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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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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有大夫看過,你不準離開。◎

姜瑋面色一瞬間沈了下來,嘴角抿緊,額角青筋隱現。

大長公主沒心思再與他糾纏,撫了撫袖口,大步從他身側走過,吩咐道:“差人去一趟,此番折騰下來,怕是要大病一場。”

吳姑姑應是,連忙轉身去辦了。一時間屋裏屋外竟沒人顧得上這位名正言順的駙馬爺。

姜依依不敢湊到大長公主面前去討嫌,隨父親出府後,便自己到進璋書院等候。

尋常世家的姑娘在十四五歲便有主母操心婚事,姜依依眼看著十五了,府中卻從未提過這個。

姜依依自己心中也是忐忑的。正是青春年少的年紀,在外見旁人親事有了著落,心上也蒙了層陰影。

自姜依依記事起,便知曉這位大長公主殿下的厲害。大長公主與她生母不睦,早有齟齬,哪怕年節時見上一面,姜依依也不敢近前去。

姜依依聽說大長公主在幾位好友的子女跟前和善可親,她以前是不怎麽信的,直到見過舒沅,姜依依才想,大約沒有人不把舒沅捧在手心的。

姨娘來找過她,話裏話外總說只有生養她的人才知道心疼她,就是再等兩年,那位高高在上的大長公主殿下也不會為她的婚事出半分力氣。姨娘越說越動情,到後來,氣得雙眼泛淚,拉著她說,擔心大長公主會拿她婚事做文章,來整治她們母女。

姜依依六神無主,姨娘見她驚恐,才出了個主意,說是有位出自高門大戶的夫人在姨娘跟前誇過她,那家的嫡子正在進璋書院念書。最好找個法子,也讓她到進璋書院待上一年半載。

姨娘捏著手帕拭淚,嘆道:“你自小跟著我便過得可憐,哪裏像鎮國公府的姑娘?事到如今,哪怕艱難,也要爭上一二了。”

姨娘又說,進璋書院如今名聲愈發好了,再等幾年入學的學子身份只會越高。姜依依若能進去,待成親後,有這些往來交好的友人,行事也會方便許多,不敢有人看輕。

姜依依想了想,的確是這個道理。

進璋書院無一處不精致,延請的夫子皆是飽讀詩書的大儒,書畫皆精。只論這兩年,便有越九川,沈徹和舒沅這些出入宮廷的公子小姐。

進璋書院是半分清苦不沾的富貴之地。起初便是大長公主的地盤,待掛了書院的牌匾,又有人捐了大筆銀兩,各類用物都價值不菲,普通些的官宦人家未必用得起。

姜依依動了心思,不免生出期待之心。她雖渴盼,心底也知曉大長公主待他們母女三人的態度,可父親親自上門為她促成此事,姜依依心頭的期待又多出兩分。

姜依依見到姜瑋的神色,便知道情形不好了,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最後還是閉了嘴,垂下頭。

姜瑋眉心緊皺,若放在平時,他不介意做慈父的模樣勸上兩句,畢竟這個女兒在平日從不需他操心。可大長公主說的那些話縈繞在心頭,姜瑋神色嚴肅,無暇顧及其他。

姜瑋沈吟半刻,才道:“為父有事在身,先行離去。你……”

姜依依勉強笑了笑,點頭應道:“父親放心。待同她們說過話,我便回府。”

姜瑋離去後。姜依依臉色垮了下來,什麽心思也沒了。

湖邊動靜頗大。姜依依心不在焉地順著小徑走了一陣,擡頭便見一群學子簇擁在一起往回走。他們口中還在談論裴見瑾落水一事。

姜依依不若其他勳貴子弟那般識得許多人物,但這個裴見瑾她是知道的,便留了心思仔細。但只聽得閑言碎語。

姜依依輕嘆:“也是個可憐人。”

屋中香霧裊裊,炭盆燒得火熱,舒沅坐在椅中,被這股熱氣蒸得雙頰微紅,連雪白纖細的指尖也是泛出一抹令人憐惜的粉。

這邊伺候的仆役在進璋書院做事,應對過的事不多,何時見過有人寒日落水的陣仗。

舒沅一一問過衣衫,姜湯等事,又派了兩個伶俐小廝牽了快馬去請大夫。做完這些,心中還是不大安寧。

仆役默然等候差遣,舒沅一言不發,仆役只好互相看著對方,用眼神交流。

見那位在此等候的大小姐愁眉不展,隔一會兒便要往湢室的方向投去一眼,眾人心頭也有些沒底。恨不得都擠進湢室去幫忙,把裏頭那位受了涼的公子泡得暖暖和和,好叫這位千金小姐放心。

湢室中水霧繚繞,暖熱水汽撲面而來。

裴見瑾周身盡濕。幫忙脫衣的小廝動作放得很輕,在接過濕透的衣衫時,還是被凍得縮了縮手。

小廝詫異地微擡起頭,眼前的公子只著中衣,這一冷一熱交替下,他的手臂不自控地顫抖,他卻不改神色。

鬢邊碎發散亂,原是談不上好看的。可他生得俊美,如此狼狽也令人賞心悅目。

瘦長的手指接過小廝遞過去的雪白巾帕,先擦了臉,才去沐浴。

小廝還想跟上,卻被制止了。小廝撓撓頭,只好說:“公子若需幫忙,叫我一聲就是。”

裴見瑾淡淡地嗯了一聲。

熱水湧過來,冷白的肌膚被泡得發紅。裴見瑾靠在桶壁上,將右手擡至水面。右手幾乎失了直覺,在熱水浸泡下,發紅發熱,有種奇異的酥癢。

線條分明的手腕上亦有幾道刺目的傷痕,是湖底碎石留下的。

裴見瑾漆黑的瞳眸中神色晦暗不明,唇角輕勾,竟有兩分愉悅的意味。

外面的仆役戰戰兢兢。這處院落中氛圍怪異,直至沈徹和楚宜趕來才有所好轉。

“人沒事吧?”

舒沅點點頭。

這兩位都是聽了另一種傳聞,以為裴見瑾是叫人欺負了,被人推下水的。因而邁進屋中皆是氣勢洶洶,一臉煞氣。

等輕霜給他們講清了來龍去脈,他們才松了口氣。

三人圍在炭盆前取暖,難得地沈默下來。

好一會兒,沈徹才換了個姿勢,握拳錘了錘腿,還沒出聲,就發覺舒沅楚宜兩人都看著自己。

楚宜催促道:“我們還不知道你?有話趕緊說。”

沈徹輕嘆了口氣,目光在屋中繞了一圈,又落到舒沅身上,他壓低了嗓音:“你往後可得對他好些。”

知恩圖報說起來簡單。當真事到臨頭,能毫不猶豫地相信一人,是極為難得的。

且對面發出邀請的還是周家,足以證明裴見瑾不是那貪慕權勢,一心奔著名利去的人。

舒沅用手托著下巴,唔了一聲:“這個我知道的。”

沈徹拍了拍大腿,附和道:“是啊。他都這樣了。”

舒沅看沈徹那長籲短嘆的模樣,陷入了沈默。

怎麽照沈徹這話,仿佛她害裴見瑾失了清白須對他負責似的?

湖水冰寒,裴見瑾這狀況須得泡得暖和了再出來。外面三人便圍坐著剝瓜子。

舒沅心不在焉地剝了兩粒,便沒動了。

閑話間,門外又傳來一陣說話聲。輕霜起身出門,片刻後便將人帶了進來。

來人是宋夫子跟前伺候的小仆。青衣小仆笑得一臉和氣,簡潔地說明了來意:“宋夫子久侯不見人來,差小的來問一問,裴公子今日還去麽?”

沈徹放下了手中的瓜子,挑眉看來,開口道:“你想必也知曉發生了何事。這落水受寒需要休養,人還在裏頭沐浴呢。今日大概……”

沈徹正想用模棱兩可的說辭將人打發走,還未說完,裴見瑾便走了進來,墨發輕束,膚色尤帶著水汽蒸出的淡淡緋紅。

裴見瑾朝青衣小仆道:“勞夫子久等,是學生的不是。煩請替我給夫子帶句話,等半個時辰後,學生定會前去。”

屋內的三人面色微變。這前來傳話的青衣小仆面上卻不見驚訝,含笑應了聲是,又勸裴見瑾保重身子,這才轉身離開。

沈徹兩步走過去,拍了拍裴見瑾的肩膀,原有滿肚子的話想說,話到口邊又咽下去了,只道:“今日你實在是夠義氣。往後我認了你這個兄弟了。這個……念書的事也不著急,你沒事吧?”

裴見瑾眸底泛起笑意,溫聲道:“並無不妥。”

他的目光輕輕落在舒沅身上。

舒沅躲開他的視線,幹巴巴道:“還沒有大夫看過,你不準離開。”

裴見瑾嗯了一聲。

舒沅說完後便轉身到椅中坐下,把裴見瑾丟給沈徹來對付。

舒沅有一下沒一下地碰著杯壁,做出一副在等水放涼的樣子,時不時地偷偷看他一眼。

裴見瑾此時神色柔緩,沈徹問他,他便作答。

舒沅收回目光,眉心輕輕皺了一下,很快又松開。

她早該知道的。他在外漂泊多年,無人關愛,回京後最需要的恐怕不是外物,而是同他親近的貼心之人。

她先前總想著用不了幾年,他便登臨至高之位,不能用常人之心揣度對待他。她現下幫他一時,往後總是要漸漸遠著他的。

莫不是她常日裏沒藏好這類想法,叫他窺見了蛛絲馬跡?才惹得他今日冒著嚴寒下水為她找回玉佩,又說些不要丟下他的話。

思及此,舒沅有些自責。若他當真珍視旁人的善意,對她的一舉一動敏感些也很正常。

安國公府中除去二公子裴靖,五公子裴凜還算好人,其他人都各懷心思。

也只有她,見過他許多狼狽。又被他如此對待。

舒沅舉起茶盞,輕抿了口茶水,漸漸下定了決心。

宋先生院中靜謐無聲。仆役垂手侍立在側,請裴見瑾進入書房。

裴見瑾踏入書房,喚了聲先生。

師生二人間一片沈默無言。許久,宋先生才叫裴見瑾落座,令人上茶。

宋先生握筆寫完書信,指節在桌面上輕叩兩下,才從桌前起身,寬大的袖袍蕩出優美的弧度,露出其間枯瘦的手臂。

宋先生神色不動,然自有一番淩厲迫人的氣勢,他沈聲道:“你今日所為,我已知曉。”

說至此處,宋先生停頓片刻,目光在裴見瑾面上停頓片刻,才道:“旁人讀書,是愈發心靜豁達。你倒好,為一時意氣,這般天氣去泡在湖裏,你說說,這是為何?”

裴見瑾聲音平靜,答道:“讀書明理,通曉先賢哲思,知曉詩文律令,自其間得經世致用之法,亦明接人待物之道。學生不敢忘。”

“正是明白這些道理,才能遵從心底善念。學生不覺今日所為有何不妥。若叫她遭人汙蔑,學生心中難安,且她有恩於我,若連恩人之事也在心底掀不起漣漪,實乃無情。”

宋先生眉眼松緩下來,雖沒有露出笑容,但眼看著是不會斥責他了。

宋先生又問:“原本你今日只需將看完的書交於我即可。我又讓人去催你前來,可有怨言?”

裴見瑾溫聲道:“學生明白先生的苦心。”

宋先生嗯了一聲,滿意地點點頭,擡手揮了揮:“你去吧。”

宋先生將裴見瑾安頓好,片刻後便到了謝老先生院中同他說話。

謝老先生平常嘴硬,但呵氣成霜的日子,他也不得不服老,屋中燃了炭盆,把滿屋的畫都收了起來。

宋先生一來,兩位便對坐品茗。

謝老先生撩了撩眼皮,問道:“你這會兒來,可晚了些。是罵過他了?”

宋先生搖了搖頭,蒼老的面容露出兩分慈愛之色:“我哪舍得罵。”

謝老先生笑他:“你可要小心些。連舒煜那小子都留意著他,若你管,教嚴厲,將人罵得狠了,那小姑娘可要找你麻煩。”

宋先生捋了捋胡須,才道:“難得一見的棟梁之材。在念書上有靈氣的學生我也見過許多,可這些學生大多不知世事,對朝廷所為見識淺薄,唯有在外邊吃過苦,方能明白一些道理,而他心思清正,又無怨懟。”

謝老先生挑眉道:“聖人才毫無怨言。興許只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宋先生笑了笑:“那也夠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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