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高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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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雨打在傘面之上,滴答滴答,很有節奏地,像是雨珠表演一場粉身碎骨的舞蹈,徐影春在這敲擊之中,也聽到自己心碎的聲音。

林白走近一步,走到徐影春的傘下:“小春,你怎麽站這兒?”

徐影春薄唇微動,徒勞地張了張,卻像被一只透明的手扼住喉嚨,沒有發出聲音。

林白見她不語,又擡眼一看,看到店門口一塊巨大的電子煙宣傳海報,她皺眉了然道:“來買煙的?”

語氣裏有種教導主任抓帶手機到學校的學生的威嚴。

“……不是。”徐影春說,可是林白眼見為實,由於此人有前科,她頗為不信,不由分說親自將手伸進徐影春的口袋裏,真沒摸到什麽東西,沒有人贓並獲,但是她仍然狐疑,卻只好作罷。

“那回去吧。”兩個人往回走,雨滴在頭頂的傘面上敲擊躍動,嘩啦啦,嘩啦啦,傘下卻隔絕出一片狹窄的安謐空間,林白主動開口打破沈默,跟徐影春說起今天白天的見聞,“小邵這次相親大約能成了,對方是個年輕有為的醫生,市醫院的大夫,人長得好看,性格也不錯。我看小邵挺滿意的。”

徐影春的餘光擦過林白的側臉,沈沈黑夜之中,女生的側臉白皙,如陡然穿透雨幕照亮夜色的一朵潔白花朵,氣質安然。

她忍了忍,但是還是沒忍住脫口問出:“就是今天送你回來的那個?”

林白一楞,隨即揚了揚唇:“你看見了啊。”

看見了,當然看見了,可她寧願自己沒有看見。徐影春在昏暗裏咬住唇,恨自己脫口說出那句話,暴露如初春凍湖上的微融冰面般搖搖欲墜的內心。

但她無法否認,她的確被那一幕刺痛了。

林白向來討喜,她是知道的,就算拋開她與她小時候相識的經歷,完完全全以嶄新的目光來看,也是如此。她漂亮,待人接物都溫和,身上帶著一點安靜的、不流於俗的氣質,反而更加吸引人,待在這樣的人身邊,再浮躁的心都會莫名平靜下來。

之前在理塘的時候,她就曾被搭訕示好,縱使徐影春看著並不愉快,但也必須承認這並不奇怪,重逢不久她就能輕而易舉地撞見,那分別的八年,繁華喧鬧的大城市裏,又不知道有多少次這樣的經歷。

但這次卻不一樣。那些搭訕者只是途中偶遇一朵潔白美麗的花朵,便伸手試圖采摘占有的人,皆是匆匆過客,可是她今天看見她和那陌生男人並肩而行,看上去十分般配合襯。

那一幕提醒了她,好像本來就應該是這樣的。她應該和一個男人戀愛結婚,他會在雨天為她舉傘,給她體貼照顧,組建幸福家庭……一男一女,成雙成對,這才是世人眼中的圓滿。

這點情緒淹沒在漆黑的雨夜之中,林白沒有察覺,解釋說:“不是送我回來的那位。”

“今天的相親有兩位男士,都是市醫院的,小邵好感的那位是心外科的醫生,送我回來的是另外一位。”

徐影春擡眸:“兩位?”

林白笑著聳聳肩:“她自己被相親折磨得不行,非要拉別人下水,給我也介紹一個。”說著,她仍含著唇角的笑意,無奈地搖了搖頭。

兩人一路走到單元樓前,徐影春收起傘,進門,上了電梯。一路無話,電梯上行,數字不斷跳動著,徐影春家住在七層,數字正好跳到7,電梯門叮地一聲打開,徐影春忽然冷不丁地開口問:“中意嗎?”

林白先是微楞:“什麽?”徐影春已經先她一步跨出電梯,林白反應過來,這是問她今天那位醫生的事。

她之前從來沒往那方面想過,畢竟她不是真去找對象的。被這麽一問,林白當真順著這話音想了想,徐影春掏出鑰匙開了門,先進了玄關,聽見林白在她身後斟酌著說:“人倒是看起來性格挺好,但是年齡太小,我現在26,他比我還小一歲——現在都這麽著急了麽?還這麽年輕就出來相親了。”

林白脫了沾上水珠的潮濕外套,踩上軟綿綿的拖鞋,卻看見徐影春仍沒什麽動靜,站在那裏,傘尖仍然往下啪嗒啪嗒地滴著水,在木地板上積起一小片水窪,她走過去抽走她手裏的傘:“怎麽呆站在這兒,傻了?”

她正要撐開傘,將它放到陽臺上去晾幹,卻聽到徐影春又低聲問:“那他要是比你年齡大呢?”

林白扭回頭,看見徐影春咬了一下嘴唇,又很快松開。

傘還是被她捏在手裏,水珠倒流了回來,浸得手心一片冰涼潮濕,林白緩慢地眨了下眼,好像忽然有些明白她為什麽會產生這樣異樣的情緒了,她輕聲叫她:“小春。”

“你是不是不太希望我談戀愛啊?”

瞬間被戳破心事,徐影春抿緊了唇,又不說話了。

林白看著她,徐影春的臉沈在半邊陰影下,顯得輪廓挺立,下頜角的線條繃緊。

她們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名為朋友,但其實林白的角色更像是一個姐姐和母親,一個溫柔的長輩,是成熟的姿態,但是又因為兩人年齡差距不大,而略顯稚嫩。比起徐家那兩夫妻,徐影春獲得的親情很大一部分上來源於林白,失去的空白由她填補。

事實上,不管是親情、友情還是愛情,如果真的很喜歡一個人,都會對她形成特別的占有欲,這導致徐影春現在不像是一個怕同住室友談戀愛了把人帶回來的房東,而像是一個媽媽要二婚所以鬧別扭的小孩。

“真的嗎?”林白追問,又覺得她口是心非,“我沒那麽著急,如果你不想我戀愛的話,我可以保證不會。”林白聳聳肩,她從沒覺得愛情是人生的必需品,在北京那麽多年,的確孤獨,可是孤獨也沒打敗她,讓她甘願屈就,隨隨便便找個人打發派遣寂寞,“我不會重色輕友的,你放心。”

她上前一步,用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這姿態又重新像是長輩對晚輩式的了,在那樣的目光裏,徐影春覺得自己像是一株被泡在水裏的植物,情緒被激流沖散,任它在自己心裏再激烈,在對方的眼裏,也好像只是一個不懂事的小孩,鬧些無傷大雅的脾氣。

徐影春否認道:“不是。”她可以向她保證不談戀愛,以可笑的“不能重色輕友”的理由為名,可她心知肚明自己的心思,卻不能這樣坦然接受,以朋友的身份去要求她。徐影春為自己找理由,雖然仍然蹩腳,“我只是怕你識人不清,遇人不淑。”

“是麽?”

徐影春垂眸,又說了句:“不要過上我父母那樣的婚姻生活。”

“你……”

生怕說得多錯得多,徐影春立刻打斷她,她自己心虛得要命,還要說:“就這樣。我沒有要幹涉你。”說話快得好像在逃避審問的犯人。

“不是。”林白沒再跟她掰扯這個話題,她剛才貼了一下徐影春的臉,發現溫度不太對,為了確認,她再次擡起手很輕地碰了一下徐影春的額頭,說,“你好像在發燒。”

不是好像,就是在發燒。掌心下的溫度灼灼,林白的掌心還殘留水珠,冰冰涼涼的,卻碰到了一座微型的火山似的,融融的將要噴發。

“你淋雨了?”林白幾乎是押著人,把人押到了床上,蓋上厚厚的棉被,又問,“你今晚吃什麽了?”

她去翻了翻冰箱,發現除了料理臺上那杯豆漿,其他什麽都沒動,返回臥室問:“你今天去外面吃飯了?還是什麽都沒吃?”

徐影春沒有回答,躺在床上,被林白裹成了一只蠶蛹,她燒得厲害,意識也像沸騰的水,翻來滾去,模糊不清,她在一片朦朧混沌裏想,原來是因為發燒。

是因為神志不清,她才會情不自禁問出剛才那種話,她完全沒立場要求和質問的話。

扔在枕頭邊的手機響了幾聲,徐影春瞥見,屏幕上出現了一串號碼,並沒有保存,但是卻熟稔於心,她看一眼就知道是誰打來的。

她沒有接,林白端著熱水回到房間的時候,電話還在響,林白讓她喝水,看著徐影春慢吞吞的動作,問:“不接嗎?”

徐影春搖搖頭,林白雖然有點好奇,但也尊重她的隱私。比起這個,她更關心的是她今天怎麽一點也沒動她買的東西。

“你今天去哪了?”她有點生氣,這人長著眼睛光會看別人,卻不看自己,“你這麽大人了,淋雨,不吃飯,你是還處在青春期的小孩嗎?是不是要我給你餵飯你才肯吃啊?”

徐影春沒有說話,她自知理虧。

林白見她不說話,又走出了主臥,她問徐影春家裏有沒有藥,徐影春說沒有,她就先去熬粥了,外面雨越下越大了,瓢潑之勢,這附近最近的藥店也不是很近,林白決定先觀察一下,反正最近沒事,徐影春可以待在家裏休息養病,也許捂捂汗就好了。

她端著剛出鍋的溫熱的清粥再一次回到臥房,徐影春已經將手機關機,倒扣在床上了。

她看著林白忙進忙出,忽然覺得自己這場發燒,不像是身體上的高熱,而像是靈魂上的沸騰。她的心病了,病得很重,而且不想痊愈,是個醫生眼裏最差勁的病人。

這種不為世俗所容、又不為人所知的感情就像是一場疾病,肆虐在她心裏的茫茫草原上,從心臟流出的血是黑色的,愛是絕望的,也是無望的。

粥剛煮好,很燙,林白吹了吹,再一次追問她今天到底幹什麽去了。有點像查崗,又帶著幾分生氣,又不想對著生病的人發。

燈光下,徐影春的臉仿佛後知後覺一般呈現出微紅的顏色,且有越來越深的趨勢,她的眼睛裏有些潮濕的水色,漆黑的眸子盯著她轉來轉去,又不說話,有種可憐巴巴的委屈感。

“今天是奶奶的忌日。”徐影春輕輕地將水杯擱在床頭,說,“我去看她了。”

“……這種事你怎麽不告訴我?”

林白沈默一秒,繼續舀起一勺粥,吹了吹:“你還是沒拿我當自己人對吧?還有,別以為用這種理由就可以敷衍我,什麽理由都不行。”

她將那勺粥遞到徐影春唇邊,輕輕地說:“奶奶肯定也不希望看到你這麽糟蹋自己的身體。”

“我也不希望。”

徐影春微微別開臉,擡起手就要接過那勺子,有些慌忙地說:“我自己來……”

“你沒了奶奶,你還有我呢。”林白不由分說地避開她的手,“我小時候怎麽對你的,難道還不能算相依為命?我看你現在拿我當個普通朋友的程度都沒有。”

她越說越氣憤,又埋怨起這小白眼狼來,看著她擡起的手,很兇地威脅她:“以前你生病我沒給你餵過飯?現在裝模做樣地客氣什麽?你再推讓,我就把你的手綁起來,撬開你的嘴把粥灌下去。”

徐影春看著她,遲鈍的大腦順著她的話幻想了一下那畫面。

似乎……也挺好。她哪兒也不用去,哪兒也不用躲,本來心就一輩子綁在她身邊,這樣,也成了她一輩子的責任。不管以什麽方式,留在她身邊。

林白見她表情怔楞,手垂了下來不再跟她客氣推避,還以為自己震懾的言辭起了作用,重新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到她唇邊:“張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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