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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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做個富貴閑人。◎

裴見瑾溫和含笑,屬實難得,舒沅就多看了兩眼。

秋日正好,陽光從窗欞中撒入,照得一片亮堂。寬敞明亮的屋子中僅有書墨香氣和淡淡茶香。

聽著裴見瑾那邊翻書的細微聲響,舒沅靜坐在桌前,將心思放在眼前的書籍上,認真看了下去。

舒沅初來乍到,派人在外面辦點事,她們在學宿和小樓間來回,也能借此機會去留意趙玉堂那邊的動靜。是以她並不擔心。

學宿中住的人兩只手都能數下來,倘若趙逸那些人暗地裏派人來捉弄趙玉堂,有心人輕易就能捕捉到異常之處。

進璋書院有它獨特之處,裏頭的學子不求功名,先生們帶著早年就收入門中的學子做學問,給其他弟子教授的課與其他書院差別極大。

先前考校問的俱是些平常的經史子集。而此時放在舒沅眼前的,是進璋書院的先生閑來無事特地給他們準備的一本新書。

翻開一看,舒沅逐字逐句往下看,不由一楞。

這書講的是本朝法令。因是先生隨手寫來,不如律疏那般細致嚴密,但緊要的東西都寫在上頭了。

前幾頁是土地和婚姻相關的律法。舒沅一個字一個字讀下去,發覺先生竟是在委婉勸告大家,不要仗勢欺人,更不要勉強他人來締結姻緣。

舒沅往後翻了翻,又是講賊盜鬥毆之類的條文。

自古以來,殺人不忌,掠奪偷搶皆是重罪。舒沅好奇地看了幾行,本朝對這些罪犯的刑罰比她想得要重。

舒沅這才明悟了先生的本意。

先生用心良苦,原是在勸他們這些世家子弟與人為善,莫要為非作歹,作惡多端,做個不知憂愁,揮金如土的小紈絝就很好。

舒沅抿了抿唇。紈絝她是做不來的,當個富貴閑人卻不在話下。

高門大戶的兒孫若不走科舉的路子,也多得是法子謀個官職,提前了解律例於他們而言,有數不清的好處。

若打小就被人捧著,容易養成頑劣秉性,到了官場上又有人忙前忙後幫忙打點,旁人張口就是吹噓奉承。初入官場的貴公子若聽信了讒言,輕視律法,總有踢到硬骨頭的時候,那時怕是要將祖宗清名都毀個幹凈。

舒沅先前同裴見瑾去書肆那回,本就想著買些講本朝刑律的書籍來看,借著解惑的名義,再讓裴見瑾也翻一翻。

夢裏那個他,看起來可真不像什麽好人。

這般想著,舒沅微闔書本,視線落到裴見瑾身上。

宋夫子叫他參加季考,想來對他有幾分賞識。

裴見瑾情緒淡漠,自第一面便是波瀾不驚,似乎萬事萬物都不能入眼。此刻他手持書卷,溫煦陽光灑照在桌面,裴見瑾眉目半垂,瞧著也有幾分溫文爾雅的樣子。

舒沅心下輕嘆。

她想做富貴閑人,逍遙自在。可再看看他,早年歷經諸多坎坷波折也不露於外,可見是心思深沈之人。若想讓他的脾氣好一些,恐怕她也不怎麽閑的。

裴見瑾捕捉到舒沅的目光,偏頭看來,漆黑雙眸漾出一點笑意:“你的丫鬟不在,迎雪去沏茶了,他的手藝尚可,你試一試。”

歇一會兒再看,事半功倍。舒沅點點頭。

“春桃先前出去,沒有往你學宿那邊去。她對這裏好像不是太熟悉,若找不準方向,慶仁閑著,可以幫忙引路。”裴見瑾垂眸看書,似乎只是隨口提起這麽一句。

春桃早就將舒沅會踏足的幾個院落摸清了位置,自然不會輕易走錯。春桃找不到的,只會是趙玉堂這個人。

春桃又不能傻傻站在平日無人打擾的小樓前守株待兔,只能是順著趙玉堂可能路過的地方去找。

舒沅擡眸,裴見瑾仍在看書,貌似十分專註,她輕舒一口氣,坦然自若道:“春桃替我辦些瑣事。再有,聽人說有先生帶著人開了片藥圃,我叫她順道去瞧瞧。”

裴見瑾與趙玉堂尚無交集,至少明面上是如此。趙玉堂那邊如今風平浪靜,沒有值得留心的事情。面對裴見瑾的詢問,舒沅下意識地將趙玉堂的名字隱去不提。

萬一他們已經在暗地裏有了來往,裴見瑾再從她口中聽到趙玉堂這個名字,她的作為就有些解釋不清了。

迎雪很快奉茶進來,他輕手輕腳地放下茶盞。

舒沅端起茶喝了一口,輕霜便回來了。

才得了大長公主的關照,舒沅回去備了些禮叫輕霜送到隔壁去。

大長公主輩分高,卻才三十五歲。早些年跟鎮國公慪氣,後面雖想開放下了陳年舊事,頭疼的毛病卻跟了許多年。前兩天大長公主在水榭久待,略感風寒,便叫人攔著不要舒沅去看。

左右也見不著大長公主,舒沅就叫人跑了一趟,沒有親自前往。

輕霜這差事,把東西交到大長公主的丫鬟手中便是,不需多言。是以,輕霜回來也靜悄悄的。舒沅往門口望了一眼,春桃也差不多是時候回來了。

裴見瑾合上書,手落在暗藍的書面上,慶仁會意,上前將此書收到一邊。

裴見瑾比她來得早,算起來在此待了一個多時辰,看書寫字頗費精力。舒沅見狀便道:“我帶了糕點,攢盒裏還有些果脯,裴六哥哥要吃麽?”

念書疲乏時吃點酸梅杏脯,可以提神充饑。這些吃食在學子中很受歡迎。

就連糕點,舒沅也是聽了楚宜的建議,選的是不掉渣不臟手的那種。楚宜想起讀書便覺得頭疼,她說念書那般寡淡煩悶,嘴裏再沒些滋味便不是她能忍的日子。

舒沅一餐不能多食,常要備些糕點墊一墊肚子。這會兒跟裴見瑾提起,舒沅心底忽地浮現莫名的羞赧。

裴見瑾始終沈靜專註,令她想到廢寢忘食一詞,簡直有些不食人間煙火了。

她看書是還是會分心,去想一想他還有那趙玉堂的事。不過,她想的事正合了先生的本意,大約也是學以致用。

“好。等你餓了,我提醒你吃些東西。”

裴見瑾輕輕嗯了一聲,視線繞過舒沅,看向她身後,“春桃回來了。”

舒沅回身看去,春桃已跨入屋中。舒沅先前吩咐過,不要打擾到裴見瑾,是以春桃回來也靜悄悄的沒出聲。

裴見瑾不但沒有被打擾,他還主動開口問起:“越先生的藥圃我還未曾去過,是在什麽地方?”

舒沅心口一緊,看向春桃。

春桃眼睛圓圓的,明亮有神,她回想了下,笑著說:“在西邊的一個院子裏。裴公子若想去看看,到藏書閣前邊的岔路口往右拐就是。外邊曬了好些藥材,我一問才知道,那全是外邊買來的,越夫子只養活了幾株藥草,雜草倒是一叢一叢地往外冒。”

舒沅松了口氣。

春桃最愛看外邊的這些熱鬧。春桃但凡打聽到什麽新鮮事,都會湊過去看一看,回來再繪聲繪色講給舒沅聽。

這些讀聖賢書的先生們幾乎沒做過農活,而那老先生一時興起開塊地來種藥材,自然就是這進璋書院最有意思的那件事了。還好春桃沒辜負她的期待,當真去看過,不至於在裴見瑾跟前露出破綻。

除此之外,還有樁關於這藥圃的趣聞。春桃嘴角銜笑,娓娓道來。

有人獻了幾只鳥給大長公主。大長公主沒有兒女,又不在鎮國公府與一家子人同住,清閑多了便有些無聊,便養著這幾只成日亂飛的小鳥打發時間。

前些天有細心的仆役發現了異常,小山雀的窩裏有些來歷不清的草根和葉子。這小山雀胖乎乎的,格外招人喜歡,仆役怕它誤食了外邊的東西,連忙把窩裏的異物拿出來找人辨認。

經人辨認,才知這些是未經晾曬,初長成的藥材。至於來歷,便是這一湖之隔的書院了。

至此,前些日子小山雀銜到大長公主屋中的“雜草”也有了來歷。

大長公主知曉後,笑道:“餵它這幾個月,便知道心疼人了。外邊獻來的小玩意兒倒比人知道冷熱。”

周遭奴仆皆知大長公主意有所指,都埋下頭,規規矩矩的不敢吭聲。

鎮國公與大長公主夫妻感情不睦,旁人卻不敢置喙,僅有大長公主幾個心腹敢在她面前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舒沅清楚前情,不由眼巴巴地看向春桃,等她講下去。

春桃講至此處,唇角揚起,續道:“我走外面經過,正好聽到裏邊老先生和人談起那山雀銜藥的事。”

“老先生說,那小山雀乖巧又可愛,若是能少啄幾片葉子,說不準今年能多活兩株下來。但能逗大長公主一笑,那幾片葉子也算不得什麽了。老先生負手立在廊下,看起來很是欣慰,像是已經放下了,只等明年再來。”

“但老先生看著一團糟的藥圃,許是越想越氣。轉頭又揪了幾個看護不力的弟子,問他們怎麽不好生招待大長公主的鳥雀,給它餵點愛吃的,萬一誤食了什麽,有個閃失如何跟大長公主交代。又說這些徒兒不爭氣,若多栽成幾株,也不至於要到外邊買藥材來讓他們分辨。”

春桃說到最後,話語裏止不住笑,費了大力氣才克制住,一字不落地將這事講完。

越先生年高德勳,在外俱是不容冒犯的冷峻面貌,不料私底下是這般模樣。

舒沅笑得眉眼彎彎,漂亮的瞳眸泛著水光。

裴見瑾看著她毫無陰霾的笑容,心腔霎時湧出一股柔軟。

舒沅的模樣落在裴見瑾眼中,令他平靜無波的眼也染了笑。但只一瞬,便又恢覆原樣。

她心疼他,可憐他,無法看他受人欺侮。

但現在這種憐惜,好像也要給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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