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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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從未有不可割舍之物。直到今日……◎

谷寧一早便存了在姑娘面前好生表現的心思,自打出京的那一刻起,便卯足了精神。今晚這般日子,一般而言,給谷寧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隨意打擾二位貴主。

可誰知道那許家竟然有這樣的膽量?

探聽消息的人一回來,谷寧便從椅中跳了起來。

這未免也太想不開。這下莫說許家往後的榮華富貴化作泡影,便是那在墳塋裏安睡多年的許家老祖宗也要受牽連了。

幸而姑娘千金之軀,帶出的護衛昔年俱是在刀光劍影裏過活的好漢,面上冷峻如舊,沒有流露出異常的神色。

谷寧瞧見他們個個身板結實的英武模樣,一顆心漸漸落回原處。

轉頭又看到太子殿下留下的那些人,還沒吐出的一口氣硬生生哽在喉嚨裏,上不去下不來,讓他好生難受。

太子殿下絕非那等溫和如玉的謙謙君子,朝中上下無人不知。但迄今為止,這位殿下俱是在規章律令的限度內行事,從未顯露出令人膽寒的殺性。

谷寧悄悄擡袖擦了頭上的汗,輕輕地背過身去,只覺得背脊生寒。

這回牽扯到姑娘身上,那許家眾人怕是不能善了了。那些收受許家好處的官員,想留條性命,怕也難了。

轉念想到施岳施穎那一家的可憐模樣,谷寧嘆了口氣。像這種被折了脊梁的平常人家,在青州方圓百裏,還不知有多少。

許家這回算是走到頭了。

許家大爺自以為能在這小小萬餘縣掀起風浪,將那妄想探知其中不堪的人葬送在此,大約從未想過自己即將面對的是何等腥風血雨。

谷寧和李瑞福的身影出現在不遠處,舒沅立時便發現了二人。

“有動靜了?”薛承璟語聲淡淡,似早有預料。

“照殿……公子所說,小的已經安排妥當,姑娘留意的施家兄妹那邊也有人照應。許家宅院那處有好幾人盯著,方才傳來的消息,說是許家似乎發生了爭吵,許暮被他大哥關在房裏,令人嚴加看守。”

谷寧見著薛承璟便發怵,硬著頭皮回話,越說越沒底氣。

那許暮為何與親父一樣的大哥爭吵?還不是一顆心掛在了姑娘身上。

一瞬間的寧靜似刀鋒刮過,谷寧分明感受到了太子殿下的目光冷冰冰地在自己臉上停了片刻。

谷寧笑容僵硬,暗自屏住呼吸。

在萬餘縣這個小水池,便是許家有通天之能,也逃不出掌心。

李瑞福不愧是堪當大事的近侍,在谷寧勇氣耗盡之時,仍能如常地將其中細節娓娓道來。

只是能幹如李公公,到了最後這幾句也犯了難。

“……祝先生那處,已譴人告知。現下約莫到了青州,應是安穩無虞的。”

舒沅在旁靜靜聽著,倏然聽到李瑞福提起祝先生,目光下意識地追了過去,誰知道李瑞福又看了過來,半是憂愁半是討好地一笑。

按常理,舒沅原打算說一句“勞公公費心”。

但隨後,谷寧也半遮半掩地看了過來。舒沅怔了怔。

薛承璟的目光最後也落到她身上。李瑞福谷寧二人這才如夢初醒似的,忙不疊地看向別處。

舒沅已經磨練出些許經驗,不如起初那般見他冷臉便認真琢磨何處惹得他不開心。

舒沅擡手,輕輕握住他袖角:“我很累了。回去罷。”

薛承璟嗯了一聲,護著她上了馬車。

谷寧在後面看得一臉驚訝,忽然間,谷寧明白過來,他們姑娘這是學會了以不變應萬變,以柔克剛的狠招。

舒沅很有一些被人哄慰的經驗,也很懂得安撫人的道理。

餵她吃藥不算難事,但要其他孩童喝下一碗苦澀藥汁,便像是索命一般難捱。

於沈徹而言,沒有什麽比出去玩更好的,實在不行,便騙他說可以讓他騎侯府的千裏馬。

像楚宜這樣的,沒有糕點哄不下來的。

舒沅看向坐在對面的薛承璟,心中思量,這個道理,在他身上應當也適用吧?

若是心思落到一處,便不會有閑心去在意其他事。

在他察覺到她的打量後,舒沅避開了對視,雙頰微微泛紅。

雖然他現在似乎,只在意她。但到底是管用的。

谷寧出行匆忙,不如平日那般細致。眼下他們所乘馬車,是臨時找來的一輛。

薛家子孫俱生得偉岸,而薛承璟在裏面也算身形過人的,舒沅覺得自己只占去很小的一塊地盤,但居然也顯得車廂逼仄。

舒沅悄悄換了姿勢,避免在顛簸中與他相碰。姑娘家身子嬌,與男子結實的身板不同,一分一毫的觸碰都格外明顯。

即便已經有過數次接觸,但那是在無人處,且天光昏暗,她幾乎不能視物。

而此時她將他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先前那些親吻的畫面便一一在腦中浮現,燒得她手心發熱,不知道如何安放才好,將手中雪帕捏得緊緊的。

舒沅偶然間與他看來的視線對上,看清他眸底笑意,更覺得懊惱。

前些天他還裝模作樣地找了個假身份來遮掩行蹤,雖借著那“救命之恩”對她寸步不離,到底有幾分任她驅使的乖順。

她便也沒發覺他看她的目光是這樣的……

熾熱已不足形容。舒沅垂了眼,纖長眼睫不安地顫動。

他這樣看著她,實在有些招架不住。

偏偏他也只是靜靜看著她,沒有做更多。

到了客棧,春桃已領人在外等著她。見著舒沅,春桃緊繃的小臉一松,流露出些許笑意。

“李公公說明日天亮後再啟程,姑娘今夜安心歇息。”春桃接了梳篦,為舒沅通發。

舒沅頷了頷首,正想再問,一陣困意上湧,不禁擡手揉了揉眼睛。

正是緊要關頭,舒沅叫人端杯濃茶過來,春桃卻將人攔住:“姑娘哪能喝這個?才養得雙頰豐潤一些,若又瘦下去可如何是好?”

春桃在輕霜的指點下,終是比前些年細致許多。只管一壁服侍舒沅歇下,一壁挑著緊要的事說與她聽。

舒沅困得睜不開眼,在春桃的聲音裏不知何時便完全睡著了。

在黑暗裏沈沈下墜,卻感覺萬分安心,如同回到一個溫柔的懷抱。

只是醒來時,舒沅額角發疼,帳頂一片模糊,伸手一摸,才知自己滿臉的淚,一片冰涼。

外面點了燈,一片朦朧,不會打擾她安眠,但她若是醒來,便能看到有人在外照看。

和她過去夜半發病的情景一模一樣。

舒沅模糊地瞧見走動的人影,正想起身,眼前卻一陣一陣地發黑,只能又緩一緩,輕輕地揉著額頭。

有人掀開帳幔,來到她床畔。舒沅還沒睜開眼,但已有了預感,捉住了他的手。

春桃已經忙了一夜,哪怕做足了準備,也是提心吊膽。薛承璟走近床畔去看姑娘,春桃小心地跟在後面。

見了舒沅,春桃心疼得不得了。平日便嬌弱可憐的美人,眼淚簌簌,沾濕衣襟,任何人見了也會心軟。

春桃正難受時,卻見姑娘握住了太子殿下的手,而後抱了上去。

舒沅心口漫過一陣陣疼痛,幾乎要將她淹沒。薛承璟有些驚訝,卻還是將她輕輕環住,助她穩住身形。

舒沅就這般靜靜地抱了他一會兒,才緩過來。圍觀多時的醫女斟酌已久,趁此時上前來為舒沅診治。

薛承璟沒有離去,在不遠處靜靜候著,舒沅只要一轉頭,便能看到他。

春桃從沒見過姑娘夜裏哭得這般厲害,直到給舒沅餵藥時,春桃臉色還沒緩過來。

舒沅瞧見這碗剛熬成的藥,眉心微蹙。又不自覺地看向薛承璟。

春桃楞了楞,以為舒沅是想撒嬌躲過這碗藥。先前殿下是如何緊張姑娘的,春桃都看在眼裏。

春桃心一橫,正想將這苦差事交給太子殿下,但還未開口,薛承璟便已走了過來。

舒沅只眼巴巴地看著他,其他什麽也不管。

薛承璟無比耐心地捏著瓷勺,一點一點給她餵下去。春桃欣喜地接過空碗,而後給旁側的婢女使眼色,一道退了出去。

舒沅還有些頭疼,但已經不妨事了。薛承璟瞳眸漆黑,看人時總讓人覺得不好接近。高高在上的身份也不容許人打量。

而舒沅此時看他的眼神可以說是大膽,幾乎是眼也不眨地盯著他。

薛承璟手指纖長,為她揉按時力度控制得剛剛好,他看向舒沅的目光平靜甚至有些許冷淡。

他在某一瞬審視她的目光,任何人見了,也品不出絲毫親密的意味。

似是頭一次,他在認真估量這個嬌氣脆弱的小姑娘是有何等分量。

他這二十年失去的東西不知凡幾,世上從未有不可割舍之物。直到今日……

回顧著那種過分真實的恐懼和痛楚,薛承璟揉按的動作一頓,唇邊不帶一點笑意,近乎粗魯地迫她擡起頭看向自己,似乎也令她看進自己心底。

但與她目光相對那一刻,原本想說的話,也消失在唇邊。

真是奇怪,他何曾是這樣瞻前顧後的秉性。

或許是怕嚇到她。

可她這樣嚇唬他,難道不該得到嚴厲的懲罰?

薛承璟眼眸如墨,浸在半明半暗的光亮裏,不自覺氤氳出纏綿溫柔的意味。到最後,他只是用指腹按上她鮮潤嫣紅的唇角,輕聲道:“把先前的話,再說一次。”

舒沅怔了怔,毫不猶豫地握住他的手,沒有感覺到他的僵硬,甚至軟軟地輕輕地撫摸著他指腹的肌膚。

“不要難過。我會一直陪著你的。”舒沅眼角尤帶著淚痕,此時卻笑了笑,問他,“這樣不好嗎?”

薛承璟心想,自然是很好的。

作者有話說:

新年快樂。

下一章大概是講沅沅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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