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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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影春說到做到,去房間裏拿了手機,平靜地打了電話,叫了保安來把人帶走,並且囑咐下次別再放他們進來,保安保證一定不會再出現這樣的工作紕漏。

徐母歇斯底裏,徐父不怎麽說話,但也跟保安不服氣地推搡了幾下,徐影春全程表現得很冷靜,但是心卻一直在下沈,手克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那兩人被帶走了,房子裏一下子安靜下來,這種突如其來的安靜變得令人很難耐、不安。

徐影春擡眸看向林白,她還站在門口處,好像沒有回過神來一樣,一動不動。徐影春看著她,不知道要說什麽,腹稿打了八百遍,也沒能說出口。

她沒想過那兩人會今天過來,從前他們多是電話騷擾,最多只去過紋身店找她。徐家夫婦以前從沒來過徐影春的房子,只是這次她又走了很久,他們不知道她具體什麽時候回來,唯一確定的是奶奶的忌日之前,她一定會回到姑河。

忌日那天,他們一直給她打電話,她一直不接。被逼急了,那兩人竟然直接找上門來了。

人走了,但門還沒關。兩人就這麽站在原地,沒人說話,也沒人動,空氣之中好像有種無形的平衡,稍有不慎就會被打破。穿堂風從開著的門外穿過來,迅速帶走徐影春身上的溫度,她忍不住又偏頭咳嗽了兩聲。

咳嗽是忍不住的,喜歡也是,她努力地忍,努力地藏,沒想到就這樣被打破了,他們毫不客氣地揭開她的面具和底牌,打破她的如履薄冰、她的苦心經營,把她直接推向黑暗廣闊的大海,沒有攀援的浮木。

她甚至覺得有種荒謬和無稽,所以就是這樣了嗎?

……全搞砸了。

她緊緊地盯著林白,想要把她的每一寸細微的反應收入眼底,她的心像懸在高空的鋼絲之上,牽扯的兩端在林白手中,她的一舉一動都能牽動她的心。

聽到徐影春悶悶的咳嗽聲,林白仿佛才從某場大夢裏驚醒一樣,她終於有了反應,伸手握住門把手。

徐影春的心就是一緊。她要走了嗎。她要推門離開了嗎。這也正常,任誰突然聽到自己當作是朋友,甚至是妹妹的人,竟然暗地裏對自己懷有這種心思,都不會再待在她身邊的吧。

就像她母親說的……惡心。

但是,她還是身體快於大腦一步,說不清自己當時到底是怎麽想的,她上前兩步,抓住了林白握著門把手的腕。她下意識地覺得,如果就這麽讓她走了,可能這一輩子都再也見不到她了。

她還燒著,眼前的視線好像也被自己的體溫灼出了一個洞,裏面盛著八年前的畫面。她看見林白拎著行李箱坐上離開姑河的車,她看著她的背影,明明是自己說了不來送又忍不住偷偷跑來,明明知道她不知道自己來了,所以才一直沒有回頭,可心裏還是難以自抑地難過、埋怨。

那年的背影和此時此刻的重合,讓她心裏的念頭越發強烈。

就算是她是判了死刑的罪犯,至少也得給她一個辯解的機會吧。

林白聽見徐影春的咳嗽,剛想把門關上,一只手就從旁邊伸出來,握住她的手腕,她被那灼人的溫度燙到,下意識瑟縮了一下。

可這反應落在徐影春眼裏無異於拒絕和閃躲。

“……姐姐,不是這樣的。”她有些惶急地說,又有些不知所措,眼睛裏露出了迷茫,因為林白瑟縮的動作,她改為抓住她的袖口,攥得緊緊的,“不是她說的那樣,你聽我說……”

林白一頓,轉眸看見徐影春的臉色,幾分病容,幾分委屈,幾分怯生生的害怕,讓她看起來像是一只生怕主人將自己拋棄的小狗,眼眶漫出紅意,那烏黑的瞳仁也變得濕漉漉,林白甚至覺得她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了。

林白繼續剛才的動作,將門關上,轉回身溫聲回答:“嗯,我聽你說,別著急。”甚至還在她的手上輕柔地拍了拍。

在那一瞬間,徐影春真的有想要落淚的沖動。

潮濕蔓延至眼眶,又被因發燒引起的高溫蒸發掉,徐影春從不怎麽掉眼淚。她記得小時候不管父母怎麽吵架,她是怎麽被牽扯進去,莫名其妙地受傷,也沒有掉過眼淚。

可是現在卻這麽想哭,僅僅因為她的一個溫柔的動作。

大約是因為,疼痛和仇恨只會讓人滿身盔甲。

溫柔才讓人心碎。

林白看上去不急不忙,她說:“你還在發燒,趕緊回去躺好,別又弄得更重了。”給她把被子蓋好,又去燒了水,端著水杯回到房間,遞給她,看她乖順地接過喝下。

溫度正好的液體滾入喉嚨,像是給高熱的火山滅火,帶來一縷清涼,可是徐影春卻覺得每一口的吞咽都那麽艱難,那麽惴惴不安。

林白看著她,見她難以張口也並沒有急著催促她,她又用手貼了一下徐影春的額頭:“好像又變燙了,難受嗎?”

徐影春下半張臉掩在被子裏,只露出被汗濕的光潔額頭和那一雙黑沈沈的眼,她小幅度地搖了搖頭。

其實是難受的。她能感覺到身體滾燙的熱度,宛如烈火中烹油燒灼,但是又覺得很冷,冷得骨頭都像是淬了冰,靈魂都在戰栗。

“你不想說的話,就暫時別說了。”林白看她糾結的樣子,眉毛擰在一起,仿佛要接受審判似的,她把空杯子放在床頭櫃上,“再這麽燒下去也不是辦法,我去給你買藥。”

她站起身,正要離開,一只熱乎乎的手卻又從被子裏伸出來,拉住了她。

徐影春不知道怎麽說,但這都鬧成了這樣,再裝聾作啞、不明不白下去,更不是辦法。

林白沒有追問她,可是這份沈默讓她更不安。如果現在不說,再拖下去,她可能就更沒有勇氣說了。她就是這樣一個人,骨子裏是怯懦,她一點都不勇敢。

“我母親剛剛說的……是真的。”

“是。”徐影春閉了閉眼,終於視死如歸一般承認,在話出口的時候就自己判了自己無期徒刑,她輕輕地說,“我是喜歡你。”

都說了出來,她索性一次說個夠,就當作唯一也是最後一次能夠宣洩透露自己情緒的機會,濃密的眼睫垂下,蓋住情緒,也避開林白的目光,她說:“不止是朋友之間的喜歡,不止是妹妹對姐姐的喜歡,從很早以前就是……”

“你那天問我是不是不想你談戀愛,是,我不想你談戀愛,最好一輩子都不要。除非是和我在一起。”也許是過熱的溫度讓腦子燒成一鍋漿糊,那些難以啟齒的念頭突然就一股腦兒地被倒了出來,不再瞻前顧後地思慮是不是應該說,有沒有立場說,“我很自私吧?”

她擡起眼來,和林白的視線輕輕一碰,對方的眸子裏清澈一片,讓她更覺得有這種念頭的人只有她一個,越發難堪。

聽了這番話,林白垂眸看著她,不知該說什麽,她張了張口,突然變得啞然,說不出一句話來。

“姐姐覺得我……惡心嗎?”

她的聲音還啞著,悶悶的,又帶著濃重的鼻音,說出這種話,像是往自己心裏捅,也往人心裏捅。

這回林白沒再沈默,回答了:“怎麽可能。”她伸手又給她掖了掖被子,聽徐影春那沙啞的聲音難受,“別說話了。我去給你買藥,別胡思亂想,睡一覺,養養精神。”

徐影春看著她走出臥室,動作如常溫柔地帶上門,又過了一會兒,玄關處遠遠地傳來一聲響,閉了閉眼。

身體的高熱讓她的思緒也如同被放在火上烤,剛剛積攢的那一丁點勇氣像是漏氣的氣球,一點一點地被放跑,一點一點地洩氣,她忽然很害怕。

害怕林白回來之後她該怎麽面對,害怕她是照顧生病的病人才將這事按下不提,等她病好了,終於還是要說清。她甚至開始害怕病好了。

越想越不安,她起身掀起被子,隨手抓起一件衣服給自己套上,也跌跌撞撞、動作不穩地出門了。

林白修長白皙的手指勾著裝著藥盒的塑料袋,臉上的表情有些心不在焉,經過剛才那麽一場毫無預兆的鬧劇,她還沒理清頭緒,又被徐影春的話撞得胸口發疼。

有些意外,沒想好怎麽應對,此刻到底說什麽才是最好最適合的,可是看到徐影春那生病又委屈的模樣的時候,她只能先讓她好好養病。

有天大的事,都等病好了再說。

她說自己自私,說自己惡心,好像怎麽能讓自己難過怎麽說,非要把自己往壞處說,林白知道不是那樣的。

她想了一路,終於在萬般難以捉摸的紛亂思緒之中捉到一點頭緒,可是當她回到房子,推開門的時候,卻意外地發現剛才想好的那番說辭沒能派上用場。

“……小春?”

被子掀開一半,溫度還在,人卻沒了,其他房間也都空空蕩蕩,沒找見人。林白垂眸看著那床上淩亂的樣子,可以想見當時那人是多麽匆忙慌亂。

簡直像是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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