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拉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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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們又去了背崩鄉的格林村,墨脫熱而濕潤,總是籠罩著一股淡淡水汽,村莊靜靜佇立在薄霧之中,美好安謐。越野車最遠可以跑到解放大橋,而後便踏上了返程之旅,又從綠意盎然的夏天回到飛雪連綿的冬日,重新穿上了羽絨服。

駛離墨脫,就像是離開了一個與世隔絕的秘境,輾轉回到了人間。也許就是因為墨脫的神秘和隔離,身處其中,遠離俗世,與紅塵兩兩相忘,人也不由自主拋開了那些世俗的念頭,變得任心隨意,徐影春是這樣想的,不然她也不會一時沖動,開口服軟。

而現在回到了太陽底下,她那點心事就無所遁形,又讓她覺得可恥難言。

這一點後悔的情緒很快就被林白敏銳地察覺到,在自己去牽她的手時,她有微不可察的閃躲,林白不讓她躲,緊緊扣住她的手,沒說話,但做出了一個無聲的口型:“說好了不能反悔的哦?”

分配房間的時候,再次變成了林白和徐影春一間,巴麗和邵知寒一間。邵知寒沖林白故意做個鬼臉,癟癟嘴,低聲抱怨:“用完我就扔。”

林白沖她笑笑不解釋。

從林芝一路行來,途徑巴松措、工布江達、墨竹工卡一路來到拉薩,海拔又不斷攀升,從兩千多米到了三千多。頭頂的蒼穹高遠,藍得澄澈而純粹,高原的日光明晃晃地普照大地,暴烈燦爛,在藏民的皮膚上留下灼烈艷麗的親吻,雙頰的紅如同神賜。

她們在距離布達拉宮不遠的觀景酒店入住,從酒店的餐廳可以直接看到布達拉宮。遠山環繞如懷抱,在烈日藍天之下,建築群靜靜佇立,大多是白色的外墻,只有中心的靈塔殿以朱紅塗抹,四面相連,紅宮被白宮簇擁在中央,如同一顆嵌在皚皚白雪之中的鮮紅明珠。

陽光充足,她們走在布達拉宮的臺階上,旁邊是純白潔凈的墻面,林白皺起鼻子,聞到一點攙著奶味兒的香味,徐影春的眼睛從鏡頭後移開,對她說:“墻裏加了糖和牛奶。”

林白“哦”了一聲,從口袋裏掏出一塊大白兔奶糖,剝開扔進嘴裏。白墻邊的空氣裏帶著牛奶味,她在她耳邊說話,嘴裏也呵出一股奶味,還帶著體溫的熱氣,徐影春微微偏開頭,看她一眼。

“你也想吃嗎?”林白問,並從口袋裏又掏出一顆糖放在她手心。

徐影春其實不想吃,她本來也根本不愛吃糖吃甜的,但神差鬼使地,她順從地接過,撕開糖紙,將糖放進嘴裏,奶香味在唇舌之間濃郁地化開。

那張糖紙被攏在手心,撫平,沒有扔進垃圾桶,而是收進了口袋裏。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捋著那張糖紙,她問:“之前在左貢買的糖……吃完了麽?”

“沒呢。”

“那怎麽不吃?”徐影春仍穿著黑色的外套,面無表情,但是含著糖,右腮鼓起了一小塊,看起來有點酷,又有點乖。

“不想吃你買的。”林白看著她的樣子,覺得有趣,故意說,“誰讓你之前那麽陰陽怪氣的。”

“……”

“逗你的。”林白踩上一節臺階,突然轉身回頭,後面的人差點又撞上來,嚇了一跳,“在口袋裏呢。”

她拉著徐影春的手伸進自己的口袋,觸到兩種不同的糖紙包裝,問:“你想吃哪種?”

徐影春努力抽回手,繃著維持著表情不變,說:“奶糖就行。”

她的手很冷,林白拉住了就不放,不讓她掙脫,兩個人的手都塞在林白的外套口袋裏,顯得位置有些擁擠,掌心相貼,分享一絲溫暖。

徐影春微僵,被她拉著,既不能抽身而退,也不敢輕舉妄動。平心而論,林白的舉動沒有任何問題,也並沒有超出友情的界限,女孩子之間,牽手擁抱並不罕見。可是她自己心虛,每一分的觸碰和親密都讓她坐如針氈,心臟像是被劈成了兩半,一半想要縮回自己安全的殼裏躲起來,另一半卻嫌不夠,想要更多的親密。

她掙紮半天,最終還是小心翼翼地動了動手指,緩緩回握住林白,心猿和意馬繞著她打轉,並不停歇。

她在熾烈日光下閉了閉雙眸,覺得自己就像是個慣犯,面對珍寶無法控制偷竊和擁有的渴望。

通往布達拉宮的臺階漫長,視線盡頭的純白宮殿好像要融入日光之中一般,她們拾階而上,邵知寒和巴麗走在前面,一回頭發現那兩人遠遠地落在下面,居高臨下地沖她們揮手,高聲道:“你們磨嘰什麽呢!”

“來了。”林白笑著沖她們說了一聲。

林白歪著頭跟她並肩走,說:“我怎麽記得你小時候,不怎麽喜歡吃糖來著。現在口味變了嗎?”

徐影春一只手被她扯著,另一只手拿著相機,隨口“嗯”了一聲。

奶糖塊在舌尖化開,林白的吐息也變得甜絲絲的,她身上總是天然帶有一股草木的清香,就像姑河的夏天,她莫名覺得林白嘴裏的奶糖比她的更甜。

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到那薄嫩的雙唇上,林白並不化妝,頂多塗個防曬和唇膏,嘴唇顯出其本身的淡粉色,發覺自己在看什麽,徐影春猛地回神,被明火燙到似的閃開目光。

布達拉宮內不能拍照,徐影春在進入之前,就收起了相機。宮殿內有種古樸肅穆的華麗,檐角的鎏金裝飾繁覆美麗,經幡在藍天下飛舞,宮殿內除了供奉了歷代喇嘛的寶座和佛像,還供奉了入藏的公主和大臣像。

梵音清越,令人心情平靜,恍若殊勝之境。

邵知寒和巴麗在廣場上拍照打卡,她們又去了廣場旁的藥王山,在最佳拍攝點觀景臺上拍照,布達拉宮宛如一位浴光沐雪的美人,徐影春註視著取景框裏的風景,精準地尋找角度。

林白湊過去看她拍的照片,饒有興致地,湛藍的蒼穹之下的古老建築,千百年來的風霜吹打更顯魅力,沒有修圖的原片就已經足夠讓人震撼和感嘆,徐迎春的攝影技術的確不錯,林白看得入神,看完了今天剛拍的布達拉宮,又往前翻:“在墨脫拍的呢?還有然烏和巴塘……”

正翻著,屏幕上的畫面突然變幻,下一張,從完全的風景照變成了人物照,一個恍惚的側臉出現在屏幕上,林白還沒看清,右手上映著紋身的那只手突然從側旁伸出來,將相機拿了回去,徐影春說:“不給看。”

“為什麽?”林白問,徐影春不回答,只冷酷地把相機收了回去。

徐影春心裏發虛,為什麽——當然是因為怕被當事人發現自己偷拍的照片。

差一點,差一點就被發現了。徐影春估摸著內存卡裏有一半都是不可透露的照片,若是讓她這麽翻,豈能瞞得住。

林白嘟囔一句:“小氣鬼。”

藍天,陽光,高原,古寺,甜茶。離開布達拉宮,她們又去了大昭寺游覽,大昭寺游人如織,宗教氛圍濃厚,看著身邊那些面容各異的人,藏民面色黑紅,坦然映著天光,而外來的游客戴著墨鏡,緊緊包裹自己嬌嫩皮膚。生怕在人流之中走散,林白更緊地拉住徐影春的手,感覺那掌心微微滲出汗水,粘膩卻貼合得更緊。

走累了,她們去八廓街的餐廳吃飯,邵知寒的體力不行,一坐下就倒在巴麗肩上靠著,渾身脫力一般,直到上菜了才滿血覆活。

入藏以來吃的最多的就是牦牛肉,幾乎每頓都少不了它,但倒也不膩。她們還點了咖喱雞,菌湯,饢餅,濃稠的藏式酸奶和奶茶,一桌食物被一掃而空之後,逛八廓街的同時也消食。

賣各色零碎物件和工藝品的小攤小販不少,藏式的樂器、陶器、書籍、唐卡……入目琳瑯,令人眼花繚亂。

一路走來都是熱鬧的吆喝,除了林白,她們三人看起來皆表情平淡,只用眼睛掃過那些如舊時光遺留下的古老物件,並沒有要購買的欲望。

林白停在賣酥油茶的攤販前:“買點酥油茶回去吧?”側頭看了一眼徐影春,又問,“多少錢?”

外出旅游,為了方便,她們在入藏之前特意取了不少現金放在身上,小販報了個數字,林白掏了掏兜,發現所剩的錢不夠。

她也不拿自己當外人,就去摸身側那人的口袋,徐影春感覺身側被隔著衣料輕微地觸碰,扭過頭來,按住她的手:“幹什麽?”

林白擡眸正對上她的眼,清澈無辜又含著一絲笑意:“我之後會還你的。”

“……”

誰在乎這個?徐影春無聲地在心裏嘆了口氣,仍然按著林白的手,轉向那位商販:“你剛剛說,多少錢?”

三分鐘後,林白將東西買了下來,沒找徐影春借錢,成交的價格比那個小販第一次報出的價格低了一倍還不止。林白拎著一袋酥油茶,跟隨熙攘人流前行,問:“你現在居然還會砍價了?”

以前可是沈默寡言得讓林白幾乎以為她不會說話,是個小啞巴呢。

徐影春把那袋酥油茶接過來提在自己手上,說:“八廓街的東西價格都虛高,商販看你是漢人面容,都會把價格翻幾倍,就是宰外地游客的,還價之後大多只有原來的三分之一。”

林白“哦”了一聲,肅然起敬。

八廓街人不比大昭寺少,雖然說這條街也是拉薩旅游的熱門去處,但今天的人未免也太多了。她們走著走著,就看見前方的人群烏泱泱地圍成一片,剛才還能緩緩前行,現在面前是水洩不通了,人擠著人。

“是今天有什麽活動麽?”林白疑惑地問,不然人在這裏圍成一圈不走做什麽?

徐影春搖搖頭,她也不知道。今天並不是藏族的什麽節日啊。

邵知寒吃了飯以後又恢覆活力,她仗著自己身材纖細,首先鉆進人群裏:“我們也去湊湊熱鬧!”還左手一個,右手一個拉著巴麗和林白。

林白被她拉著往人群裏擠,也沒放開徐影春的手,幾個人艱難地擠進去,瞥見徐影春的表情變化,她向來寡言離群,大概她平生還沒有這樣被人推搡包圍的狼狽時刻,林白幾乎要笑出聲。

一擡頭,卻意外地瞥見了幾臺攝像機,對準那人群包圍的中心。

“瞧一瞧,看一看哪……”脆生生又大嗓門的女聲,熟悉的音色,很明顯的與當地人完全不同的口音,純正的京腔。

她們已經鉆進了人群的最裏面,林白一扭頭,就看見那張小攤上的人,女人身穿寬大的藏服,臉上沒有過多的妝飾,打扮也不似往日精致,而是粗糙許多,但那天然便深邃優越的五官,讓她仍然看起來美艷逼人。

林白還沒出聲,那拿著陶器叫賣的女生卻先驚喜地叫出聲:“學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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