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墨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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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趟西藏之旅,墨脫才是她們真正的目的地。別的城市和地方都可以不去,但墨脫不能不去。因為進入墨脫有雙進單出的限制,所以她們在波密多待了一天。波密的桃花也是極有名的,但如今不是桃花開的季節,也只能是遺憾了。

無美景可看,林白就待在酒店,主要的時間都是在給巴麗當免費的一對一家教老師,一整天,終於把函數和數列的基礎內容給她講完了。

穿越嘎隆拉隧道,將嘎隆拉雪山拋在身後,視線裏漫山漫野的白晃晃雪光開始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潮濕的水汽,道路兩旁時常可見飛流而下的湍急瀑布,水聲轟鳴,飛浪如銀。

墨脫是亞熱帶濕潤氣候,隨著前行,綠意漸濃,像是如《桃花源記》裏寫的一般,來到了不為外人所知的秘境,世外桃源。窗外的風景從大片連綿的銀白變成了滿眼的青翠濃綠,像是瞬間從雪原穿越到雨林。

溫度也越來越高,她們脫下了外套,換上了短袖,身上負擔輕了,人松快不少,窗外風景好像從冬天駛入夏天一般,人的心情也仿佛由冬入夏。

只是林白卻沒有好心情。

從前日晚上開始,林白就沒有再和徐影春說一句話。她不明白,她既然不願意和自己和好,就斷得幹幹凈凈,這麽暧昧不清、搖擺不定做什麽?

不得不說,她有點生氣。說實話,林白已經不記得上次生氣是什麽時候了,給方筱嵐當經紀人的時候也經常遇到不順心的事,但她從來沒生過氣,有問題就積極溝通解決。但她現在生了氣。

這種生氣還不是那種明晃晃直著來的怒火,而是暗搓搓的,越想越郁悶,憋了一肚子火,卻發不出來。

這樣的人,你不知道到底該用什麽態度對她,若說徹底絕交不再相見,似乎太過,可是人想跟她親近,她又會豎起全身的刺告捷你,別過來——這讓人郁悶極了。

她幾乎是在用全身的每一個細胞告訴你,這並非我本意,我有別的原因,可偏偏不願意告訴你。像是話說一半,開始賣關子。

又好像狗血電視劇裏的爛俗劇情,主角分明相愛,卻因為某些難以宣之於口的原因誤會來誤會去,折騰個八十多集才在一起,觀眾看著都替他們心累。林白不喜歡這種劇情,只是沒想過會在自己身上發生同種窩火的經歷。

最遲八點墨脫的檢查站就不再放車過去,好在她們上路早,經歷長時間的車程,終於在前方的牌子上看到了墨脫縣幾個字。以及那句標語“世界只有一個墨脫,墨脫擁有整個世界”。

的確如此。墨脫的海拔是整個西藏最低的,成片連綿的巴蕉林和茶田高低起伏,風過便揚起一陣郁郁蔥蔥的波浪,又永遠濕漉漉霧蒙蒙的,風景獨特,像是藏在高原深處的另一個江南水鄉。

她們提前定了旅店,到了墨脫的第一晚先休息,因為午飯是在車上用餅幹打發的,所以林白又沒怎麽吃好,也說不清到底是暈車還是低血糖了,總之,她下車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買點糖放在身上以備不時之需。

其實她口袋裏還有那天徐影春給她的一包玉米糖,她只吃了一顆,剩下的還多。但是她現在不想吃她買的,她現在還在生氣,連帶著對那包糖,也“恨烏及烏”了。

聽她說要去超市,邵知寒說:“我也去我也去!”

徐影春停好車,說:“墨脫的物價比外面的高很多,你們需要什麽?我看看我行李箱裏有沒有。”她上路之前準備了很多東西以備不時之需。

邵知寒想回答來著,還想問比外面高多少,結果林白淡淡扔下一句“不用,有錢”,拉著她轉身就走。

“……”邵知寒想說我作為一個翹班這麽久的普通打工人,不是很有錢啊!被林白一路拉到了超市裏,看見那雞蛋按個賣,幾塊錢一個,她直接驚呆了,嘴張成了一個雞蛋,確實貴啊!

林白拿了包大白兔,問:“你想買什麽的?我請你。”

“不用不用不用。”邵知寒連忙說,就算不是自己出錢,一樣的方便面,這裏就比外面貴,她也沒那麽想吃,舍不得。

林白只好付了帳,遞給邵知寒一個大白兔奶糖。

幾個人本來計劃晚上一起吃墨脫特色的石鍋雞,林白也沒去,留在旅館裏,她很少生氣,可是一旦生起氣來就是動真格的,她看見徐影春那樣子就憋屈,索性不看。自己心想著明天也不跟她們一起走,自己逛也行。

反正在成都,她們也沒有一直一起行動。自駕游就是這點好,自由。

饒是看不見人,她還是免不了生氣,剝了一顆奶糖放嘴裏,心裏氣哼哼地想:“小白眼狼。”

沒良心的小白眼狼。她小時候對她多好啊,現在長大了光會氣人。還吃什麽石鍋雞,氣都氣飽了。

墨脫的旅館條件不好,可是在這樣偏僻又難以到達的小城,根本不是花錢就能獲得更好的住宿條件的。林白在房間裏煮八塊錢一包的方便面,她很久沒吃過這種垃圾食品了。

第二天早上,邵知寒起床出門的時候,叫林白,林白就將不跟她們一起的計劃說了,邵知寒有些意外,隨即又若有所思:“你和小春姐鬧別扭了?”

她的思維還停留在林白想跟徐影春重歸於好的階段,不明白這天怎麽變得這麽快。

其實不能算是鬧別扭,這麽說太輕了,又像是沒道理地胡攪蠻纏,她可不是,但林白不想細細解釋來龍去脈了,粗略地說了句“嗯”。

邵知寒露出無奈的神情:“你和小春姐的關系也太變幻莫測了吧。鬧別扭?幼兒園小朋友吵架嗎?”

林白心道,幼兒園小朋友可不是我。瞎矯情的也不是我。有什麽不直說的更不是我。

不管怎麽說,邵知寒到底是出發了。徐影春和巴麗見只有她一人,邵知寒聳聳肩,簡略地說:“小林姐不跟我們一起走。”

巴麗驚訝地“誒?”了一聲:“她有自己的計劃嗎?”

而徐影春則皺起眉,根本不用反應,就知道她在躲自己。竟然已經到了這種程度。

“那不是又只有我們兩個?”巴麗說。

邵知寒:“什麽意思?什麽叫‘又’只有我們兩個?”

巴麗指指徐影春手上拎的相機包,說:“小春姐之前來過墨脫的,你忘啦?這些景點她都看過了,她今天是準備去果果塘大拐彎拍照。我們先一起去果果塘大拐彎,然後我們倆再去別的地方逛逛吧。”

邵知寒能說什麽呢?只能說好。

從高處俯瞰果果塘大拐彎,只見水流順著蜿蜒河道而流,河道曲折成了一個天然的U字型,白茫茫的霧氣絲絲縷縷地將山體的凹陷處填滿,肆意飄搖,好像那河道裏盛的不是水流,而是滿滿當當的霧氣一樣,風一吹,就變幻成另一個形狀,可是不管怎麽變幻,都那麽美麗,仙氣飄渺。

徐影春訓練有素地架好三腳架,以一個固定的位置拍攝果果塘大拐彎,準確地來說,是記錄那些雲霧長時間蒸騰變幻的樣子。

她準備在這裏拍上一天。上次她來墨脫時並未攜帶相機記錄,深為遺憾。

邵知寒和巴麗卻沒這種耐心,驚鴻一瞥地匆匆看了眼風景,便趕去下一個景點,當真如打卡一般,流水線式旅行。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習慣和性格,有的人喜歡走馬觀花,有的人卻喜歡坐下來慢慢品茶。

徐影春的雙眸沈定,看霧來霧散,雲卷雲舒,極有耐心,饒有興致。只是註視著眼前的風景,思緒卻忍不住如同被風吹散的雲霧一樣飄忽不定。

墨脫。她第一次接觸這個地名還是在林白從市中心的小圖書館借來的地理雜志裏。她們並肩躺在床上,看著一個又一個遙遠陌生的地名,想象姑河以外的偌大世界。

那時的墨脫還未通公路,雜志上說這是全國最後一個不通公路的縣城,神秘的白瑪崗,竟然還有比姑河更加落後的地方,但那種落後卻不像姑河這樣,是充滿了尊嚴,充滿了神性的,對人有著天生的吸引力。林白曾說想去,她曾說會陪她一起來。

那時候,她以為她們會一直在一起。

可是後來,她一個人站在這片蓮花秘境,那個說想要來的人卻不在身邊。

徐影春第一次來的時候,也未做足功課就來了。走在芭蕉林裏,出來時腿上還殘留著好幾個螞蟥,那些螞蟥吸飽了她的血肉,個個肥胖如腸,她神情平靜地將它們一個個扯下來,忽然很慶幸她沒有來。

可是現在那人來了,她卻仿佛還是一個人。

她總覺得當年事像一副未畫完的畫、半截未寫完的詩,可也只能放在那裏,任歲月風幹,沒想過有一天,還有機會提筆續。

可她似乎是搞砸了。

也許她八年前就已經搞砸了。從她在心裏越界開始,從她喜歡她開始,就已經搞砸了,可情若是能夠自禁,世界上就沒有心碎的人了。

林白自己一個人出行,在旅館裏查好了景點資料才出發,卻計劃得與邵巴二人完全相反,她先去了仁欽崩寺,看見那些藏民虔誠地跪伏,雙手合十地祈福,最後才來果果塘大拐彎。午後,又是淡季,人不多,她一眼就看到了正在拍攝的人。

這景似乎也變得不那麽吸引人了,看一眼就罷,林白轉身就走,徐影春看見,下意識叫了一聲:“姐姐。”

林白腳步一頓,但也只是一瞬,她繼續走,還走得更快了。

徐影春拋下正在拍攝的相機,急追跟上幾步,手指拽住她的衣袖,又叫了一聲:“姐姐。”

她不想這樣繼續下去了,自從前日之後,林白就不理她了,就算偶爾回答,也只有冷冰冰又敷衍的“哦”、“嗯”這樣的字眼。

她不止一次地想,反覆叩問自己,這就是她最終想要的嗎?

左心室好像漏了一個洞,血液從左心室流出,豁開了一大片心血,血肉淋漓。

如果不管親近還是疏遠對她來說都是折磨,她更受不了這種近在眼前卻又遠在天邊的關系,忍受不了這近在咫尺的視而不見。

對自己,對她,都是折磨。

“叫誰呢。”林白被她拉著,卻故意說,“不認識。”

徐影春頓了頓,好像突然在這場較量認了輸——與其說是她跟林白的較量,不如說是她跟自己的心的較量。

她輕聲道:“你。”也只有你。

林白“哦”了一聲,氣還沒消,說:“不叫名字了?”

徐影春知道她是故意的,拉住她的手松了幾分,又緊了幾分,片刻後,林白聽見身後傳來一聲低低的:“……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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