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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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是在我初二那年查出患上類風濕病的。其實早就開始了,只是沒能早早查出來。奶奶總是說關節疼,但是我每次叫她去醫院看看,她總是不放在心上,說是小毛病、老毛病了。有一天她實在疼得厲害,我勸了好幾次,她才同意跟我去醫院。”

林白關了房間的大燈,只留下床頭的一盞燈開著,讓室內不至於全黑,夜色和星光潑灑在房間內的地面上,在這樣昏暗溫暖靜謐的環境下,很適合追溯往昔,徐影春輕聲開口,終於將往事娓娓道來。

林白聽著她說,仿佛翻開一本落了薄薄一層灰的書。

她想,初二那年?那徐影春豈不是只有14歲?那不正是她離開的前一年?

徐影春比林白小三歲,林白離開姑河的那一年18歲,而徐影春才15歲。

“後來查出了這個病,已經錯過了最佳治療時間。她不想讓我擔心,每次問都說沒事,可我知道,其實她很難挨。對於當時的我來說,抗風濕藥不便宜,我爸媽根本就不給奶奶錢看病,我後來找到一份兼職,放學了之後在巴爺爺的金魚店幫他看店打工,巴爺爺每個月都給我發工資。”

“其實我知道,那家店也並不是很大,根本不需要找學生,尤其還是我這麽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初中學生,來兼職。巴爺爺其實和我奶奶是老相識,想幫我們,又怕我們不好意思直接拿他的錢,就找了個借口。”

“高一的時候,奶奶的情況變得很不好,我就從學校退學了,帶她去了成都看病。”

姑河沒幾所學校,她和林白上的同一所學校。林白拿著大學錄取通知書拎著行李離開姑河,她從初中部升到高中部,卻發現校園裏哪裏都是她的痕跡。

只是去了成都,還是逃不開,她像是住在她影子裏的人,如影隨形。

她雖然只短短幾句話就概括了那麽長的歲月,但林白知道,背後肯定沒那麽簡單。她那個時候才多大?十幾歲的小女孩,看著早熟,但對世事又有多少經歷?她父母感情又壞,對她也很壞,她手裏能有多少錢?自己帶著老人去成都,一老一小,舉目無親,也沒有朋友,她要怎麽辦呢?

正想著,徐影春又輕描淡寫地帶過,只撿好的說:“雖然剛去的時候很艱難,不過很快就遇到了好人。我在一家紋身工作室當學徒,剛開始做得也不好,不知道做廢了多少張皮,但是師父一直很照顧我,也幫了我不少。奶奶的醫藥費,一開始一直是她墊付的。”

“是……前幾天去世的那個麽?”林白的聲音很輕,仿佛薄雪落下。

徐影春點了點頭,沈默幾秒,說:“後來,奶奶也去世了。”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壓抑的哽咽,“類風濕如果在早期就查出來,及時治療的話,奶奶也不會……”

林白仰頭喝完了手裏剩餘的酒,沈默地握住她的手,沒有說“節哀順變”,也沒有說一些諸如“以後會更好的”、“奶奶一定希望你現在每天開開心心的”這樣的雞湯之語。

在真實的傷痛之間,什麽話都變得蒼白無力,又渺小無用。

“奶奶去世了,巴爺爺去世了,後來老師也去世了……”聲音越來越低。

林白問:“老師……是生了什麽病麽?”分明還這樣年輕。

徐影春低低“嗯”了一聲:“肺癌。”又說,“不過她最終的死因不是這個,她是自殺的,怕拖累家人朋友,也不想再受病痛的折磨。”

人的生命就是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擊。人生動蕩,充滿無常,徐影春覺得她的人生是被一場又一場的離別標記的,從而劃分為不同的階段,她這樣懵懵懂懂又跌跌撞撞地長大。

她以為這些事情過去很久了,再講起來已經不會難過了,可是心裏還是有一塊地方不由自主地陷了下去。

她曾經覺得傾訴是一件很丟人的事,把自己內心的傷痛和想法坦誠地告訴別人,就好像在別人面前脫掉衣服一樣,難堪、羞恥。可是再內斂深沈的人,也是有感情的,忍不住會覺得難過,而向別人傾訴,一字一句地說出這些往事,不可能不委屈,不可能心裏毫無一絲被安慰的期待。

徐影春垂眸看向林白握住自己的那只手,纖細、修長、白凈,就好像她的人,一塵不染。

可是牽手還不夠,林白傾身過去,抱住了她。

長長的發絲也落在徐影春的肩頭。

徐影春的身體微微一僵。她像是個長途跋涉終於見到燈塔的旅人,風塵仆仆,哪怕被給予一丁點溫暖也想要擁抱,哪怕知道這點溫暖是自己偷來的。

心裏既貪戀又抗拒,拉扯著她的神經,可是身體卻做出了本能的反應,手背叛意志地擡了起來,貼在了那單薄的後背上。

“你騙我。”林白的聲音響在她耳邊,很近,又很輕,“這些年你過得根本不好。”

徐影春沈默著垂下眼。

她感覺肩膀處微微濕潤,有些驚慌地扭頭看旁邊那人,看見一雙被淚水洗得清澈的眼,咫尺之間,星光和淚光在瞳孔裏映出自己的臉,略帶錯愕。

“姐姐……”

林白突然伸手扯她的臉,把她一張臉揉得亂七八糟,徐影春的臉雖然褪去了嬰兒肥,但是還是很軟很好捏,林白說:“以後有什麽事不許再瞞著我,也不許再抽煙。”

徐影春扭了扭頭躲了幾下,聽了這話默了默,嗓子裏模糊傳來“嗯”聲。

“不要嗯。”林白固執地說,“我聽不到。”

“……好。”

本以為這樣答應就算了,沒想到林白直接去翻了徐影春的行李箱,她根本不用問徐影春密碼是什麽,對著那行李箱的密碼鎖,輸了個數字就開了。

密碼是0209,既是徐影春的生日,也是林白的生日,兩人同一天出生,只是相隔三年,也是很妙的巧合和緣分。

然後,林白毫不客氣地沒收了徐影春儲備的電子煙和所有煙油。

“……”徐影春啞然。

林白見她看著自己,瞪她,這一會兒就有八年前的氛圍了,她兇道:“看什麽看,怎麽樣也不可能還你的。”

“哦。”徐影春想說,其實她不是想要回來,她本來也沒什麽癮,而且現在……更是沒什麽抽煙的理由了。

“你呢?”她靜靜地問,“你離開姑河後,又過得好嗎?”

“很好啊。”林白坐回位置,又開了罐啤酒,清涼酒液滾入喉嚨,她大大方方地開口,“大學的排名不錯,在當地很有認可度,但因緣際會,我沒去做本專業相關的工作,而是成了某個明星的經紀人。”

徐影春有些意外,問:“經紀人?”又問,“哪個明星?”

林白答:“方筱嵐。”

看徐影春一臉空白,林白問:“你不會不知道方筱嵐是誰吧?”如今方筱嵐算是二線上升期,國民度還是有的,連邵知寒都是她的粉絲呢。

“不知道。”徐影春誠實地搖了搖頭。

林白想想也是,徐影春從小就不關註這些,只是沒想到這麽多年還是這樣,她突然起了點興趣,問:“你是從來不上網嗎?你有認識的明星嗎?”

“當然有。”徐影春說,林白擡了擡啤酒罐示意她繼續說下去,她就說,“林青霞,梁朝偉,王祖賢,張國榮……”

林白:“……”她擡手做了個“打住”的手勢,“你活在上個世紀啊。”

也不知道徐影春不認識本世紀的明星這件小小的事怎麽就戳到了林白的笑點,她幾乎要笑倒在沙發上,手裏拿的啤酒罐晃蕩來去,雪白的泡沫從罐口湧出來,沾濕了林白的袖口和領口。

徐影春給她遞紙巾,撇開這個話題:“當經紀人,開心嗎?”這就是你一直以來追求的生活嗎?

“開心啊。”林白渾不在意地擦擦自己的衣服,又灌了一口酒,“當然開心了,娛樂圈,名利場,花團錦簇,萬眾矚目——女明星的生活多光鮮亮麗啊,我們這些跟著的人的待遇自然也不會差到哪裏去。”

其實沒這麽好。女明星的生活也不是只有光鮮亮麗,那都是表面的,日常生活充斥的,是無數的瑣碎,時常沒日沒夜的加班,既然是萬眾矚目,一點疏忽都會被放大,黑粉一搞出什麽事,不管是什麽時候,他們第一時間就要和公關商量應對之策。

只是林白撿好的說,報喜不報憂。

她突然覺得有點好笑,她們倆這對話,怎麽像是分了手的前對象,兩個人都要裝得自己過得很好。但又和那種心態有差別,人家是為了炫耀,而她只是怕對方擔心。

徐影春垂眸說:“是嗎。”

她的心情有些覆雜,聽到林白過得很好,竟真的有些半酸不苦的心理,她承認這樣有些扭曲。林白沒了她,還能過得很好,可是她不行。

她就像是攀附在她身上的一株植物,就算每天修建枝椏,也會以比修剪更快的速度,無法克制地在她心裏瘋長。

可是林白又突然說:“我過得很好,除了想你。”

徐影春又是一頓,隨即又陷入沈默,她不知道如何回答這句話,說聽到這句話不開心,那是假的,可她卻也無法說出“我也很想你”這樣的話來。

林白便就著星光和她的沈默喝酒,等心事重重的徐影春回過神來,那一打酒都快被她喝完了。

她連忙抓住那人:“姐姐,別再喝了。”

“……最後一口。”林白模模糊糊地說,“別浪費,這裏的東西可貴了。”

徐影春:“……”你不是說你有錢嗎。

最後還是沒讓她喝那口酒,她小心翼翼地把胳膊伸出來,穿過林白的後背和膝彎,把人抱起來,她十分拘謹,哪裏也不敢碰,覺得自己像是托著一個價值千金的名貴花瓶——在博物館裏遠遠看一眼都是奢侈的那種。

林白卻不把自己當外人,她往徐影春的懷裏靠,手也柔弱無骨地纏上她的脖子。

徐影春頓時僵硬起來,但還是將人安安穩穩地安置在床上,想起上次自己喝醉,第二天林白是怎麽照顧自己的,也準備下去買點蜂蜜泡點蜂蜜水給她喝。剛微微離開一點兒,手腕就被握住。

“不許走。”

徐影春掙了幾下,沒想到這醉鬼的力氣還挺大,沒掙開,林白突然又猛地一使勁,徐影春猝不及防地失去重心,被她拽了下去,手臂本能地在她臉側的床邊一撐。

只是位置太恰好,微一低頭,她就碰上那雙帶著微微酒氣的、如花瓣般柔軟的唇。像是突然褻瀆了神明,她連忙移開,心臟亂跳,眼神飄忽,渾身僵硬,腦子裏已經飛快地預演過了兩人分道揚鑣再也不見結局的一百種可能性。

只是林白卻好像毫無察覺,她的胳膊又緊了緊,把人往床上一帶,嘴裏發出小小的聲音,似乎在輕輕哼唧著什麽。

徐影春小心地低下頭去聽,結果聽見反反覆覆的同一句含糊的話:“我不會走了。”

“我再也不會走了。”

像是保證,又像是承諾。

徐影春忽然想起自己白天的那句話——

“我只是有些害怕,不知道什麽時候,你會再次離開。”

所以,這是對她那句話的回答麽?

見那人似乎是沒發現剛才小小的“意外”,徐影春微微放下了心,但與此同時,一股莫名的失落感又湧了上來,毫無道理。她看著林白卷著被子安穩地沈沈睡去,只是不願意放開她的手。

徐影春低下頭,呼出了一口灼熱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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