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怒江

關燈
第二天,天還沒亮,她們就又上了路。時間還不到七點,路燈將沈沈黑夜撕開一小片,染成淡淡的橘黃,越野車在黑暗之中前行,車窗裏的人面容戴著倦色。

因為巴塘出去的這段路正在修葺,她們必須要在工人來之前通過,不然只能一直等著堵著。

邵知寒和巴麗六點多的時候才從床上爬起來,準確地說,是被拖起來的,上路以來的前幾天也從沒起這麽早過。在姑河更是沒有起這麽早過。

昨天從措普溝回來之後,其實她們入睡得很早,但因為白天沒坐觀光車徒步上山,又兼後來下了雨,大家吃完晚飯回去簡單洗漱就睡了,可是白天太累,晚上這幾個小時也睡不夠。

兩個起床困難戶是徐影春和林白一個負責一個地從床上拎起來的,拉開窗簾沒用,這時候天還陰沈沈地黑著,沒有陽光,只好掀了被子關了空調,又撓胳肢窩,才勉強將人鬧騰了起來。

邵知寒昨天晚上其實沒挨枕頭就睡,關了燈,她在被窩裏偷偷追綜藝——最近有個新綜藝,嘉賓有她女神方筱嵐。

而巴麗呢,也沒閑著,臉上甚至還蓋著一本翻開的教輔書,林白將書掀開合上放在一邊,微微嘆氣:“學業這麽緊就不要出來旅行了吧。”

都已經覆讀了,萬一今年又沒考上怎麽辦。不過這句未竟之語她吞回了肚子裏,沒說出口。

巴麗迷瞪瞪地去洗漱的時候,還在含含糊糊地說:“要來的,再緊也要來的……”

“不然小春姐總是一個人上路,會孤單的。”她又喃喃地說道。

幾個人連囫圇吃個早餐的時間都沒有,出發在車上才拆了兩袋餅幹填肚子。

從巴塘到八宿得道路格外難走,左貢到邦達的公路是二級瀝青路面,中間還有九十九道灣。

徐影春是這裏四個人中唯一一個曾經進過藏,有經驗的,因此,就算是在她手燙傷了的情況下,也只能由她來開車了。

後排的二人遞來一包打開的蘇打餅幹,林白接了,自己吃了一塊。徐影春開車騰不出手,便沒想著要吃,可是下一刻,一塊餅幹被周到地遞到唇邊。

“你專心開車,我餵你。”林白說。

徐影春下意識蹙眉,忍不住轉頭看她想拒絕,猝不及防,林白將餅幹往她嘴裏一塞,在她說話之前就先無辜地說:“看路!別看我。”

像是一棍子打在了棉花上,覺得憋屈。

不管她怎麽推拒,對方始終滿不在乎,恍若未聞,更何況她又不真是一塊冰,永遠別扭永遠口不對心,連拒絕都那麽無力。

邵知寒和巴麗吃完餅幹又睡了,雖然車上並不只有兩個人,但她莫名覺得這車內的空間狹小起來,人也跟著局促了。

她們通過水磨溝正在維修的道路,路況不好,車子一直在顛簸前行,天色一點一點亮起來,天際由黑轉灰,翻出一抹魚肚白,像是一只手掀開夜的幕布。

林白沒跟徐影春熱絡搭話,讓她放松些專心開車,安靜享受這一刻的安寧,兩個人也算是一起看過天光乍破,即使仍然僵持不下,但陪伴已經讓她覺得足夠。

她把餅幹一塊一塊餵給徐影春,看她不想再被她強塞,只好微微垂首叼走了她手中的餅幹的樣子,像巷子裏被人投餵的、卻又怕人的、不情不願的小狗。

要不是這會是在車上,今天的路又難走,她真想拍拍她的頭,再捏捏她的臉。

雖然她現在已經沒有少女時期的嬰兒肥了。

這一天天氣不好,天亮之後太陽還沒從雲層裏探出頭來,陰雲便又濃重氤氳,空氣變得潮濕,雨滴兜不住似的從天上落了下來。

林白擰開一瓶礦泉水遞過去:“喝嗎?”

徐影春打開雨刮器,水珠被從擋風玻璃上刮去,然而視線仍然迷蒙一片,她的視線盯著前路,沒有離開片刻,淡淡道:“不喝。”

就知道她會拒絕。林白把瓶口湊到她唇邊,道:“吃了那麽多餅幹,不覺得幹麽?”

徐影春只好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口。

越過金沙江大橋,她們就正式離開四川,進入西藏地界了,雨一直淅淅瀝瀝連續不斷,天色沈沈,道路上車輛不多,放眼看去,仿佛只有這一輛車在晦暗山路上踽踽獨行,山影重重,在暗天裏只有個朦朧的遙遠虛影,前路茫茫看不清楚,有種流放出逃的感覺。

山上不時有細碎石子落下,和雨滴落在車上的劈啪聲混合在一起,很好辨認,每一下砸在車頂上的聲響都讓人忍不住懸心。

林白不再吵徐影春,收起礦泉水瓶就開始安安靜靜地將目光投向窗外遠方,用眼睛作鏡頭記錄下旅途中的一切風景。

邵知寒和巴麗一直依偎著睡著,雨聲和石子聲都沒能將她們吵醒。到了拉烏山,徐影春才放慢了車速。

拉烏山布滿了經幡,山頂是一個盛大的經幡陣,斑斕五彩的顏色熱熱鬧鬧地鋪開,只是這一天在下雨,沒了往日的風采。

若是平日晴朗天氣,這樣的景色肯定濃麗明媚,但如今卻現在寂寥荒涼。

邵知寒和巴麗醒來,看了經幡陣便又迷迷糊糊睡去。

徐影春取了相機,拍下眼前這一幕。彩色經幡被雨水打濕,在風裏瑟瑟發抖,本來繁榮昌盛的景色被拍得荒涼極了,但姿態仍然端莊。千百年來,它便是如此孤獨佇立,不管人來人往,抑或是雨是晴。

繼續前行,翻越覺巴山的時候,那海拔太高了,又陡,如同在游樂園坐著跳樓機上升,人是上去了,心臟卻還像留在原地沒跟上。

胸腔裏砰砰直跳,耳朵也開始出現輕微的嗡鳴,徐影春開著車,沒扭頭,問道:“不舒服?”

因為耳鳴,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失真,但林白還是聽見了。她可比她坦誠多了,如實點了點頭。

邵知寒和巴麗也都感到不適。

但這也沒辦法,翻越幾座山就是會帶來生理上的不適,更何況東達山的埡口海拔快趕上珠峰了。徐影春是因為來過幾次了,所以更為適應一些。

她沈默地握緊了方向盤,薄唇緊抿不再說話。她現在能做的,就是專心開好車,這就是對車上的人的安全負責了。

中午,她們終於達到了左貢,這麽高的海拔上升又下降,幾人都有點暈眩,林白在北京時本來就養成了低血糖的毛病,從車裏出來的時候差點眼前一黑膝蓋一軟。

一只戴著黑色皮質手套的手從側旁扶住她,不用看也知道是徐影春。林白站穩之後她就放開了手,林白聽見她輕輕冷冷的聲音:“還暈?”

“嗯。”林白如實以告,又說,“不是高反,是低血糖。”

感覺對方扶著她的手即將離開,林白將身體的重量又沈下去些,表現出一副還需要人扶的樣子。

“低血糖?”徐影春皺眉,“早上光顧著餵別人吃東西,也不看看自己?”

到底還是沒收回手,四個人找了家餐廳走進去。

“可是不是別人呀。”林白被扶著,悄悄低聲說,“是你啊。”

她不是不想吃,而是在車上坐著不太舒服,雖然不至於暈車,但胃裏有點鬧別扭似的,沒什麽食欲。

幾個人點了柴火雞,鮮嫩雞肉配上窩頭醬菜,很適合風塵仆仆的旅人,吃了溫熱的食物補充能量之後繼續上路。

左貢到八宿的道路是最艱難的一段,走的是掛壁的盤山公路,一邊是高山,一邊是江水,稍有不慎,隨時有翻車滾落的危險,走這段路途的時候,一直微微提著心,如同世界末日,如果翻車,全車人都有可能再也看不見明天的太陽。

林白的眩暈感逐漸消退,她在副駕駛上側頭望向徐影春的側臉,她的眼眸漆黑深沈,神情專註認真,即便是入過藏的人,也不敢稍有懈怠。

如果就在這裏停止,死在一起,是不是也很好。發呆出神的間隙,這個念頭沒頭沒腦地冒出來。

她覺得自己從未對什麽有過留戀,她似乎一直在想逃離,年少的時候想逃離家鄉,後來又想逃離城市。

如果真的有什麽值得她懷念,也只有她。

這一段路途中,她們途徑三條大江,瀾滄江、金沙江和怒江,中途有觀景臺,她們停下來觀看,也是給徐影春稍作休息的時間。

怒江七十二拐,英雄大橋下江水滔滔,洶湧而去,激石拍岸,聲如洪鐘奔雷,當真如它的名字一般,有憤怒暴烈之意,冷風拂面,讓人精神一振,面目清醒。

邵知寒和巴麗睡了一路,此時被風吹得渾身激靈,睡意跑光,下車去看江景。

雨已經漸小了,她們索性扔掉了傘,林白裹著外套,很小幅度地顫抖了一下,徐影春拍下滔滔江水,餘光瞥見,問:“還低血糖?”

林白想說沒有,其實她只是被地上的石子絆了一下而已,然而沒說話,一只手已經伸到她面前,攤開的掌心裏有一顆玉米糖。

林白楞了一下。

她小時候很喜歡吃這種糖,但是離開姑河之後、去了北京之後,已經很久沒吃過了,方筱嵐送給她的都是價格昂貴的巧克力,有的時候品牌方給的點心她減肥不能吃,也會全都塞進林白。

“不低血糖了。”但林白還是伸手拿了,剝開放進嘴裏,熟悉的甜味,她問,“你什麽時候買的?”

徐影春的眼睛轉向江面流水,從口袋裏掏出一整包糖扔給她,隨口答:“左貢吃飯的時候。”

心裏忽然被很輕地撓了一下似的,不經意的一句話,原來她就上了心。越是細節處,越讓人心裏一軟。

林白和她並肩,發絲被風扯得淩亂,貼在臉側,註視著江水轟隆往遠處奔去,一刻不停,永無止息,就像是時間流逝。

逝者如斯夫啊。

徐影春在她身側手指輕動,按下快門,林白站在這裏,覺得時光也仿佛變成了一種流體,如有實質地從眼前劃過,流淌如同奔騰江水。

玉米糖的甜味充盈舌尖,也許她這麽多年兜兜轉轉,在鋼鐵森林的城市裏的日日夜夜都錯了,她想要的並不是巧克力,而只是簡單質樸的玉米糖而已。

蹉跎半生,浪費許久,時間抓不住,可是眼前的人是實實在在的,可以抓住的。也許是被眼前這一幕所觸動,林白忽然開口輕聲叫她:“小春。”

江水翻騰的聲音震耳欲聾,但是她們離得近,林白確定她聽見了。那拿著相機的手微微停頓。

“我們和好吧,好嗎?”

--------------------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很忙,天天被朋友約出去各種局,又加上卡文,所以更新有些不穩定,跟看這篇文的大家說聲抱歉,作者已經跪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