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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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她們交了房,離開了理塘,重新上路,重新奔赴遙遠而未知的遠方。

林白其實很喜歡在路上的感覺。從兒時起,她就喜歡騎著自行車穿梭在街巷之間,沒有要去哪裏的目的,只是慢悠悠地閑逛,用好奇的眼睛觀看這凡俗日常卻又家家不同的人間百態。姑河本就不大,角角落落全都被她逛遍了。

自從姑河有公交車運營之後,每次她心情好,或者不好的時候,都會從公交車的首發站坐到終點站,再坐回來,隔著玻璃觀察人群、街道、事物,眼神清澈,意含探究。

她好像是這樣的人,対世間的一切都敏感,卻只想要做那個隔著窗戶看的人,沒有投身參與的欲望。她的目光平靜而疏離,溫柔卻又冷漠。

這次旅行也是如此。

在路上,這給她帶來期待感。沒到目的地,前路茫茫,腦子裏卻可以充滿天花亂墜的想象和期待,可是一旦真正見到了想看的風景,反而可能會失望。因為想象總是瑰麗無限,現實卻不容包裝地呈現在眼前。

她們在酒店吃完了最後一次早餐,林白早已習慣酥油茶的味道,她食量小,最後一塊牛肉餅吃不下,被巴麗毫不客氣地夾走了。

徐影春坐在林白対面,沈默地吃完了一碗藏面,便立刻要將墨鏡戴上。幾個人拎著行李,是要離開的架勢,徐影春去開車,不一會兒車子停在三人面前,徐影春下車來幫她們把行李放入後備箱。

林白瞥了眼她的背影,有些奇怪她怎麽現在就戴上了墨鏡,現在太陽也不刺眼啊。

沒必要這麽裝酷吧。

她還是一如既往地冷淡,但是林白卻知道那層厚重盔甲下,其實沒有鋒利的爪牙,就像是野外的小獸,表現得越兇,往往越沒有攻擊性,只是為了自保而已。

林白靠在車邊出神的片刻,她們已經將東西收拾停當,徐影春轉身回來就要拉開車門,路過林白身側時沒有絲毫猶豫。

“哎。”林白眼疾手快地拉住她,按在車門把手上,指尖相觸,徐影春飛快地抽回了手,猶如觸電一般,墨鏡後的眉毛不動聲色地擰了起來。

徐影春沒說話,收回手插進口袋裏的同時臉上沒有一點表情,林白說:“今天我來開車吧?”

這話她之前問過一遍,是被無情地拒絕了。

徐影春果然還是說:“不行。”

但是林白卻跟那天的心境不一樣,看出她只是色厲內荏,膽子就大了起來:“為什麽不行?”她不待她回答,伸手就把她的墨鏡勾了下來。

這動作委實是突然大膽,徐影春楞了一下,竟然來不及阻止和拒絕,只剩吃驚了。

“你昨天沒睡好吧?”林白看著她眼下淡淡的青色說,“萬一待會兒開車犯困怎麽辦?很危險的。”

剛才吃早餐的時候她就看見了,不然這人也不會一直戴著墨鏡了。

她搬出徐影春之前用的那套團隊責任感說辭:“你一個不小心出事了,車上其他人怎麽辦?”

徐影春頓了頓:“我不會。”

她從林白手中勾回自己的墨鏡,重新戴上,又變成那個冷酷無情的人。林白垂了一下眼睛,対她這副固執的樣子很無奈。

她們兩個講話的時候,邵知寒和巴麗早就上了車坐好了,可剩下兩個人在車邊掰扯,她們等了一會兒,巴麗按下車窗,探出頭來忍不住催促道:“小春姐你們說什麽呢?上路再說不行嗎?”

徐影春沖她一點頭,便要拉開車門,擺明了告訴林白沒有商量的餘地。

林白明白了,対付這種人,只能比她更強硬,就像她當年第一次見面就拉著她到自己家一樣。跟她說什麽,她都端著一張冷臉,可是一拉,那層假面就哐當碎了個幹凈。

徐影春剛一伸手,林白卻比她動作更快,先她一步地拉開車門,進了駕駛座。

“……”

徐影春屈指敲了敲車窗,林白降下一點,沒給她提問的時間,先下手為強地說:“上車,你去副駕駛。”

“你……”徐影春有些無語,林白長相性格都是溫柔那款的,但有的時候卻顯出一種與外貌不相符的剛硬堅持。

她覺得她這樣有些無賴。

林白可不覺得,她只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那天她同她好好說了,她不就是這樣什麽也不說,徑直進了駕駛座嗎?一副不能商量的樣子。

耽擱的時間太長,再不啟程就要影響行程了,徐影春拉了一下車門,發現林白直接落了鎖,只好繞到副駕駛,上了車。

巴麗咦了一聲,說:“今天林白姐開車啊。”

林白點了下頭,說:“雖然很久沒開了,但是,其實我車技還是不錯的。”當年在駕校都沒怎麽挨過教練的罵。

邵知寒和巴麗都是才知道林白會開車,徐影春沈默地瞥了駕駛座上的人一眼,不說話。

徐影春昨天晚上的確沒睡好。

她的精神像是一根被扯得極細的絲線,吊在半空中,睡意來來往往,如拍岸的波浪,席卷來去,可是總有一根神經醒著,維持著最後一絲的清醒,沒法沈沈入睡。

她隱約覺得自己有些焦慮不安,那種焦躁的情緒藏在內心深處,面上絲毫不顯,但是依然牢固頑強地存在著。到了深夜這樣寂靜安謐的時刻,便會悄無聲息地溜出來,覆蓋籠罩著她。

自從在姑河重遇林白,她的精神其實一直處於微微緊繃的狀態,小心得如同在走鋼絲。因為喜歡,所以不敢靠近,卻又想要靠近,這種矛盾的心理快把她折磨瘋了。

而這種感覺在昨天達到了頂點。因為她想要藏,又藏得不夠好,她總覺得林白發現了什麽,不然不會有這樣態度的轉變。

她的轉變,讓她手足無措。連指尖的觸碰,都讓她想要猝然收回,落荒而逃似的躥回口袋裏方才安全,指尖仍在隱隱發抖。

可她……卻又沒法真的狠下心。所謂斬不斷理還亂,就是這樣吧?

徐影春閉上眼,覺得自己非常可恥。

早知道,就不該同意讓她一起上路的。

你可以和喜歡的人一直保持朋友的關系麽?那種親密到過了界的朋友關系,她坦蕩無畏,她牽你的手,溫聲細語地安慰你,照顧你的情緒,可你心懷鬼胎,怎麽能坦然接受這一切?

那些親密全都變成了折磨,又甜蜜又痛苦,就連享受這種關系的自己也變得難堪起來,卑鄙得讓人憎惡。

徐影春不想再回到那樣的狀態裏去,可又實在不知道怎麽辦才好。她面上沈穩老練,可是她也不過只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女孩,還年輕得很。

雖然是由林白開車,她想讓徐影春睡一會兒,可是徐影春卻不睡,她也是第一次見林白開車,有些不放心,專註地盯著,生怕她出了差錯。

結果竟然相反,林白的車技確實像她所說的一般好,沒有任何誇張自誇的成分。

徐影春盯了一會兒,神思也慢慢懈怠下來了,她的目光從林白白皙美好的側臉上一晃而過,陽光明媚暴烈,林白也戴上了墨鏡,後座上邵知寒和巴麗在打消消樂,說話聲和游戲系統音交織在一起,其實並不安靜,她卻莫名感到了一種安心,好像連靈魂也沈靜了下來。

搖晃不穩的越野車好像變成了柔軟舒適的搖籃床,林白和她不過一臂之遙,這麽近的距離,她垂散的長發上飄來淡淡的梔子香,這麽多年都沒變過。不知不覺間,徐影春竟然真的睡著了。

好像回到了少年時,唯有她們兩個的狹小房間和單人床上。那時她們也並不熱絡交談,沈默地借給彼此肩膀和後背,給予対方安靜的陪伴,一起看書寫作業,一起午睡,陷入夢中。

可是綺麗的永遠是她的夢。林白仿佛永遠幹凈清澈,裙擺潔白如花瓣,夏日熾熱漫長,她曬不黑,也極少出汗,像是商店架子上擱著的陶瓷娃娃。

美麗,冷淡,疏離。

就算把她買下來帶回家,她也始終用那雙清淩淩的眼睛望著你,一塵不染。迎著這樣的眼神,任何妄圖占有她的人都會變得自慚形穢。

比如徐影春。她知道她一直想要走,比姑河的任何一個人都更難以忍受這座城市的落後貧窮,也覺得她屬於更大更遠的世界。

她只是因為她的善良招惹來的鄰居家小妹妹,她不可能抓著她的裙擺跟在她身後一輩子。從第一眼起,她就覺得她們不是一路人,下意識想要退縮,卻被一只手牽住。

她牽著她的手溫柔至極,令人貪戀。

忽而一陣顛簸,徐影春的身體隨著車的慣性向前一撲,猝然讓她從夢中紛繁而又亂糟糟的世界裏摔了出來,睜開了眼。

她剛醒來還有些不知今夕何夕,忽而面前掀起一陣小小的風,駕駛座的人傾身過來,她頓時渾身僵硬。

哢噠一聲,纖細潔白的手指解開了束縛她的安全帶。

林白擡起眼,看見剛睡醒的那雙鹿眼裏還帶著些許水光和迷茫之色,完全沒了往日裝出來的冷漠做派,不由得笑了一下。

動作間,她的幾縷發絲擦過徐影春的面頰,熟悉的梔子香,沁人心脾。

越野車停在了她們今晚要住的酒店門口,巴麗和邵知寒都已經下車,在後備箱那裏拿行李了,車內只剩她們二人,和寂寂長長的沈默。

林白下了車,繞到副駕駛這邊,從外面拉開了門。

夕陽是血紅色的,但是蔓延過來,灑在了林白潔白如雪的皮膚上,就漾成了另一種如醉的溫柔,像是倒出來的粉色氣泡酒。

林白說:“醒了沒?我們到了。”

徐影春剛睡醒,反應有些遲鈍,林白扶著車門,拉了她一把。

徐影春垂眸看見那只拉著她的手,猝然反應過來,自己到底在焦慮煩躁什麽。

許是那股故人重逢最初的生疏感褪去,又或者是她真的發現了什麽,這樣的態度轉變……現在的林白,和幾天前的不一樣,但卻和八年前的她,初見時的她很像。是這樣直白主動的善意,遞過來的手,不管她接不接,都會牽住她。

她初見時便沒法拒絕她。再這麽下去,她遲早得失控,暴露內心那些難以啟齒的想法。

那層冷漠的假面在夢裏忽忽悠悠地飄遠了,卻又在此刻重新被她一把扯了回來,生怕什麽意外發生似的,緊緊扣在臉上。

林白眼見著她的神情變化,眉目皆一點點沈下去,手也從她手中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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