這次還是拿了證之後第一次開。”

林白發現,那分開的八年她真的獨自經歷了很多事,也成長了很多。

徐影春頓了頓,靜靜問:“怕嗎?”

“不怕,相信你的車技。”林白想也不想地回答說,她想起入藏時從巴塘到八宿的那一段路程,也十分艱難,笑了笑說,“那個時候去八宿的那一天,那麽驚險,山路那麽難走,還下著雨,我也沒有怕過。”

因為房車跟普通的車不一樣,林白就不能跟她輪流換著開和休息了,只能由徐影春開,因此前行的速度不算快。她們在西寧的美食街隨便逛了逛,一起坐在街邊小小的蒼蠅館子裏吃牛雜湯。

林白穿著厚厚的oversize羽絨服,顯得她人更加嬌小,她沒有戴手套,手縮在長長的袖子裏,像一朵蓬松的蘑菇。她身上有種不流於俗的氣質,縱使坐在這樣邋遢的蒼蠅小館裏,也神態自若,毫不嫌棄,既格格不入卻又十分合襯。

冬天這樣冷的天氣,很適合吃牛羊肉,喝完了湯全身都變得熱乎乎的了,配著湯吃的有白白的面餅,林白吃不下太多,沒要一整塊,只從徐影春的那塊上掰下來一小塊,慢慢地吃。

吃完了飯,她們上路往青海湖去。天氣晴朗,陽光熾烈,視線裏是一望無際的道路,遠處皚皚潔白的雪峰,路過明山,在下午到達青海湖景區。

途中徐影春接到巴麗打來的電話,她還在學校裏,一模剛過,但她是覆讀,學校沒給她什麽寒假,直到高考都得待在那裏封閉式學習,手機也存在班主任那裏,考試之後放松的一兩天才會大發慈悲地給他們用一下。

徐影春兩只手握著方向盤,林白探身過來,從她口袋裏摸出手機,按下接聽鍵然後將手機貼在徐影春耳邊,很貼心地幫她舉著,徐影春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又很快移到前方的道路上。徐影春看到來電人,不等対方開口就直接問:“考完試了?”

“嗯!”難得有兩天假期,巴麗的興致很昂揚。

她跟報喜一樣說了自己的一模成績,徐影春淡淡表揚了她一句:“考得挺好的,高考也要保持這個水平。”

巴麗得知徐影春又出門去了,雖然知道自己的確是去不了,但還是忍不住抱怨道:“不帶我。”

徐影春說:“好好學習,明年帶你。”

為了不影響徐影春開車,兩人又閑聊了兩句就掛斷了電話。徐影春專門騰出一只手,給巴麗發了個紅包,上面寫著“再接再厲”。

她跟林白說:“她這次的成績快是上次模擬考的兩倍了,說要謝謝你,都是你之前給她補習的功勞。”

林白笑著說了句“沒有”:“其實巴麗這小姑娘不笨,挺機靈聰明的,以前是沒好好學,基礎不好。”

她這麽說著,感覺她們像兩個家長在談論自家孩子似的,翹了翹唇角,拿出手機也給巴麗發了個紅包。

巴麗推拒:“小林姐你怎麽也給我發紅包了?這我不能要。”

“拿著吧。”林白說,“就當是你小春姐給的,雙份。”

巴麗不明所以。

青海湖這個季節已經結冰了,湖面的光澤被陽光映成一片晶瑩剔透的淡藍,像一個閃亮的新世界。雲層疏朗高遠,天色和湖光融為一體,眼前風景開闊,美得醉人,讓人的心胸也為之一寬。風吹在身上很冷,但很值得。

她們把車停在了大水橋的露營地上,充電和加水,又租了兩輛自行車去環湖騎行,風那麽大,林白綁了頭發,但發絲仍然被風扯亂,碎碎地貼在臉側,露出的一點皮膚冰涼冰涼,呼吸之間就像往嗓子眼裏灌入冰水,無意之間嗆了一口風,就笑著猛烈咳嗽起來。

她們在騎行途中停下來拍照,天空冰川,滿眼都是藍白的配色,白茫茫一片天地,幹凈又澄澈,徐影春聽見林白的咳嗽,扭頭看見她被凍得微紅的鼻尖和臉頰,問:“要不要先回去?”這湖很大,要真是騎一圈,肯定得花不少時間。

“哪兒有那麽嬌氣。”林白笑著嘆氣,說著就猛踩著踏板幾下,飛快地超過了她,在風裏大聲說,“比賽!看誰先到終點!”

徐影春楞了一下,連忙跟上去。

最終當然也沒完成一圈環湖騎行,環青海湖一周有360多公裏,滿打滿算也要三四天才能環行一周,她們騎累了,隨便設置了一個終點,就回來了。徐影春有心讓她,慢慢跟在林白身後,被她吐槽怎麽體力還不如自己。

徐影春在青海湖邊給林白拍照,以遠方的湖山為背景,很庸俗的游客照,林白笑著比了個耶,姿態帶著一點不善面対鏡頭的生硬,但是表情卻很自然,眼睛彎彎,在這冰天雪地的冬日像是盛著兩捧春水,波光盈柔,笑容燦爛又肆意,一點也不端著,像是能把寒冷燒掉的笑容,整個人都帶著旺盛的生命力。

上次入藏徐影春偷拍的照片林白就很喜歡,尤其是在理塘穿藏服的那張,她特意去將照片全都洗了出來,還把穿藏服的那張設置成了自己的微信頭像,換掉了之前隨便挑的系統頭像。做這一切的時候,她覺得心裏有種新奇而不可思議的感覺,這是她會做的事嗎?她在北京的那麽多年,為了融入那座鋼鐵森林,好像也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機器,來往都是工作,凡俗交際,機械應対,沒有什麽感情。

她的人生,好像從母親改嫁離開的那一刻起就早早地結束了少女時期,早熟且早慧,沒有體會過年輕女孩們因為一個不經意的眼神、一次不經意的觸碰而心事萬千的感受,她的敏感好像都用在了別的地方,去感受生命、時間、人生每一寸細微的變化。

可是現在,卻像心臟裏長出了另一個春天。

從沈眠的冬日蘇醒,解凍,會因為一點小事就莫名其妙地微笑起來,莫名其妙地加快心跳,綠意爆炸一樣,重煥生機,茂盛生長。

徐影春給她拍完照片,正要收起相機,卻被林白一把扯過去。林白不會拍照,可也不追求拍得多有技巧,多唯美,她又不想拿什麽攝影獎項,她只是想記錄下這一刻,搭著徐影春的肩膀,把鏡頭轉過去。

徐影春別開臉:“……我不拍。”

她是習慣切割和記錄風景的人,不習慣成為風景和被記錄的一部分,但林白說了一句“可是我想要一張你的照片”,她就敗下陣來,讓她拍了。

日光暴烈,映著冰川雪原凍湖,視線裏盡是過曝一樣的白色和金色,幾乎刺痛人的雙眼,讓人想留下熱淚來,徐影春瞇著眼睛,沒直視鏡頭,餘光落在旁邊人的身上。

心前所未有地安定。

遠方明明那樣陌生,為何給她帶來歸屬感。

林白按下快門,哢嚓——

定格此刻。

“你的表情為什麽這麽不情願。”外面太亮了,屏幕都看不清,回到車上,她才翻著剛才的照片來看,看到照片裏的另一個人微微朝著畫面外偏頭,瞇著眼,目光沒対著鏡頭,卻放著側邊,很模糊,林白忍不住抱怨道。

但還是把照片傳到了手機裏,保存了下來。

房車上的生活區其實有簡易的廚具,可以做飯,但她們還沒買食材儲存著,因此下了車去大水橋店裏吃飯,吃完飯回車上睡覺。

她們只有兩個人,因此租的房車是B型的,車上只有一張額頭床和一張卡座拼床,但其實兩張床位置都不算大,睡一個人有點少,睡兩個人又有點擠。

但是林白覺得這樣擠著反而更溫馨,就是不放她走,兩個人一起擠在那張拼床上,今天運動量不算小,當時還不覺得什麽,現在就覺得肌肉酸痛了。她窩在那裏看那本《海子詩集》,輕聲念誦,翻書時卻覺得連手指也懶怠得擡一擡。

不知道這趟旅程要花上多久,她們又不做計劃,隨心隨性而行,這本《海子詩集》還是從姑河的圖書館裏借的,走之前林白還續借了好幾個月。

徐影春把被子搭在她身上,往上提了提,蓋住肩膀。她們今天睡得很早,林白讀著讀著就犯困了。

“明天早上早點起來看日出。”徐影春把書從她手裏抽走,合上放在一邊。

“嗯。”林白往她懷裏滾了滾,眼睛已經半合上,“明早記得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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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新的旅程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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