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就如毒舌一般，吐著信纏繞著她的四肢百骸，不放過任何一處。

慢慢地、慢慢地蜿蜒而上，直逼心口。

林清燁想逃，身體卻根本不受自己控制，她甚至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唯一能感受到外界的耳邊卻只有一片詭異的靜謐，就像是她已被關入了一個未知的空間中，只得任憑那陰毒的寒冷將自己慢慢吞噬。

——怎麽了？……這是怎麽了？

涉世不深的年輕女子驚慌失措之中，一遍又一遍地這般想著，回憶起自己同胞被人任意宰殺的場景，只覺得心下狂跳，滿腔不甘。

——爺爺……父親……哥哥……母親……他們現在都如何了？

——還在由著他人肆意殺害嗎？

被那詭異的寒冷所侵蝕過的身軀仿佛是凍住了，早已沒了知覺，林清燁現在唯一能感覺到的，便是自己心口愈加緩慢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漸漸無力下來，脆弱地似乎下一秒便會停止跳動。

——怎麽會這樣？為何自己只是出去住了兩年，故鄉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自己的家人成了仇敵的階下囚，而自己……稀裏糊塗地，便要死在這了嗎？

什麽都沒能為家族做，看情況甚至還是添了亂……的，死在這裏。

——救我……誰能來，救救我？

她仿佛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從那被硬生生戳出的六個血孔中流出、匯聚，而後向一個未知的地方註入；她甚至能“看”到，有密密的冰霜緩緩地攀爬上她的心臟，拽住了其跳動的力度，逐漸變厚、變硬。

馬上便能將它徹底凍住。

——救救我！不管是誰，求求你，救救我！

有淚水從她的眼角溢出，滑下面頰，滿帶著不甘、驚慌與絕望。

“清燁！清燁！！”

靜謐的耳邊，隱隱約約居然傳來了熟悉的聲音，忽大忽小，飄忽不定，如幻聽一般。

可那有些耳熟的聲音裏，滿帶著焦急，不似作偽。

——是誰？

林清燁神智已近渙散，大腦有些緩慢地這般想著，而後，慢了半拍地認出了那個聲音的主人。

——啊，是班長。

——太好了。

林清燁睫毛一顫，淚水滾滾而出。

——還能在死前聽到你的聲音，真好。

她“看”著自己心上那冰霜罩住了最後一處空地，絕望地這般想著。

卻在下一秒，驚訝地感覺到那層薄冰不知為何猛地碎裂開來，化作漫天藍色的晶瑩粉末，而後，一雙溫暖的手穩穩地抱住了自己，帶著一股令人顫栗的熾熱席卷而來，頓時將她全身寒氣清除了大半。

林清燁終於奪回了自己身體的掌控權，刷得睜開了雙眼，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奪目的紅光，而在那片紅光之後，便是那一張自己日思夜想的面容。

風在肆意呼嘯著，黑發墨瞳，劍眉星目！

你可在午夜夢回之中，見到過這樣一副面容？

林清燁一時之間，竟是癡了。

任憑那漫天白發揮舞，昭示著死亡的光華。

在眾人看來，這一幕可以說是難以置信的。

雲空就像是從天而降的神祗一般，一身耀眼的璀璨紅光，極為快速地一頭撞入了那白光光柱當中，將林清燁攬著腰抱出了光柱範圍——看他那模樣，竟是絲毫未受那從通道中洶湧而出的精神力的影響。

也就在林清燁脫離光柱的那一瞬間，原本顫抖不止的天地仿佛是被誰按下了停止鍵，時間陡然凝滯，先前還在不住坍塌的地面靜止在原地，而後，又像是被人按了快退鍵，那些石屑居然紛紛歸位，早已四散紛飛而去的碎石無一不重新聚攏了回來，重新組成了地面，就連那上面覆雜的血紅紋路都與之前一般無二，未曾消失。

再沒有什麽巨大的樹枝與漫天的花瓣，也沒有了那恐怖至極的精神力的壓迫感，儀式被中途打斷，陣法重新走入了正軌，一切恢覆如常，宛如什麽都沒發生過。

外頭不再是一望無際的荒原，卻也不是一片混沌，而是變為了一片清幽竹林，密集而繁茂，綠得青翠欲滴。

然而此時，已沒人再去關註那些虛幻的景色了。

雲天一手按著胸口踉蹌坐倒在祭壇上的白玉石階上，嘴角溢出了一絲鮮血，先前他在那恐怖的精神力壓迫下完全放棄抵擋，雖僥幸沒死，此刻卻已然受了重傷，擡起的手臂甚至還在不受控制的微微發著抖。然而他並沒有去在意這些，只是微微側頭，看向那個直到現在才倉惶落地的一男一女，皺了皺眉，似是在不解。

“清燁？”

雲空臉色蒼白，感覺到懷中人冰冷而無生氣的身體，只覺得心頭也跟著涼了下來。他擡手想去試試她額頭的溫度，卻先被那一頭白發迷了眼，一時竟是怔住了，只呆呆地看著懷中人黯淡的眸子，說不出話來。

林清燁幾乎是用盡了氣力才能睜著眼看著雲空，她扯著嘴角笑了笑，嘴唇蠕動了下，確是再也擠不出力氣去發聲了。

只有眼角的淚，一滴接著一滴，無聲的滑過，滴在雲空的掌心中。

“清燁！清燁！你想說什麽？你看著我！”

雲空就像是個著急的孩子，眼圈發紅地看著林清燁緩緩閉上了眼睛，不知所措。

他半跪在地上，懷中抱著自己最愛的女子，卻是在眼睜睜看著對方死去，甚至連離別的話語都聽不到。

他不由自主的抱緊了懷中的人，不去管那一頭灰白長發在風中掃疼了自己的面頰，喃喃道：

“對不起……對不起……我來晚了……對不起……”

一旁的人們紛紛回過神來，秦泰然腳下一軟，差點摔倒在地，幸虧一旁不知何時走上前來的莫連鸞反應快扶了他一般，然而老人家仿佛絲毫不曾察覺這點，只是神色狂喜地喃喃道：

“太好了……被打斷了！被打斷了！我們不會被發現了！”

人群聽到他這聲輕喃，靜了片刻，便騷動了起來，人人臉上都帶著舒了口氣的笑容，哪怕此刻他們還在王梟鷹與雲天的控制之下，也不能擋住他們此刻僥幸的喜悅。

莫連鸞只是怔怔看著場中的兩人，眼神覆雜，沒有說話。

突然，雲空雙手紅光又起，而後，林清燁就像是回光返照一般，重新睜開了雙眼，眼神清明。

“？！”

雲空又驚又喜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此時此刻，他居然能感覺到那被藏在自己雙手中不明的力量，那些力量似乎正在向林清燁身上轉移著，也正因此，林清燁的狀態看起來好多了。

只是林清燁身上好像被人戳出了六個窟窿，使得這力量沒法長久地呆在她的體內，不住的外洩著，猶如漏氣的布袋，怎麽充都充不滿。

林清燁也察覺到了這點，她推了推雲空的雙手，搖了搖頭，輕聲道：

“沒用的，班長。”

雲空卻是不為所動，拼命地將手掌中的奇異能量源源不斷地傳給林清燁，雙唇緊抿，雙眼通紅。

林清燁楞楞地看著他，看了半響，也沒有說話，只是不住流著淚，而後，輕嘆了一聲。

滿是覆雜。

而後，異變突起！

雲空只覺身子被人拉得不由自主地往前倒去，一只冰冷的東西抵住了自己的脖子，帶著森森寒氣，與無法用言語去形容的淩厲殺意。

人群中，傳來了人們倒吸一口氣的聲音。

林清燁一手居然抓著不知何時取到的碎石片，小而鋒利，抵著雲空毫無防備的脖頸，冷冷看著猶自居高臨下地坐在祭壇石階上的雲天，道：

“放了我們，否則，我不能保證你弟弟的生命安全。”

一時之間，滿場寂靜，形勢突變之下，所有人都沒晃過神來。

雲天挑了挑眉，仿佛看到了什麽笑話一般，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諷的笑意，嘴角處未擦凈的血跡透著陰狠：

“嗯？你說什麽？”

林清燁面色慘白，手上卻平穩地近乎僵硬，微一用力，雲空的脖頸上便出現了一抹血線：

“這幾天我也有所耳聞，你弟弟現在用的是真身吧？小女子雖然無用，可這點手勁還是有的，要麽大家一起死，要麽，你就放了我們三家人，還我們母體，放我們出空山。”

雲空的身子僵了片刻，緊緊握著林清燁左手的手上卻是絲毫未停，仍舊在將那已然見底的力量奮力傳給林清燁，他甚至盡可能地將林清燁護在了自己身後，警惕著雲天或許會有的攻擊。

對於雲天，其實雲空並沒有什麽把握他會為了自己的安危而去中斷他已規劃好的計劃。

這麽多年了，從小到大被一個人扔在家裏、受他牽連而被空山挾持、甚至是上刑場，這個同胞兄長雖然會去在意自己，卻遠遠達不到為了自己放棄一切的地步。

在他的心目中，他的目標才是最重要的東西。

所以他要護得身後女子的周全，即便是此刻她正在以自己為人質。

何況，她的淚水到現在也沒停過，那份心意，自己如何能不知呢？

雲天的目光漸漸變得陰冷，他看了林清燁半響，而後，將目光轉向了同樣在盯著自己看的雲空，看著他戒備的眼神，竟是突然覺得，索然無味了起來。

他站起了身。

四周的人卻像是受到了什麽驚嚇，一大群人都向後退了一步。

天空中的王梟鷹冷冷地看著這一切，目光如毒蛇，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

雲天輕咳了兩聲，將手掌心的鮮血掩蓋，淡淡道：

“好啊。”

“……”

這下，就連林清燁自己都沒反應過來。

“你說話算話？”

林昊第一個反應過來，聲音冷冷地道，不見悲喜，仿佛這並不是一個關乎他們性命的話題，而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學術問題。

雲天瞥了他一眼，似是懶得答話，取下了那白玉柱子上的靈珠，只留給眾人一個背影，向著平臺外的翠竹林走去。

莫連鸞看到，有一個身影急急向著他追去，看背影卻是有些眼熟。

——葉菲一？

“我不同意。”

王梟鷹在這時冷冷說道：

“你怎麽可以就這麽答應了？”

雲天頭也沒回，又是咳了一聲，吐出了兩個字：

“隨你。”

“……”

王梟鷹面色一片陰沈，卻是沒再說話了。

雲空將視線收回，重新放到林清燁身上，卻見對方臉色甚至比先前還慘白兩分，身子再一次冰冷了下來，不由得加快了手中力量的傳導速度，著急地問道：

“你怎麽樣？”

他手中的紅光已是微弱的幾乎看不見了，是個人都能看出那力量已是所剩無幾，林清燁就仿佛是個無底洞，還是洩了氣的，怎麽填補都無法將她從死亡中拉回來。

林清燁無聲的搖了搖頭，卻是將他一把推開，冷冷道：

“男女授受不親，放開我。”

雲空一窒，不敢置信地看著那張白的透明的面容。

而後，他更加緊地握住了林清燁的左手，想探查一下她此刻的身體狀況。

卻再一次被林清燁冷冷地拒絕了。

只見她用那石頭碎片狠狠抵在他的喉結處，一雙眼滿是厭惡，冷冰冰地呵斥道：

“放開我！空山的叛徒！”

雲空心上一顫，不由自主的放開了再也沒有什麽力量可以傳導的雙手。

“你……”

人群中莫連鸞不由得踏前一步，卻終究什麽也沒說，看著那個一頭白發隨風飄舞的女子，心裏五味雜陳，滿是滋味。

林清燁不再看雲空，自顧自地站起身來，腳步有些不穩地向著人群走來。

“清……”

擦肩而過的時候，雲空低聲喚了一聲。

卻沒等得及發出第二個音節，便被林清燁一口打斷了：

“當初我是看你在雪地裏可憐，才下車去安慰你的。本來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見了，現在見了，跟你解釋一下，以免你自作多情。我從來沒喜歡過你，班長。”

“……”

雲空僵在了原地，白發終於從他眼角餘光中消失，腳步聲愈來愈小，顯然伊人已是去得遠了。

他握了握拳頭，那上面似乎留著她淚水的溫熱。

雲空不由得閉上了眼，忍住了喉間的話，也忍住了背脊處的顫抖。

——若這便是你的心願，我便隨了你，又如何？

“清燁……”

他低聲自語道：

“我會好好活下去的，你放心……可是……我不會忘了你的。”

他望向天，夕陽早已落下，只餘一片血色天空，透著一股慘淡的死氣，能勾起人無數哀愁。

……

……

“清燁……”

林無厭看著緩緩走向自己的孫女，上了年紀的雙眼中含著渾濁的淚水，語聲艱澀而悲傷，喚了一聲後，竟是不知該說什麽了。

林清燁擡眼看向他，微微一笑，溫婉的面容絲毫未變 ，恭敬地行了一禮：

“爺爺。”

而後，她轉身對著一旁的林昊也行了一禮：

“父親。”

林昊面色覆雜，眼裏卻是頗為讚賞，他摸了摸自己女兒的滿頭霜華，嘆了口氣，道：

“你做的很好，清燁。”

林清燁垂下眼簾，微微一笑，而後擡起頭來，目光疑惑，問道：

“這一切是怎麽回事，能告訴我嗎？爺爺？”

林無厭一窒，終究是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什麽都沒說。

林清燁目光一黯，到底沒說什麽。

反倒是一旁的林昊，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兒，皺眉低聲沖林無厭問道：

“父親，那棵樹是……？”

“那個啊……”

此時人群已再度行動了起來，跟著前方踽踽獨行的雲天一起走出了石山，林無厭邊跨過腳下的土坑，邊道：

“那應該便是傳說中能通三界的祭天神樹了，據說它是通往任何一界的必經之處，若先前阻止不及時，此時我們這整個空山想必已是到達神明所在的世界了……我也未曾料到，當初先輩給我們留下的陣法，居然是直接會將我們傳送到另一個世界的力量……唉，當真可怕……”

他話音未落，只聽人群前端傳來一聲驚呼，似是有什麽極為不可思議的情況發生了。

林無厭不由得心頭一凜，趕忙上前。

只見地上黃土猛然裂開，一條全由泥土築成的黃色巨龍猙獰地飛騰而起，其勢洶湧如虎，其速快若閃電，其力摧枯拉朽，就那般向著隊伍前端的雲天轟然砸去！

而在他身側，還有利刃的光芒一閃而過，毒舌一般向他胸腹刺來。

雲天猛然回過頭來，卻沒有絲毫抵擋之意，一雙眼只盯著那轉眼便至的雷霆一擊，甚至連瞳孔都未曾變化過。而他的嘴角，甚至還勾起了一抹解脫的微笑。

那一刻，幾乎所有人都能看出來一件事。

——其實雲天從先前得知真相開始，便是一心想死的。

才剛從石山上冒頭的雲空心裏一震，卻是無論如何都趕不上了，張了張嘴想喊些什麽，卻什麽都沒喊出聲來。

土龍咆哮而過，轉眼便將那個人影徹底吞噬，與此同時，一抹血光高高揚起，帶著不祥的暗色，映在在場所有人的眸中。

所有人的臉色都是一變，瞳孔收縮，等著黃沙褪盡，等著那前一刻還幾乎是不可能的結果。

全場靜謐得幾乎詭異。

而那天際，便在這時漸漸黑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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