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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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徐影春的酒量是真的很差。具體差到什麽程度呢?林白記得有一年,她父親的廠裏發了一箱荔枝,林白自己吃不掉,只留下了幾個,其他的一箱全給了徐影春。

荔枝水分多,又很甜,林白有事出去了一趟,回來的時候卻看見了一個醉鬼——吃水果都能吃醉。

徐影春抱著箱子,大腦昏沈暈乎,臉頰也紅撲撲的,瞳仁有些渙散,露出與平時沈默寡言的模樣不同的神情來,笑容有些傻傻的,撲過來抱她,叫“姐姐”。

……酒量就是這麽差。

時隔多年,林白看見她篤定嫻熟地叫服務員拿啤酒的樣子,還以為她的酒量變好了——畢竟這麽多年不見,她還學會了抽煙,學會了很多以前不會的東西,有些長進是正常的。

可是,她學會了別的,竟然還是沒學會喝酒。

喝酒的模樣深沈,像模像樣的,可是一罐啤酒還沒喝完,人就不行了。雖然還安安穩穩地坐在那,可是那遲緩的動作、游離的目光都暴露了她喝醉的事實。

雖然還沒成年,但今天情況特殊,巴麗也被允許喝了一點兒酒,誰能想到,這小姑娘的酒量倒比徐影春還好,三罐下去,才到徐影春現在的狀態。

還好剩下了兩個清醒的人,林白站起身去買了單,回來握住徐影春的胳膊,就往自己肩上搭,道:“今晚我跟她一間,你和巴麗一間吧。”看見巴麗還抱著啤酒,從她手中拿走,“你也別喝了。”

邵知寒點點頭,兩個人一人負責一個酒鬼,往樓上的房間裏去。

徐影春和巴麗醉了之後的表現完全不同。巴麗平時活潑大方,徐影春沈默寡言,但醉了之後,竟然完全反了過來。

巴麗喝醉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但人倒是很乖,說什麽都聽,邵知寒去拉她,她就跟著乖乖走了,一點也不費勁。

而徐影春呢?明明都軟得跟一團泥一樣了,卻鬧起別扭,話也多了起來。

林白把她手裏的啤酒罐拿走,她收攏了手指,小貓護食一樣地說:“這是我的,你要喝的話,自己去買。”

林白失笑:“我不喝。你也不能再喝了。”

徐影春問:“為什麽?”

林白耐心地跟醉鬼講道理:“因為你喝醉了,而且現在時間已經很晚了,該回去睡覺了。”

徐影春看著林白,像認不出她是誰了一般,瞳仁聚不起焦來,卻努力地睜大眼睛,想要辨認清楚,這樣子終於有了一點與她年齡相符的天真單純,像是一個年輕女孩會露出的表情了。

漆黑的瞳仁在燈光下閃爍,一亮一亮,像是初春剛融冰的湖,湖面被微風吹起的粼粼波瀾。

大腦被酒精弄得遲鈍,徐影春一時沒動作,慢吞吞地拖長了聲音“哦”了一聲,像是在思考她剛才說的話的含義。林白趁她沒反應過來的間隙,飛快地把那啤酒罐搶過來,捏癟了往垃圾桶裏一扔,拉著人——準確地說,是半拉半拖半抱,進了電梯間,按了樓層號。

電梯上行,徐影春才慢慢回過神來,她半趴在林白的肩上,被摟著抱著,這會兒開口說話,熱氣全都噴在了林白的脖頸處,弄得林白總是很癢,不太自在。

“我不要睡覺。”徐影春後知後覺地掙紮起來,“我要喝酒。”

“酒量這麽差還喝。”林白連忙拉住她,生怕這個醉鬼一不小心栽倒,電梯間就這麽小的位置,她折騰出了一身汗,忍不住低低地吐槽了一句。

沒想到這一句卻被徐影春聽見了,她立刻反駁:“胡說!我酒量不差!”

喝醉的人聽力還這麽好?林白心裏嘀咕,嘴上哄著醉鬼,順著她的話說:“好,不差。明天再喝,今天先回去睡覺啊,聽話,乖。”

她摸了一下徐影春的腦袋。

誰知這一摸卻把人摸得更鬧騰了,徐影春抓住她的手腕,嘴裏已經口齒不清含含糊糊,還要說:“你憑什麽讓我聽你的話?”

“……”電梯叮一聲,到了房間所在的樓層,徐影春不肯出去,蹲下身縮在電梯角落,她穿一身黑,很酷,可是卻縮成小小的一個,露出委屈的表情。林白拖著她的手腕,卻也沒法憑借蠻力硬生生將她扯出來,她問,“那你聽誰的話?”

徐影春就掰著指頭一個個數,其實不過也就兩個:“奶奶……還有姐姐。”

她的父母常年吵架,是一對怨偶,對她也不好,家裏卻有個很疼她的奶奶,這林白是知道的,她心裏驀地一軟,又輕聲問:“你姐姐是誰?”

“姐姐……就是姐姐啊。”徐影春的話顛三倒四,大腦混亂不清。她喝多了,連人都認不清了,不知道眼前的這個就是她口中的姐姐。

她懵了一會兒,眼眶突然紅了,垂頭喪氣得像一只沒人認領、又或者被狠心遺棄的小狗,小聲地說:“可是她不要我了。”

林白一楞。怎麽還倒打一耙呢?

當初她離開之前,分明問了她很多次,讓她跟自己離開,可她就是不願意。這分明是林白被她拒絕了,怎麽如今倒反而露出一副她拋棄她的表情?

徐影春垂下眼:“……奶奶也走了。”

林白也聽說過她奶奶去世的事,心下一黯。可是往事不可追,跟個醉鬼說不清楚,追憶往事也憶不清楚,林白看著她蹲在地上一副難過的表情,這幅場景真是又心酸又好笑,又拉了她幾下,還是拉不動,林白於是說:“我帶你去找姐姐,好不好?”

徐影春聽了這話擡起頭來,似乎是有一點期待,又有一點不信,她問:“真的嗎?”

“真的。”林白拿出了幼師哄小孩的十足耐心和溫柔脾氣,一點點順著她的毛摸,徐影春半信半疑,但還是站起身,跟她走了。

終於順利走到房間門口,林白拿出房卡要刷開門,突然身側伸出一只手,按住了門,林白扭頭,徐影春問:“姐姐就在這裏面嗎?”

林白騙她,點點頭。

沒想到聽到了肯定的答案,徐影春卻往後退了幾步,像是怯生生的,怕什麽似的。林白說:“姐姐就在房間裏面,不進去嗎?”

徐影春退到對面房間門口了,背抵在房門上,緩緩下滑,又坐在了地上,小幅度地搖了搖頭:“不進去了。”

林白覺得奇怪,剛剛聽到找人眼睛就亮了,怎麽現在到了跟前,卻又這麽躊躇起來?這太矛盾了。

“你不想見她麽?”林白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與她平時,也不管兩個人大半夜在走廊上舉止奇怪會不會有人看見。

徐影春點了點頭,很快,又搖了搖頭。她皺起眉,臉上露出難過的表情。

林白正待還要說些什麽,身後的房門突然傳來輕響,這可是別人住的房間,大晚上的打擾到別人不好,於是林白說:“我剛剛騙你的,你姐姐不在裏面,你可以進去的。走吧,回去睡覺。”真的折騰得太晚了。

“真的嗎?”徐影春又問。照理說林白這話是很不可信的,才說是在這,又馬上推翻否定,一看就是在騙人,可這個醉鬼本來腦子就不清楚,就這麽相信了她。

林白這才刷開房門,徐影春的腦袋探了一探,房間裏黑乎乎的,一片寂靜,林白插上卡開了燈,便照出一副空無一人、毫無人氣的樣子,空蕩蕩嶄新的兩張床。

“確實不在,我沒騙你吧。”林白趁她呆楞,將她往房間裏一推,趕忙關上門。

她脫下外套掛起來,給邵知寒發消息,問她巴麗怎麽樣了。

邵知寒回覆:【挺好,往床上一躺就睡了,不吵也不鬧的】

邵知寒又問:【你那呢?】

林白不知說什麽,只好發了一個嘆氣的表情包過去。

發完消息,卻發現徐影春不在她身邊,一回頭,她竟然還在房間門口,坐下了,雙手抱著膝蓋,很缺乏安全感的姿勢。

林白走過去,又重新蹲在她面前,這姿勢讓她覺得熟悉,第一次見面,那個臉上帶著傷的小女孩坐在自己家門口的臺階上,也是這樣的姿勢。

“怎麽了?”林白問,“這不是確實不在嗎?”你還在害怕什麽?

徐影春眼角紅紅的,和臉頰的紅連成了一片,像一只微熟的蘋果,她的眼型本來是純真的鹿眼,只是平時總是冷淡地垂著,此刻睜大了看人,就有種十分無辜的感覺。

她又說:“為什麽不在……”

太擰巴了。林白的那點無奈的笑意還沒浮上來,就消失在了眼眸裏,她似乎從徐影春的神情動作裏感受到了那種渴望和畏懼,一個拉著她前行,一個又扯著她退縮,也感受到了她的痛苦。

“那你到底想不想見她?”林白低聲問。

徐影春楞楞地點頭,又說:“不能。”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林白追問:“為什麽不能?”她是真的不明白。

徐影春卻不再講話,她看著有些疲倦了,眼睛微微閉了起來。林白輕輕拍拍她的頭:“去床上睡,別在這裏睡,會受涼。”

徐影春下意識把拍她頭的手腕拉下來。林白再一次觸到那皮質手套,突然想起來今天還沒給她塗燙傷膏,於是起身去外套口袋裏找,回來剛拉開她的手套邊緣,就被緊緊扣住。

“不能摘。”徐影春的眼睛都閉上了,又警惕地睜開。

“不摘。”

徐影春看了她幾眼,確定她的保證是真的,便又撐不住地閉上眼。林白給她塗完了藥,看她的身體柔軟放松下來了,膽子逐漸大了起來,她越是諱莫如深,她越好奇,小心地摘下那只手套,徐影春完全睡著了,沒有任何反抗。

微弱的月光下,林白看見她的秘密。那修長的右手無名指第一關節處,紋著一個小小的字母——L。

林白一楞。

還沒等她往深裏思索這紋身的含義,徐影春的身子突然一歪,林白趕忙伸手托住她的頭,以免她砸到旁邊的櫃子上。

她的手挨在她的臉側,扶正了人正要離開,啪嗒,一滴水珠猝不及防地落進林白的掌心,很快變得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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