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二章 心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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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

安寧街 56號。

——這兩天空山不是很太平的樣子呢。

心心剛剛洗漱完換上睡衣,坐在自己床邊捧著本書,出神地想著。

弟弟也因為前幾天的動亂影響而取消了今天本來要來陪自己的計劃,這不由得讓她有些郁悶。

身為對這間房子負責的全職保姆,心心本人的飲食起居也都在這裏。而在她房間的隔壁,則是她負責照顧的、處於植物人狀態下的這座房子的女主人。

已是夜間十點半了,才完成了一日中最後一項工作——為病人擦拭身體的心心才剛拿起自己的睡前讀物,一如平常一般打算閱讀半小時後再睡。

——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弟弟才能來看自己呢?

她這般想著,有些惆悵地楞楞看著書上的文字。

突然,一聲異響從大廳傳來,似是什麽東西被碰倒的悶響聲。

心心一驚,警惕地向著緊閉著的房間門看去,有些懷疑剛剛那聲響聲是否只是自己的幻覺。

似乎是為了迎合她的這種想法,警惕之中,心心許久也沒有再聽到第二聲奇怪的動靜。

正當她開始懷疑自己的時候,大廳中又傳來了一聲響動,這一聲響動再清晰不過,不似先前那一聲的無心之音,使得她完全打消了自己的懷疑的同時,還嚇得她幾乎從床上跳了起來。

——不會吧?進賊了?

心心咽了口唾沫,顫顫巍巍地放下手中的書。她努力不發出絲毫聲響地下了床,拿起身旁的臺燈向著門口靠去,一雙眼眨也不眨地直盯著門縫,生怕突然出現什麽東西。

——也許只是老鼠什麽的吧?

她這般自我安慰著,等了半天聽門外再無什麽動靜,終於是鼓起勇氣慢慢地打開了門——

一切如常,大廳中並沒有什麽可疑的人影。心心開了大廳的燈,警惕地繞著大廳走了一圈後,心漸漸寬了下來。

然而,當她撇眼間見到一旁倒了的那個插著假花的花瓶時,整個人身子再次僵硬了起來。

自己今天傍晚剛拖過地,怎麽會有花瓶倒了自己不知道?

心心有些心驚膽戰地看向大門處,這一看,幾乎把她嚇得昏了過去。

門,竟然是虛掩著的。

她抓緊了手中唯一握著的臺燈,向著門口處靠去,細細打量之下,只見門把上、門關中都有著白雪的痕跡,一行腳印混著些雪花清晰的印在木質地板上,向著臥室而去,看腳印大小,應該是屬於男子的。

心心的腦袋有些混亂了,害怕之下她根本沒法想明白為什麽有賊會在這個點潛入別人家,又為何會發出如此大動靜。她勉強讓自己冷靜下來,重新審視了一遍大廳確定沒有可疑人影之後,快速撲到座機旁,拿起話筒擡手打起了報警電話。

然而,幾日前空山的政權變化使得空山的管理層幾乎崩潰,此刻電話那頭只是毫無感情地提醒著她撥打對象已占線,很顯然,警察局裏這幾日並沒有工作人員前往上班。

心心無力的放下手中的話筒,有那麽一瞬間她想著逃出這間屋子,撒手不管,反正她只是一名普通的被雇來的保姆,對這屋子裏的東西沒有任何的眷顧。

只是……

她看了看腳印前往的方向,咬了咬牙。

那個看起來很是溫柔的女主人,畢竟還是在房間裏躺著,若因為自己的逃跑而出了什麽意外,自己如何能夠忍心?

年輕的保姆終究還是鼓起了勇氣,她來到廚房裏,放下了手中的臺燈轉而拿起一把菜刀,猶豫了一下,又將手中的菜刀換成了立在一旁的搟面杖。

——也不知道那把小巧的水果刀被自己放到哪裏去了,這種關鍵時候竟然不見了……

她這般想著,再度環視了一遍廚房卻仍舊搜尋無果後,毅然轉身向著臥室走去。

滿懷忐忑。

※※※※

莫連鸞追下了樓,路燈的燈光將這一片照的燈火通明,卻依舊沒有看到半個人影。她在空地上焦急地走著,不住地喊著雲空的名字。

——他怎麽突然就不見了?是被人擄走了還是自己走的?他能去哪裏呢?他會去哪裏呢?自己該去哪裏才能找到他?

——自己為什麽會如此大意地就離開他身邊呢?明明他那麽需要照顧!

莫連鸞心頭煩亂,疑問、自責以及憤怒充斥著她的腦袋。突然,她想到了歐陽小飛早上說的那一襲話,忙掏出手機撥通了歐陽小飛的電話。

“嘟……嘟……”

電話那頭過了許久都無人接聽,莫連鸞心下不由得有些焦急。

也就在這個時候,她像是感覺到了什麽,猛然擡頭向著上方看去,果然,自樓頂出現了一個人影。那個人影踏在欄桿上,面朝著她,黑暗中不知是何種表情,而後竟然毫無猶豫的一躍而下,就那般無聲無息地穩穩降落在她身前的地面上。莫連鸞心中一驚,卻很快確定這個人並不是自己要找的人——只見他一身人造能力者的深色制服,樣貌普通,眸中卻閃爍著精光,令人膽寒。

莫連鸞定定地看著他,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那人朝她點了點頭,反身便向著一個方向疾奔而去,似乎是在指引她該去的方向。

莫連鸞楞了一楞,忙追了上去,正打算收回手機,電話卻在這時通了。

“餵?連鸞姐?怎麽了?”

電話那頭歐陽小飛的聲音傳了過來,聽起來甚是悠閑。

“歐陽小飛,你現在能不能出來一趟?”

“啊?”

歐陽小飛看樣子是一楞:

“怎麽了?是空哥出什麽事了嗎?”

莫連鸞邊盡力跟著前方那人跑著,邊攥著手機說道:

“雲空不見了,我現在正在找他。”

“啊?!”

歐陽小飛顯然是吃了一驚,但他反應也還算快,立馬便道:

“我試試看,應該能出來。你現在在哪?”

“我現在在跟著一名人造能力者去找雲空,他應該是負責暗中監視我的,所以知道雲空去了哪裏。我也不知道具體會到什麽地方,一會兒我把地點發給你,你盡快到。”

“好。”

歐陽小飛幹脆利落地率先把電話掐了,想來也是趕著與白星羽聯系。莫連鸞收起了手機,心下愈發地不安了起來。

——雲空,你可千萬別出什麽事……

※※※※

心心緊張地抓著手中的搟面杖,跟著逐漸消於無形的腳印來到臥室門口。而後,她擡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

果然……腳印消失的地方是那個沈睡著的女主人的房間……

在房間門外站了好半天,卻沒有聽到半分動靜,心心原本慌亂的心漸漸緩了下來,她再一次握緊了手中的搟面杖,面對著虛掩的房門,年輕的小保姆有些緊張地張開了口,卻是幾度無法出聲,她在嘗試了三次後,不聽話的喉嚨終於是發出了聲音。

“是……是誰?快點滾……滾出去!我…我……我已經報警了!”

她的喊聲帶著顫抖,回蕩在房屋中,聲音大到連她自己也被嚇了一跳。

然而,屋內並沒有任何回應,甚至連一絲聲響都沒有。

心心不由得有些郁悶,猶豫了一下,她鼓起了勇氣輕輕推開了那虛掩的門,向房內看去。

沒有開燈的房間裏只能隱約看出一些輪廓,窗外路燈的光芒像是一層輕紗一般,整潔的桌面與地板、繡花圖案的棉被、以及床上那恬靜安睡的婦人,無一不被它籠罩其中,透著溫柔的淡淡銀光。

一切一如往常,除了地上悄無聲息跪著的那個消瘦的人影。

心心看到那個人影時,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可還是嚇了一大跳。她將手中的搟面杖高高舉起,警惕地看著那個人,厲聲問道:

“你是誰?竟敢私闖民宅?快出去!”

然而,那個人就好似沒有聽到她的話語一般,沒有任何的回應,只是背對著她跪著,像是木頭一般,整個身子僵硬地直直跪在那面對著床上的婦人,一動不動。

心心害怕之中也有些摸不著頭腦,她挪著腳下的步子慢慢向那個人影靠去,雖然並不能看到他的面容,但是心心還是可以出這是一名男子。

即便沒有燈光,她依舊看清了這名男子的衣著打扮:一身單薄的襯衣,那上面的條紋就像是醫院裏那些病人所穿的衣服,讓人不由懷疑他是不是剛從醫院裏跑出來的。他雙手的手掌都綁著繃帶,在這一片黑暗中被染成了灰色,並不是很明顯,但這不是最奇怪的,更為奇特的是他竟然赤著腳,且褲腿處濕了一大塊,就好像這人是在這大冬天裏一路踏著積雪過來的,因為此時那些粘在腳上以及褲腿上的白雪化了所以才讓他的褲腿濕了一大塊。

——這還真是個奇怪的人啊。

見這人似乎並無惡意,心心也漸漸放下心來,她有些好奇的看著這個怪人,問道:

“餵,你是誰啊?你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她的問話再一次沒有得到半分回應,心心不由得有些郁悶,突然,那個人動了,只見他僵硬的背脊俯下身去,竟然是向著床上婦人拜了下去。

他突然動了的時候心心被嚇了一大跳,手中的搟面杖幾乎就要握不住,而後見他只是在行跪拜之禮,不由得松了口氣。她鼓足勇氣緩緩地走到了他的側面,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突然冒出的男子。

即便黑暗之中並不能看清這名不速之客的面容,可心心直覺裏還是覺得這應該是一名面容英俊的年輕男子,他神情漠然,眸中幾乎沒有光亮,就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神采一般毫無生氣,看起來讓人怪不舒服的。只是……

這個人,他拜得好認真啊。

她看著這名神秘人一下又一下鄭重而緩慢地對著床上婦人磕著頭,她甚至能聽到他額頭觸地的聲響,一下又一下,認真而沈重,帶著一股深厚的、她並不能分辨出的情感,就這樣一共磕了三個頭。

可是,為什麽他要沖著這個婦人磕頭呢?他們之間有著什麽樣的聯系呢?

心心迷惑地眨了眨眼,心裏的恐懼不知何時已是消了大半。

“你是……”

待男子明顯不再有磕頭之意後,她再度開口想詢問男子來歷,卻被突然出現在她眼中的一抹寒芒駭得將後話都吞回了肚子裏。

水果刀!那個自己在廚房裏找不著了的水果刀!

心心嚇得驚叫了一聲,向後退去,看著突然出現在男子手中的水果刀,臉色因為受到驚嚇而刷得變為蒼白。

然而,對方明顯沒有傷害她的意思,他甚至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只是緩緩得舉起了手中的水果刀,而後,閉上了那雙黯淡無光的眸子。

他的神色依舊漠然,只是比之先前多了一絲的絕望,與解脫。

手起刀落,那把水果刀竟是狠狠紮向了他自己的心口。

心心大駭,驚叫了聲,卻是嚇得全身都軟了。她眼睜睜地看著這毫無征兆就出現在自己眼前的詭異景象,想象著接下來馬上就要出現的血腥場面,一時之間竟無力動彈。

突然,她的身後傳來了一聲巨響,房間門被猛地推開,來自大廳的光亮瞬間傾灑而下,將臥室中的場面照得清晰無比。

同樣一聲驚呼,從心心身後傳來,年輕的保姆驚訝地回身看去,卻只能看見一個人影從自己身側快速掠過,帶起一股香風,猛然向那名男子撞去。

“嗆啷。”

一聲清脆的響聲,是那反射著寒芒的利刃跌落在地的聲音,心心震驚地望去,自大廳中灑進來的燈光裏,她看到一道倩影揮手打落了那男子手中幾乎已要刺到皮膚的水果刀,猶自喘息著。

而後,她重重揮掌,竟是狠狠扇了那名男子一巴掌。

“啪!”

男子被打地側過了身,卻沒有絲毫的反應。

“你在做什麽?”

是女子的聲音,帶著哽咽,怒吼道。她像是氣急了,胸膛因為呼吸不順而不住起伏著。而後,她環顧了一遍四周,當看到身後床上恬靜安睡著的婦人時似是一楞,而後指著她對著身前的男子大聲喊道:

“你想當著潔姨的面做什麽?自盡嗎?”

“……”

男子依舊沒有反應,側過頭去似是不願再看那婦人。

“雲空!你竟然想當著潔姨的面自盡?”

莫連鸞揪起雲空的領口,將他直接從地上揪了起來,她逼迫著他看著那婦人,語氣中滿是哭腔:

“潔姨…潔姨她還活著啊!雲空!你竟然在她面前自盡?你有想過她會怎麽想嗎?你的命是他們母子給你的,你為什麽會想不開,要這樣去糟蹋你自己?”

她用力搖晃著雲空的肩膀,大聲道:

“你醒醒!你醒醒啊!潔姨她就在這裏!她能看到你啊,雲空!”

或許是先前的那重重一巴掌,或許是她這番話的原因,又或許是被迫看著那婦人的緣故,雲空臉上一片混沌的漠然終於是有了一絲的裂紋,有深深的悲痛從那裂紋中透了出來,而後,逐漸擴大。

雲空漸漸地顫抖了起來,一開始只是雙唇,而後逐步擴大到肩膀、雙手,他眸中不再黯淡無光,而是漸漸有了一絲光亮。

帶著淚光。

有輕喃自他口中吐出,沙啞而哀傷,不住重覆著:

“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夠怪我……”

看到他這番變化,莫連鸞哭出了聲,或許是手上再無氣力,她將雲空放下,自己也跪坐在地,而後,她張開雙臂將雲空緊緊抱住,眼中流著淚,語氣卻是溫柔的,輕輕說道:

“你心裏難受,你就大聲哭出來,哭吧,哭吧。”

雲空任由她抱著,只是機械地一直重覆著那三個字,而後,有兩行淚水自他眼角滑落,轉瞬不見。他的身子依舊顫抖著,面上的悲痛已是完全取代了原先的漠然,帶著刻骨的悔恨。

他此刻就像是個迷茫而無助的孩子,靠在莫連鸞懷中,雙目沒有焦距,低聲喃喃道:

“我早該看出來的……我本該看出來的……可是為什麽我會那麽蠢,明明有所懷疑的……為什麽沒看出來呢……他救了我那麽多次……他還和我一起喝過酒……我們一起呆了那麽久……我為什麽可以什麽都不知道的和他一起呆了那麽久?……我明明是個災星,為什麽不離他遠一點?都是我害的……如果不是我他就不會死……如果不是我……他就不會去組織……不會為我哥辦事……不會出現在處刑場……如果不是我,潔姨不會是現在這幅模樣……我是災星……我是災星……我是災星……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我是災星……我該死……我該死……我該死……”

“你不是!”

莫連鸞更加緊地抱住了他,痛哭出聲,一疊聲否認著:

“你不是!你不是!你不是災星!你不該死!你冷靜一點,你不是的!”

“我是!”

雲空靠在莫連鸞的肩膀上,閉上了雙眼,有淚水從他眼中滾落而下,愈來愈多,愈來愈大,轉眼便如同斷了線的珍珠般,一一從他緊閉的雙眼中溢出,滑落而下。瞬間功夫他的淚水便濕了莫連鸞的雙肩。他嘶吼著,如同猛獸咆哮,不住叫著,叫得撕心裂肺:

“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

莫連鸞不再說話,只是緊緊得抱住他,陪他一起哭泣,一起發洩。

心心早已在一旁看得呆了,就在這時突然聽到耳邊傳來了一聲輕嘆聲,把她嚇了一跳。

她轉頭看去,見是一名精壯的年輕男子,正一臉覆雜地看著地上兩人。

正是歐陽小飛。

見心心向自己望來,歐陽小飛忙“噓”了一聲,示意這個一臉迷茫的女子跟自己出去,心心猶豫了一下,最後看了一樣那兩人,到底還是跟著這名陌生男子返身出了門,並關上了房門。

只留地上兩人在婦人床邊依偎著、痛哭著,任時光流逝,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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