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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番外二 殺破狼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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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卻不是因為時間。

自天際的另一邊,有如墨一般的烏雲緩緩漫過了這個繁華城市的蒼穹,明明還是中午時分,天色卻是詭異地黑了下來。

一輛黑色轎車停靠在路邊,司機是一個看上去頗顯木訥的中年男人,相貌平平無奇,根本引不起路人絲毫的註意。而與他同乘一車的、正坐在後座的人則是完全隱沒在了黑暗裏,幾不可察覺。

突然,一陣悄無聲息的綠光自那人手中的手機上閃爍開來,照亮了他那已不再年輕的面容,他接起電話,面上神情絲毫未動:

“嗯?你說什麽?”

電話那頭的人有些心虛的聲音誠惶誠恐地將話語再次說了一遍。

男人一陣沈默,半晌後,才開口道:

“繼續按計劃行事,做幹凈點,不管怎樣,表面功夫還是要做好的。”

“至於你們兩個……自己去你們隊長手上領罰吧。”

像是有幾聲疑問從那一頭傳來,男人木著臉聽了片刻,忽地冷笑了一聲,很確定似得沈聲說道:

“他不可能叛的,除非……”

他將目光移向窗外,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譏諷:

“他瘋了。”

……

……

同一片墨色蒼穹下。

城市邊緣,一處街角的垃圾堆旁。

雲天臉色慘白,動作有些粗暴地,終於是成功從一堆破銅爛鐵裏翻找出了那個作為信號源一路指引他尋過來的、屬於王漫鶯的手機。

雖然本就不抱有什麽希望,可雲天還是在看到那手機的一瞬間,如遭雷擊,他的右手有些顫抖地打開了手機屏幕,那時,他還心存僥幸地想王漫鶯只是被尋常劫匪盯上了,就像是她這麽多年來已經習以為常的那樣——一直到他翻到了那封短信。

雲天的左手,猛然一握成拳。

是組織!

他在心裏這樣對自己吼道,有些茫然無措地僵在了原地。

他們知道了多少?為什麽要對漫鶯下手?所以半月以前自己察覺到的窺視果然不是他的錯覺,他們早就盯上自己了!

可……有什麽事為何不直接沖著自己來,怎麽可以去對漫鶯下手。她只是一個凡人,她什麽都不知道!

漫鶯……漫鶯……

我為什麽要瞞著她?如果她早知道王梟鷹其實是被空山擄走的,她怎麽還會被這麽簡單的小伎倆騙出那已被自己設下重重防備的別墅?

雲天抑制不住地顫抖了起來,他在原地僵立了片刻,而後,眸中猛地迸射出一道不管不顧的精光來。

下一刻,他消失在了原地。

……

……

A城城市中心處,幾年前曾建了一個近乎600高的電視塔,塔的外圍全由漆成全黑的鋼鐵纏繞,如同蛛網一般,直沖天際。待得到了塔頂,便只剩下了那些黑色鋼鐵,沒有墻體了。

為了修建方便,塔頂部分並不失平地,因此,若有人能夠克服心中怯意到達這萬丈高空之上,也是不會缺了站立的地方。

雖然那處並算不大的空地四周,並沒有圍欄。

這一處空地的所在,毋庸置疑,即為整個A城的最高處。

寒風凜冽,呼嘯而過,將雲天的衣襟吹得獵獵作響。

他立於在這萬丈高崖,神情淡然,絲毫沒有怯意,卻不知為何臉色慘白,甚至隱隱還顯出一抹青氣來。

他緊閉著雙眼,有冷汗自他額角滑落。

那樣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令人禁不住擔心那狂風下一秒便會將他吹落下去。

此情此景,只要一個不慎,便是砸成肉泥的下場啊!

可他竟是混不在意,一心一意只撲在調動全城他曾控制過的諸多事物上,意圖盡快地找出那麽一小處不受他控制的地方。

而那裏,必然是此刻王漫鶯的所在。

林昊明顯已然出手,否則他放在王漫鶯身上的靈石絕不會消失一般地不受他的控制。

若要做到這一點,林昊不可能停止使用他的“絕對領域”。

因此,如今他若想找到王漫鶯,除了這樣大費周章、耗費心力地對A城全城進行一次徹底的“掃描”,再無其他辦法。

冷汗越流越多,他的臉色也愈發灰敗,就這般與時間賽跑著,終於,他在幾乎再也無法撐下去的時候,找到了那一處不受他控制的位置所在!

雲天霍然睜眼,先是急急喘了一口氣,腳下是控制不住的虛浮,那一刻他甚至險些便要跪了下去。勉強站定之後,他無心查看自己的身體狀況,一揮手,便要有所行動。

“大哥!”

卻在這時,齊翊的聲音由遠至近地傳來,白鳥的身影一閃而過,倏地化為了人的模樣。齊翊竟是毫不猶豫地跪倒在雲天面前,急聲說道:

“大哥,時機遠遠未到,這時候不能公然叛啊!你這時若出現了,不啻於送死啊!大哥!”

雲天就像是完全看不見他一般,漠然地繼續往外走去。

“大哥!”

齊翊跪行了兩步再次擋在了他面前,死死抓住了雲天的褲腿,一咬牙,一字一頓地道:

“漫鶯姐已是兇多吉少了,你若再把自己搭進去,日後誰去為她報仇?誰去救出王梟鷹?你若就這樣自投羅網了,漫鶯姐在九泉之下,必不能安息啊!大哥!”

雲天瞳孔驟然收縮,啞聲道:

“讓開。”

“大哥!”

齊翊咬著唇,面色蒼白得看著他,沒有絲毫退意。

“讓開!”

雲天揮手,身下的地面殊得變了形,鐵皮鑄成了巨龍,猛地向齊翊撲去。

齊翊於瞬息間化為了一只白色小鳥,靈巧地避過了這驚魂一擊。雲天明顯沒有心思再去對付他,又是一揮手,身下鐵皮聳動,將他整個人都托著向下降去。

“大哥!你不能去送死啊,大哥!”

齊翊飛身而下,一把抱住了雲天的胳膊,雲天面色冷厲,揮掌便要向他劈去,掌風呼嘯,竟是毫不留情,這一掌若是劈的實了,齊翊定會被打得重傷,一時半會都無法起身。

便是在這當口,突然,一陣尖利的鈴聲自雲空的兜中傳出,在這烏雲繚繞的蒼穹之下回蕩開去,分外刺耳。

雲天的手猛然頓在了半路,而後,他慢慢地收回手去,將手機從自己上衣口袋中掏了出來。

來電顯示的是王漫鶯的手機號碼,帶著莫名的不祥之意,在他微微顫抖著的手中肆意叫囂著。

雲天將手機放到耳邊,聲音不知在何時,已是變得沙啞:

“餵?”

“餵!”

電話的那頭是一個惶急無比的聲音,夾雜著馬路上的喧囂,透著這個小小的機器傳了過來:

“我剛剛……不怪我……真的不怪我……是這個女人自己跑出來的!她追一個搶她東西的賊的時候自己橫穿馬路撞到我車前面的!據說是因為那個賊拿了她放在座位旁的包和首飾!真不怪我,她自己追賊追得不要命了……你……我在她手機上看到你是最近聯系人……你是這個女人的熟人吧?你能過來一趟嗎?我……我們在XX路,我叫了救護車,可不知什麽時候能到,我看她……她……已經沒呼吸了……”

雲天緩緩地閉上了眼睛,手像是再無氣力支撐了一般,直垂了下去,還通著話的手機從他松開的手指間滑落,轉瞬間,便從這萬丈高空跌了下去。

晚了……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心已是痛的沒了知覺,腦子卻不肯停止,邏輯理智而嚴密地運轉著,仿佛他只是一個沒有情感的機器人,除了思考,再承擔不起其餘任何工作了。

王漫鶯的手機是在自己的手上的,是前幾分鐘他剛從那偏僻的垃圾堆中翻找出來的,這點千真萬確。

那麽,另一個手機,定是組織的人覆制的了……是一個沒有那封短信的,覆制品。

若自己一開始沒有為了以防萬一給她一圈靈石,自己會不會接受這樣一起“意外”?

他們了費盡心思,把漫鶯騙出去,對凡人施展幻覺,對街頭錄像進行造假,就連對漫鶯身上靈石的無效都編好了借口……

可,那一圈靈石確確實實是告訴了自己,王漫鶯的死跟組織脫不了關系。

這一點組織不可能不知道。

那麽,為何還要多此一舉地做出這麽一個表象?是想讓自己裝作什麽都不知道、感恩戴德地繼續為組織賣命嗎?

所以,你們知道的,就僅僅只是王漫鶯跟自己走的很近,近到影響了自己的任務,這才幹脆地決定將王漫鶯除去嗎?

連個解釋的機會都不曾給過,就這麽幹凈利落地……毫無餘地的……

把漫鶯永遠地從他身邊奪走了!

雲天腳下一個踉蹌,險些就從這萬丈高空跌落下去,幸虧一旁的齊翊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大哥……”

齊翊一臉擔心地看著面色在短短瞬息間灰敗下來的雲天。

雲天並沒有看他,一手掙脫了齊翊的攙扶,他站在蒼穹之上,看著腳下大地,毫無征兆地,他慘笑了起來,滿帶恨意,咬牙切齒地低聲喃喃道:

“林昊!林昊!!”

空山組織,你們向來都是施行這樣的鐵腕政策,只要有事不順你們的意,就會第一時間把一切苗頭都斬得幹幹凈凈,如今你們害死了漫鶯,還想著用這個拙劣的手段來暗示我?還想不失我這員大將?這可真是我這輩子聽到過的最好笑的笑話!

雲天瘋狂地笑著,笑聲在漫天烏雲中散了開去,很快就泯滅在這偌大世界中,逐漸從恨意轉為了愴然,那短短十幾秒,像是把他這輩子的笑聲都傾盡了,最後他笑著笑著,不知何時,已是笑得淚流滿面。

情感仿佛是個慢了半拍的後來者,在這一刻洶湧如潮地將他整個人都淹沒了。

那一瞬間,他腦海中晃過了很多畫面。

初見王漫鶯的在意。

再見王漫鶯的詫異。

篝火下那一張如小鹿一般無助的面容,月光下那全神貫註的神情,那突然襲擊似的親吻,或狡黠或撒嬌的目光,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起……

還有,今天早上她依依不舍的模樣。

居然,那一面,便是他們這輩子最後一面了嗎?

漫鶯……漫鶯……你怎麽忍心……就這麽離我而去了……

遠方的天空,突然亮了一亮。

而後,千軍萬馬奔騰而過一般的轟鳴聲由遠至近的傳來。

今年的第一聲雷聲,終於是在醞釀了一下午的烏雲之中,炸響開來。

空山組織,殺父殺母殺妻之恨,我定銘記終身,我雲天今生今世若不將你徹底瓦解,誓不為人!

他在這一年第一場驚雷之中,這般冷冷地想著。

……

……

大雨傾盆,春雷滾滾,仿若是來到了盛夏的午夜。這場雨簡直是大的不像話,使得原本就因一場車禍而顯得有些擁堵的主幹道愈發地擁擠不堪了起來。

救護車尚未趕到,一旁的人行道上已是圍了一圈撐著傘圍觀的人群,指指點點地看著場中臉色慘白、驚慌失措的司機與那個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年輕女子,停在一邊的小型貨車車前是一地的鮮血,此刻已是被大雨沖刷得散了開來,再不似原先的刺目,不過整個場面看起來還是非常的淩亂不堪,尤其滲人。

交警忙著指揮路況,暫時沒來得及增派人員來處理那一臉惶恐的司機。司機撐著傘站在事故現場裏,臉上的委屈簡直都要溢出來了,不住對這周圍的群眾嚷嚷道:

“不怪我啊!真不怪我啊!你們可以看監控,是她自己為了追那個搶她東西的賊,突然沖出來的啊!我是無辜的啊!唉!”

人群紛紛嘖嘖評論著,大多數人臉上都是不信的表情,突然,人群不知為何,分了開來,一個長相英俊的男人從中走了出來。

他面無表情,臉色卻是慘白的,他並沒有撐傘,在這滂沱大雨裏全身幾乎就要濕透了,頭發緊貼著面頰,還在不住往下滴著水。

他旁若無人的跨過路障,跪坐在那女子身旁,積水慢慢浸入了他的褲子,女子散亂在積水中的長發也同樣向那膝蓋飄去。

他伸出手,竟是極為溫柔地將女子從地上抱了起來。

司機楞了一下,立馬反應過來,愧疚而委屈,別別扭扭地走上前來,囁嚅道:

“對……對不起了兄弟,可……可這……這……真不怪我啊!”

“轟隆!”

天際又是一聲驚雷炸響,閃電頓時將大地照的一片雪亮,那司機哆嗦了一下,立馬便閉上了嘴,心虛地再也不敢開口說話了。

他這邊心驚膽戰,可那名奇怪的男子卻是絲毫不為所動,他的側臉在白光之下顯出了幾分清瘦的孤寂,整個人仿佛就要被那風吹倒了一般,手上卻毫不含糊,他動作輕柔地將女子的面頰環進了自己的胸膛裏,而後,站起身來,將這個早已失去了生機的身體整個都抱了起來。

他專註地看著她,女子那早已被雨水淋濕的面頰上雙眼緊閉,就算那張臉已是白得沒了血色,她依舊是那麽美。

她面色平靜,仿佛只是睡著了,待得醒來,便還會用那雙大而有神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自己——就像一只嬌憨的小花貓。

待得醒來,她仍然會用那只右手畫出那些好看的畫,會給他畫肖像,會畫他們倆在一起的模樣,會畫她腦中所有美麗的場景,會……畫一幅屬於他的全家福。

他知道,附近一定有組織的人在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所以他不讓齊翊同來,所以他不能表現的過激。

可他的手還是止不住地顫抖了起來。

他盡了他最大的努力讓自己維持著面無表情地模樣,卻是不可抑止地將唇湊到了懷中人的耳邊,輕輕說道:

“漫鶯,我們回家。”

他在滿世界的雨聲中,溫柔地吻住了她那早已變得冰冷的額頭。

動作滿懷感情,那大睜著的雙眼卻是黑得如同深不見底的潭水一般,無神而漠然,不帶半分光彩。

仿佛,他只是一個沒有生命的人偶,以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地點為舞臺,無比孤獨地表演著。

與此同時,不遠處一個正堵在路上的轎車裏,有一個人悄然地將視線收了回來,掏出了手機,匯報著所看到的一切。

……

……

之後,雲天很快就在某一日收到了上頭的調動通知。短短一夜工夫,他的所有下屬皆被打散,並隨機分配到其他各個隊伍中,取而代之的,是一披美曰其名為“精英”的陌生面孔。

他面無表情地將調動通知燒了,回身,看著王漫鶯穿著火紅嫁衣的遺體在火舌中逐漸化為了骨灰,他的面龐被火光映照得明滅不定,表情卻沒有哪怕半分的變化,仿佛那一張英俊的面容僅僅只是被技巧高超的工匠所雕刻出來的一個作品而已,再也沒有波動的能力。

那天,他將王漫鶯的骨灰收緊了骨灰盒中,看了良久,這才在親吻了盒蓋之後,將其暫時放進了事前挖好的土坑中,卻並未立碑。

他對著這個無名墓說,他會盡快將她帶到空山去,他一定會把她埋到空山山頂上。在此之前,請她耐心等等,他不會讓她等太久的。

他還說,他對不起她的父母,因為他將她帶走了,讓二老在聽聞噩耗趕回來時,尋不見他們女兒的屍體。因為他的私心,讓二老那般痛苦,他很羞愧,可他不後悔。

末了,他對她發誓,一定會完完整整全須全尾地把王梟鷹救出來,如果做不到,讓他今後每輩子的轉世重生,都無法尋找到她。

而後,他便走了。

沒有人知道,他接下來的日子裏是如何拼命地提升著自己的實力,也沒有人知道,他是如何嘔心瀝血、費盡心思地在他那原本計劃的基礎上,與人造能力者聯手籌劃著之後一切的一切。

直到一年半後的那天,他在白家斬殺了自己麾下所有下屬,潛回空山、奪取母體、銷毀資料、救出人質,而後全身而退揚長而去。

他的一系列行為,震驚了整個空山,並拉開了之後所有故事的序幕。

與那些驚天動地的事比起來,他在空山山頂上建了一座墳墓這件事,卻是幾乎無人知曉了。

那天,他在空山山頂上陪著那座墓碑看了一場日出。

確實很美,美得驚心動魄。

只可惜,逝者已矣,再無佳人。

徒留一個幾乎要被雪埋沒了的身影,生得無趣,死得不甘。

《武器》番外二·殺破狼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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