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白一楞,有些莫名，沒明白她為什麽糾結這個問題，她說：“我們確實是大學校友。”

沒說是因為之前覺得沒什麽必要說。她並不知道會在拉薩遇見方筱嵐，之前跟她夜酒聊天那次,聊到這八年來的經歷,她從事的職業,也覺得並沒有必要將她和她帶的藝人是同校的學姐學妹關系說出來,說得這麽事無巨細。

徐影春的心情有些覆雜。

就像是迎面撞上她獨自生活的那八年，那些經歷本來只是她嘴裏吐露的單薄言語，現在卻變成了擺在眼前的真實。她的八年,一定過得很好，工作事業順利,身邊也有了別的朋友……

原來她們不止是工作夥伴,而是朋友。這也不奇怪，林白本來就討喜,從性格到長相都是,不像她，離群索居，乖僻古怪，一看就是無法融入人世的異類。

她覺得自己因為這麽點小事而斤斤計較，非常矯情，非常小氣,可她就是控制不住這麽想。

她是喜歡她，是以朋友的身份在她身邊偷竊一絲披著旖旎幻想的溫暖和親密，可是現在她發現,就算是朋友，她也不是最好的,無法占有唯一的位置。

友情並沒有強烈的排外性，但是愛情需要更高的忠誠度。但她們不是這樣的關系。單戀之所以叫單戀，就是自己在心裏越了軌，卻沒有理由和立場去要求對方。

但……她就是卑劣，就是占有欲濃烈。

“怎麽又不說話了，小啞巴？”見徐影春又陷入沈默，林白問道。

心裏的念頭肆無忌憚，控制不住，但幾秒的時間已經足夠徐影春調整好臉上的情緒：“沒什麽。”

“沒什麽？”她臉上的表情明顯心事重重，明顯不是沒什麽的樣子，死鴨子又在嘴硬了，林白回想之前的話題，順著說下去，“你今天跟筱嵐第一次見，不熟，其實她人很好的，以前去國外度假的時候還經常給我帶巧克力，這個年頭，這麽平易近人的明星不多了。”

平易近人？徐影春眼前似乎又浮現出那人拉著林白，熟練地在林白肩膀上蹭蹭撒嬌的樣子，她努力克制了，可是開口還是免不了帶著一股淡淡的酸氣：“也太平易近人了。”

這點微嘲立刻就被林白捕捉到，她問：“你今天跟她第一次見面，怎麽就好像對她有意見一樣？你以前看過她的黑料嗎？”

“不對。”說完又自己否定道，“你不是根本不認識她嗎。”

徐影春沒吭聲，正在這時，房門響了兩下，林白拉開房門，看見方筱嵐站在門外，大剌剌地，沒戴帽子，也沒戴墨鏡和口罩。

“怎麽了？”林白問，看著她的模樣皺了眉。

方筱嵐說：“結束拍攝了，我們去吃個夜宵吧？我聽說這附近有家不錯的民謠酒吧。”

林白說：“去酒吧吃夜宵？”

方筱嵐說：“哎呀，好不容易見面，找個地方聊聊天嘛。是清吧，很安靜的。”

見林白遲疑沈吟，她又拉住林白的手臂搖了搖：“去嘛去嘛，我好久沒見到個能說話的活人了。”

“跟你一起來的嘉賓呢？”

“都是表面朋友，塑料友誼，那哪能一樣啊。”

隔壁房間內，邵知寒將那一堆雞零狗碎的小東西放在桌上，擺了一大攤，巴麗在旁邊嘖嘖搖頭，認為這一千塊花得不值，邵知寒將她的腦袋推開，說：“你懂什麽。”哪些排隊找偶像簽名的，難不成是因為偶像的書法工夫好？

將所有東西都收拾好，才起身去隔壁，白天在偶像面前太局促，根本沒來得及問林白是怎麽跟方筱嵐認識的，不光認識，簡直像是老熟人一樣。

結果一推開房門，就看到女神先自己一步，站在了林白和徐影春的房間門前，正說著話，林白面露猶豫。

“喲，小粉絲。”方筱嵐看見邵知寒，“要不要一起去啊？”

“為了報答你白天照顧我的生意，姐姐請你喝酒。”

邵知寒楞了一下，又是驚喜又是遲疑地問：“可以嗎？”

“當然可以啊。”方筱嵐聳了聳肩。

經不住方筱嵐的反覆邀請，又看邵知寒一臉期待，林白終於松了口，但她回頭又問了徐影春一句：“你去嗎？”

徐影春本來想說不去了，但她看見林白背對著她的身影，被方筱嵐親親密密挽住的胳膊，想象了一下兩個人手挽手離開的樣子，就被刺痛，收起手機站起身：“走。”

林白沒想到她這麽爽快，本以為她不喜歡方筱嵐，要費一番口舌工夫勸她，說辭都想好了，卻沒用上。

巴麗看她們都去，說：“那我也……”

徐影春打斷道：“小孩子去什麽酒吧，留在酒店看書。”

林白看她這副嚴肅的樣子，真有點家長的範兒，忍不住彎了彎唇。

方筱嵐不認識巴麗，但卻幫忙求情：“出來玩還讀什麽書，讀也讀不好，還不如好好玩，小孩子怎麽就不能去了。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經常晚自習翹課去夜店。”

徐影春擡眸，冷冷的眸光掃無知無覺理直氣壯的方筱嵐一眼。

林白：“……”她拉了下方筱嵐的衣袖，示意她慎言，她可是女明星，這麽口無遮攔，是生怕別人找不到黑料嗎。

最終誰也沒留在酒店，走之前，方筱嵐被林白勒令去戴上了帽子、口罩，全副武裝。本來還要求她戴墨鏡，方筱嵐說：“誰大晚上的戴墨鏡呀，學姐？到時候人家以為我是瞎子。”這才作罷。

方筱嵐挑的那家民謠酒吧在八廓街的美食街上，幾個人又回到了白天經過的地方，晚上的八廓街氣質和白天迥然不同，她們鉆進酒吧裏的時候，臺上抱著吉他的民謠歌手正輕聲哼唱著《加州旅館》，歌聲像輕緩的波浪，把酒吧內一方天地立刻變成漫行海上的游輪，被推著晃著，人的心弦也被動搖。

她們開了個臺，坐下來，巴麗第一次來酒吧，很是新奇地東看西看，邵知寒卻更關註身邊的偶像。方筱嵐問：“大家想喝什麽？”她不光對林白，對第一次見面的人也同樣大方，“我請客。”

林白自己隨意什麽都可以，卻沖著巴麗和徐影春的方向擡了擡下巴，說：“她們倆不喝酒。”

“行。”方筱嵐輕車熟路地點了幾杯酒，“但學姐你是一定要喝的，你酒量好。”

林白笑：“你對酒量好的要求還挺低的。”

幾杯酒端上來，方筱嵐立刻端起來喝了一大口：“我說你當初那麽堅決要辭職呢，原來是出來旅游了。你想到處玩可以跟我說啊，我放你假就是了。”

“你走了之後，好久我都不習慣。”方筱嵐露出委屈的表情，“她們不讓我吃這吃那，我都瘦成這樣了，還讓我啃菜葉子嗚嗚嗚……”

好歹林白在的時候，還會偷偷放她吃點小零食的。

林白把兩罐可樂分別推給徐影春和巴麗，摸了一下方筱嵐的頭以示安慰，說：“別喝那麽快。”

她那一杯酒很快就見了底，方筱嵐的瞳仁渙散了一點：“對了，你們還沒介紹過自己。”

林白一一說了三人的名字，方筱嵐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萍水相逢，名字其實並不重要，她那杯酒喝完了，招手想叫服務生再點，結果服務生太忙沒聽見，正又要拔高幾分聲音，一杯酒被推到她面前。

邵知寒收回手，坐姿還有點拘謹，說：“我這杯還沒喝過。”

“謝了啊，小粉絲。”方筱嵐說，又問，“那你們這趟都玩了什麽？跟我說說，我每天都在工作，快煩死了，我也想旅游。”

林白說：“這節目不就是帶你們去不同的城市旅游麽？”

方筱嵐瞪大了眼：“這能一樣？我想要的是旅游！不是窮游！”

林白笑了笑。

服務生終於被叫了過來，方筱嵐財大氣粗地又點了一打酒，花花綠綠地在桌上鋪開，徐影春看著眼前調制得顏色漂亮的雞尾酒，蹙了一下眉。她沈默地聽著她們說話，像尊一言不發的雕塑，看了眼被塞過來的可樂，興趣缺缺地放下來，將手伸向那杯雞尾酒，還沒碰到，手背就被打了一下，輕輕的，不疼。

林白說：“你什麽酒量自己不知道麽？”

徐影春默默道：“那我來酒吧幹什麽。”

“反正不是喝酒。”林白理所當然，又低聲說，“出來走走，不然天天一個人悶在屋裏，我看你要長蘑菇了。”

“……”

邵知寒看著面前這麽酒，今天親眼一看，就發現想象中的女神跟實際很不一樣，那個腦海中的形象哐當一下倒塌了，可是眼前的女人喝酒的樣子仍然令人難以討厭。

“這麽多酒，喝得完麽？”邵知寒看著眼前的酒，說。

“怎麽喝不完？”方筱嵐說，她瞅瞅一桌上，只有自己面前的酒杯空了幾個，別的都根本沒動，“你們怎麽不喝？喝呀！”

幾個人在她高聲的敦促之下舉起酒杯。

方筱嵐讓林白給她講她們一路上的見聞和經歷，看過的美麗風景，可是那些畫面用語言描述，無法直接地展現那震撼人心的美。方筱嵐聽得嘖嘖讚嘆：“真好啊。”

林白講到自己沒做功課，不知道到高原的前幾天不能洗澡，高原反應低燒，徐影春照顧她的那一節，方筱嵐沖徐影春舉起杯：“學姐是我在北京最重要的朋友。”方筱嵐喝多了酒，含含糊糊地說，“這一路，多虧你照顧學姐啦，我得感謝你。”

徐影春沒接話，她蹙了眉，感覺異樣。

這種感覺很奇怪。

分明她和林白認識在前，擁有她自以為更深刻親密的關系，可是卻不見天日，深埋於心，其他人還要向她道謝，就好像她們其實很生疏，只是陌生人，她照顧她，是因為別人的拜托。

可樂罐發出一聲輕響，易拉罐身輕輕凹陷下去一點，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坑。

林白側眸看了她一眼，徐影春垂著眼睛，看起來心情不佳的樣子。

今天意外遇見方筱嵐之後，那人又別扭了起來。分明是之前她好不容易才哄好的。

林白嘆了口氣，帶孩子可太難了。

尤其是想要玩具卻只敢偷偷看一眼，根本不開口索取的別扭小孩，如果你沒能猜中她的心事，她就會一直把這種渴望壓在心底，寧可憋屈死自己也不說。

她借著一點微醺的酒勁兒去勾她的手指：“又板著個臉做什麽？”

“你不喜歡她，是因為什麽，我知道了。”這話和背景的音樂聲一起飄進耳朵裏，徐影春被燙了一下，心猛地一沈，略帶驚惶地擡眼看向林白，後者伸手捏了捏她的臉，“放心，我和你天下第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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