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翊沒看他，只是將手中的墨鏡扔給了他。

雲空接住，楞了一楞。

他卻沒多做解釋，擡步便走，在快要拐下樓梯的時候，他跟莫連鸞囑咐了聲：

“我回家看看是不是手機落在家裏了，你們先去找。”

“好。”

莫連鸞回道：

“我聯系我爺爺讓他派人幫忙一起找，你可千萬別急。”

沒有回應，想來人已去的遠了。

“連鸞……”

莫連鸞回頭的時候，看到雲空一張慘白的臉。

她心下不由一雙，道：

“你也別急，潔姨肯定不會出事的，相信我。”

她拿起手帕為雲空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邊撥通了家裏的電話，趁著還沒有人接的時候，對雲空道：

“把墨鏡帶上吧，我們現在就去找，好嗎？”

雲空明顯是有些方寸大亂了，順從地聽了她的話帶上了墨鏡，喃喃著自我寬慰道：

“潔姨不會出事的，潔姨一定會好好的……”

若潔姨真的因為自己的一時任性而出什麽事，自己真的……無顏再對這天地了！

然而，少年的自我寬慰終究無法扭轉已經發生的事實。

待得組織的人通過電話信號找到那處後山的時候，時間已是過了一小時了。

有數據顯示，普通人在被積雪活埋時，即便運氣夠好剛好碰上小空洞，解決了短時間內的呼吸問題，能在一小時之後尚還活著的幾率不超過15%。

這時候才發現，幾乎已是沒了生存的希望了。

趕到的齊翊瘋了一般將那些積雪一一掃開，終於是在雪地中發現了自己母親的身體。

他抱起已經陷入了昏迷的母親，想盡量用自己的體溫溫暖她那僵硬的身體。

很快，救護車便開到了山下，齊翊又急忙將母親抱到救護車上，一路呼嘯著，向著醫院飛馳而去。

全程，雲空都站在邊上楞楞地看著這一切，像是定住了一般。

若不是莫連鸞將他強行拉到醫院，他也許會在那處雪地前站上一輩子，直至死亡。

他害死了齊翊的母親。

害死了那個待她如親兒子一般的母親。

因為他的任性，他做了一件不可挽回的錯事。

這一切都是他的錯。

來到急救室前的時候，齊翊一個人坐在座位上崩潰一般將額頭枕在握緊了的雙手上，完全沒有理會走進來的兩人。

雲空嘴唇微顫，輕聲地在他身旁哽咽道：

“我只是……我只是想證明一下……我可以……我可以……”

“夠了！”

齊翊怒吼一聲，帶著哽咽。

只是兩人都沒有哭。

急救室上亮著刺目的紅燈，猙獰地映襯在兩人的面頰上。

“你走吧。”

齊翊冷冷地道。

“我會去參加那個精英班。”

“齊翊……”

莫連鸞在一旁低聲叫道，帶著哀求。

“你冷靜一點。”

然而齊翊並沒有理會她，他只是萬分疲憊地，帶著恨意，咬牙切齒地緩緩說道：

“從此以後，我齊翊，和你雲空，再無任何瓜葛。”

雖然說的緩慢，但在此刻聽起來，這就像是慘烈的悲嚎一般，響徹於這空曠的走廊中。

同時，這句話還是一把利劍，直插向雲空的心口。

雲空渾身一震，面色刷得慘白。

他像是楞了一下，身子晃了晃，終究是什麽都沒說，慢慢地，邁開步子離開了。

齊翊頭都沒擡，依舊緊咬著嘴唇，直盯著腳下地面。

兩人都沒有再看對方一眼。

即便這有可能是今生最後的一眼。

兩個從小一起玩到大的，親兄弟一般的人，竟就這般分道揚鑣，再不相見。

莫連鸞哭出了聲，看著這兩人，不知如何是好。

她確實是什麽也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這件一開始只是一件小小拌嘴的事不可避免得惡化下去。

造化弄人，向來如此。

……

……

兩天後，院方宣布齊翊的母親生命雖然保住了，但因為埋在雪地的時間太久，已不幸成了植物人，什麽時候能康覆是一個未知數。

一星期後，齊翊同意了空山組織的邀請，帶著母親消失在世人的眼光裏，不知去往何方。他在空山學校中僅僅只是掛了個名，帶著一個“天才”的傳奇和只為少數人所知的故事，離開了空山學校。

那一張桌子永遠的空了下來，沒人撤去，也沒人使用。

冬季離去，春季到來的時候，雲空又恢覆了正常的上學。

他的成績一塌糊塗，身子骨也比同齡人來的羸弱。

只是，不知為什麽，從那一年開始他就算是冬天也不再休學了。

他成了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學生。

看起來不在乎任何的事物，每天只是在課桌上睡覺，一副營養永遠不良的模樣。

他以為，這輩子自己也就這麽過去了的時候。

又發生了很多事。

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會與齊翊再有所交集的時候。

齊翊就躺在他的身前，靈體崩潰，瀕臨死亡。

野獸般的嘶吼響徹天際，充滿了絕望。

高臺上有人為之動容，有私語聲在回響，帶著驚訝。

“竟然是齊翊？這小子的能力不是驅使動物嗎？”

林無厭心下一凜，瞇眼打量了兩眼一旁那倒在血泊中的年輕人，暗自心驚。

齊翊是三年前雲天一手從空山學校直接提拔起來的，檔案資料也是雲天親手交給組織的。竟然能做到瞞天過海地偽裝齊翊的真正能力……這個雲天，到底還藏著多少的秘密？

不過，此刻他需要註意的顯然不是這一塊。

林無厭將視線移回到臺前那個膽大包天到竟敢威脅自己的黃發少年身上，蒼老卻依舊狠厲的雙眼微瞇，滿帶著殺意。

白星羽雖然眼睛看不見，依舊能感受到他這攝人的殺意。秀美得近乎女子的面容上帶著抹淡淡笑意，竟分毫不懼地直面著林無厭的目光，手中默默地加重了握著匕首的力度，死死貼著莫連鸞的脖頸。

莫連鸞顯然並沒有什麽做為人質的自覺，一雙眼只是看著場邊的雲空，豆大的淚珠不住落下，一一砸在那清亮的匕首上，反射出冷冽的光芒。

白星妍則是表現得驚慌了許多，站在六班眾人中的她一雙眼只是看著白星羽，滿是擔憂。

“小飛……”

白星妍無助地對著身旁著急的歐陽小飛問道：

“星羽他，會沒事的吧？”

歐陽小飛的吃驚勁明顯還沒緩過來，嘴唇動了動，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這時候，臺上數隊的士兵毫不掩飾地緩緩向著白星羽靠了過來，同時，也有兩隊向著雲空圍了過去。

白星羽拖著莫連鸞退了兩步，冷笑道：

“我勸你們別再靠近我和他，‘美杜莎’的毒可不簡單，我只要輕輕一抹，再隨便一捅，大羅神仙都救不了她。”

士兵聽他此言，皆是停了下來，面面相覷。

莫濁輕哼了一聲，終於是站起身來，他俯視著臺上的白星羽，冷冷地問道：

“小子，你要什麽？”

白星羽微笑著，道：

“放他離開。”

頓了頓，又道：

“也放我離開。”

“笑話！”

莫濁*眉倒豎，怒喝一聲：

“黃毛小兒，膽大包天！”

隨著他這聲喊，大地猛地震動了起來。

平地隆起，地龍奔騰。

白星羽腳下的平臺瞬間碎裂，一條由泥土組成的足足有三米長半米粗的巨龍帶著怒吼、張著巨口從平臺下方沖天而起。

人群中一片驚呼，萬萬沒想到莫濁出手竟暴起傷人，絲毫不顧及他親身孫女的性命，他們紛紛想象著血濺當場的場面，但在下一秒，所有人都驚訝地發現那巨龍口中竟空無一物。

那個少年呢？去哪裏了？

人們紛紛轉頭尋找著，終於，有人驚呼出聲，伸手向平臺上指去——

原本白星羽站立的平臺已是崩塌，卻另有一堆泥土填補了那處空白，而那有著一頭淡黃色短發的少年此刻就那般俏生生地立在那，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一般。

那把匕首依舊緊貼在莫連鸞脖頸旁，沒有動過分毫。

歐陽小飛震驚之下脫口而出：

“這小子的能力不是掌握水嗎？怎麽？還能掌握泥土？”

白星妍大大舒了口氣，臉上滿是不安。

許是聽見臺下歐陽小飛的驚呼，白星羽低笑一聲，譏諷道：

“誰告訴過你，我的能力只有水的？”

話音未落，先前被擊碎的那些構成平臺的大塊金屬紛紛漂浮了起來，而後，如奔雷、如閃電，轉眼間四下飛散。

無數驚呼聲想起，幾十名暗中潛伏著接近他的士兵紛紛中“彈”倒地，哀呼不止。

莫濁、林無厭及秦泰然皆是眼角抽搐了一下，秦泰然坐在那，第一次開了口：

“能操縱所有屬性的物體，以及驚人的感知能力……能力者不可能會有多種能力，你不是能力者……你是人造能力者？”

白星羽不置可否。

“不對，不可能。”

秦泰然皺眉，輕聲喃喃自語著，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

“你們人造能力者竟能是這麽強大的存在？不可思議……可你們的資料裏根本沒提過，而且，你的精神力如何能夠承受得了？要帶動這樣強大的能力，光光精神力絕對不夠，使用時一定會損害到使用者的壽命的……”

莫濁腦中靈光忽閃，沒有理會秦泰然不絕的低喃，臉色猛然陰沈了下來，向左右吼道：

“藍橋呢？他回來了沒有？”

“沒有，他和林帥還在……”

若是這個白星羽是人造能力者，那麽他就沒有母體子體一說，可那份由藍橋全權負責的、代表新生子母體分離的文件又是怎麽一回事？最有可能的解釋，只有……

“壞了！”

林無厭也明白了過來，嘴角一抿，猛然走下高臺，振臂呼道：

“來人！隨我去……”

“林無厭，你就打算這麽走了？”

白星羽面色冷了下來，插口道。

林無厭瞥了他一眼，滿是不屑。

“小子，你未免也太囂張了！”

白光頓起，攜著千鈞力道向他裹來；那猶在半空中飛翔的土龍也轉了龍頭，沖著他俯沖而來。

兩人竟似出了全力，合力向這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少年使出致命一擊。

白星羽面色一變，想要有所行動的時候，竟發現在這一瞬間自己不知為何無法動彈了——無法移動自己的身子，同樣也無法移動手中的匕首。就像是身體本能地被他們這種攻擊所具有的氣勢所震懾，無可避免的陷入了僵直中。

少年咬咬牙，雖驚不亂，極力想在這極為短暫的時間內調動起身下的泥土——起碼做到保住自己身上的關鍵部位。

空山組織兩大頭目的合擊到底不是輕易能應付的，一白一黑兩道氣勢如虹、各不相同的能力繞過了莫連鸞，精準無比地向他的背部撲去，轉瞬之間便要將他淹沒。

臺下的白星妍驚呼了起來，臉色煞白。

林無厭冷哼一聲，並無留下觀看的興致，轉身欲走。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候，有一塊巨石，如天外來物一般，將白星羽連同莫連鸞一同擋在了身下。

下一刻，它被轟成了碎片，四下飛濺，轉眼不見。

拜它所賜，在它之後的白星羽並未受到什麽影響。

白星羽長出一口氣，伸手抹去了額頭滴落的汗珠，表情是難掩的如釋重負。

林無厭猛然轉回身，眼角抽搐，咬牙切齒地從口中吐出了一個名字：

“雲！天！”

聽到他喚出的這個名字，臺下人群霎時間變得一片寂靜。每個人就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向著林無厭看的方向看去。

沒有人註意到，臺下有個不顯眼的角落裏，一名女生的肩膀抖動了一下。

也就是在這時候，人群不知為何從中分開了，一隊散發著濃濃血腥味的壯漢緩緩走了進來，每個人的嘴角都洋溢著屬於勝利的笑容。

那個走在最後的消瘦男子在這樣一群大漢中顯得頗為格格不入。他身上同樣也帶著血腥味，卻不知是屬於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他的短發淩亂粘稠，他的臉色蒼白陰冷，他的頰邊甚至還帶著未曾抹去的血痕，但他的眸子無比明亮，帶著少見的興奮，以及嗜血的光芒。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臺前，擡起了眸子，直視著臺上的林無厭，露出了一個帶著冷意笑容。

他同樣，也從口中吐出了一個名字：

“林！無！厭！”

兩人隔著百米的距離對視著，眸中閃動的無一不是仇恨的光芒。

沒有一人率先開口說話。

莫連鸞此刻終於是將目光從雲空身上移開，轉而吃驚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男子，然後像是突然認識到自己已成了人質這件事，一股羞憤的惱意湧上了她的面頰。

空山人，豈能是他人之俘？

“放開我！”

她用力掙了掙，卻沒想到竟異常輕松地掙脫了白星羽的手。她楞了楞，回身看去。

那張秀美的臉上一副輕松的表情，仿若她已不再重要。

這前一刻還身處絕境的少年，竟然對雲天如此的絕對信任。

“鸞兒，過來。”

莫濁的聲音遙遙傳來，帶著不可抗拒地斬釘截鐵。

莫連鸞看了看絲毫沒有阻攔自己意思的白星羽，又看了看遠處依舊跪在地上不知情況如何的雲空，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咬了咬牙，向著莫濁的方向小跑而去。

她邊跑邊看著雲空，卻無法向他邁去，哪怕一步。

見莫連鸞平安回到自己身邊，莫濁寬慰地摸了摸她的頭，重新戒備萬分地盯著臺下的雲天。

所有人都看著莫連鸞脫離了那個淺黃色頭發少年的控制，除了林無厭，除了雲天。

兩人依舊在互相怒視著，似乎彼此之間有著解不開的仇怨。

濃濃的殺意肆意地漫延著，浸著飛雪中刺骨的寒意。

最終，還是秦泰然打破了這陣令人心驚的沈默：

“雲天，你這個叛徒好大的膽子，還敢公然出現在我們面前？”

“呵，”

雲天冷笑一聲：

“你們空山，害我父母，殺我妻子，還有臉說我是叛徒？”

他伸手一一點過三人，最後停在了林無厭的身上，看起來無比的囂張，惹得人群一陣憤怒的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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