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睡！不能睡！

雲空霍然睜開了眼，滿頭冷汗。

首先引入眼簾的，是被火光照亮的石壁，崢嶸而滑膩，隨著火焰的盛衰而顯得明滅不定，就像是正嘲弄著他的低低冷笑。

左臂上的傷被細心包紮了過了，有種冰冰涼涼的舒爽感，應該是上了什麽藥。

他勉力掙紮著坐起，身上有什麽滑了下去，帶著濃烈的血腥氣味。他一楞，發現那是才剝下不久的獸皮，上面濃密而暖和的獸毛貼著他的身子，看形狀應該是來自是一只成年黑熊。

他環顧四周，發現一閉眼一睜眼的工夫，自己已經身處在一處空間並不大的洞窟之中，身旁燃燒著篝火。也不知自己是昏了多久。此時洞外的天色已是一片漆黑，今日月末，並不能看到月亮，唯有幾點星光遙遙閃動著。

而銀，那個組織上派來監視他所有行動的暗衛，正挑著一塊肉在篝火上烤著，在他身旁堆著一堆已經處理過的獸肉，想來便是那只原本住在這洞內的倒黴黑熊了。

那個銀白的面具反射的火光，熠熠生輝，妖嬈而冷漠。

看到雲空坐了起來，銀並沒有什麽表示，依舊沈默地在那烤著肉，看也不看雲空一眼。

——看來那些人並沒有找過來。

放松下來的雲空頓覺腦袋依舊昏沈，重新躺了回去，默然了片刻，道：

“多謝。”

“……”

篝火那一邊的銀沒有任何反應。

雲空知道，即便今天自己的子體“死”在這裏，與銀也沒有任何相幹。他的任務僅僅是監視自己的行跡並上報組織而已，沒有任何保護被監視者的義務。

今天他肯施以援手，對自己已經算是莫大的善意了。

沒有聽到回應，雲空毫不意外，只是覺得神智依舊恍惚，在回光返照一般地驚醒後，安心下來的他再一次不可抗拒地陷入了昏迷。

——今天的自己，可真是丟人啊。

這是他第二次昏迷時，唯一一個想法。

長夜寂寂，就像是連風聲也被這清冷的高山白雪所吞沒了。

沒有了月光的黑夜中，萬頃白雪間，只獨那小小的一處洞窟，透出一絲微弱的火光，溫暖著洞內的人。

銀坐在那烤著肉，一動也不動，沒去看那廂再一次昏睡過去的人，也沒看面前逐漸傳出香味的食物，銀白面具後的眸子有些游離，似正出神想著什麽。

這般一直持續了良久，久到仿佛就要這樣，安靜地渡過一整個晚上了。

如果雲空沒有開始喃喃說起夢話的話。

自從一年前被莫離無意間道出了自己可能有說夢話這種壞毛病時，雲空便有特意給自己做過專門訓練，運用空山人特有的能力來源——精神力對自己睡著時的行為進行控制。訓練也很有效果，一年來沒再有過說夢話的事情發生。然而今晚重傷之下的身體內還在與毒素抗衡著，精神力早已接近衰竭，這說夢話的毛病，竟然又冒了出來。

少年的夢囈輕聲而含糊，表情卻極為痛苦，銀轉頭看去，只見他英俊的眉目早已皺在了一起，像是正夢見什麽痛苦的回憶，一臉心碎的表情。

面具上的表情是早已刻畫好的漠然，銀依舊坐在原地沒有動彈，轉回了頭，稍微轉了轉手中插在樹枝上的烤肉。

突得，少年的夢囈聲突然清晰了起來，像是用盡全力從內心嘶吼而出的一般，滿帶著悔恨和痛苦的，喃喃地道：

“對不起……對不起……潔姨……對不起……”

串著烤肉的樹枝猛地一顫，銀白的面具在火光下依舊熠熠生著輝，妖嬈而冷漠。

※※※※

“噠！噠！噠！”

一下又一下，是孩童手中的樹枝打著路邊墻壁的聲音。

走在道上的兩個男孩皆是七、八歲的年紀，粉雕玉琢，滿臉興奮。正是初冬的天氣，還沒有下過雪，溫度並不是很冷，但他們倆明顯是被細心愛護著的孩子，雙雙都是被大棉襖大圍巾所包裹著，不高的個子遠遠看上去圓圓鼓鼓的，極像兩個小圓球。

拿著樹枝邊走邊敲著墻的小男孩個子高上一些兒，咧著嘴笑著，小臉蛋被凍的有些發紅，但他毫無所覺一般，正試圖將頸中那又大又長的圍巾扯下來。

在他身旁的男孩子比他矮了一點，小小年紀脖子上竟然帶著個略顯大的紅寶石項鏈，從圍巾下露了出來，頗有些不倫不類，看著身旁夥伴的行為，奶聲奶氣地說道。

“齊翊，潔姨說過圍巾不能拿掉的。”

被喚做齊翊的孩童撇了撇嘴：

“哼，不拿掉就不拿掉。”

兩個男孩蹦蹦跳跳地在前方拐角處轉了個彎，來到了一處大別墅前。

齊翊踮起了腳尖，在門鈴上按了兩下，沒等多久便看到一個跟他們差不多年紀的女孩兒歡喜地從一扇窗戶後探出了頭來，開心地和他們揮了揮手，而後“咚咚咚”地從別墅裏跑了出來。

“小姐你上哪兒去？”

別墅裏傳來一聲焦急的呼喊，那女孩兒回頭做了一個鬼臉，跑著來到兩個男孩身前。

女孩發育的男孩兒更早些，這與他們最多只相差一歲的女孩兒直比他們倆高了半個頭，梳著可愛的雙馬尾，也是一身厚衣裳，看上去粉粉嫩嫩，甚為可人。

“鸞兒，早點回來！”

別墅裏又傳來了一個人聲，卻是威嚴的老年男子的聲音，女孩兒聽了，沖兩男孩吐了吐舌頭，回聲應道：

“好的爺爺！”

一天奇異的冒險又將在這三個孩子間展開。

“今天去哪兒玩啊？”

這是女孩兒加入了兩人後，問出了第一句話。

齊翊轉頭看向身邊的男孩兒，道：

“今天換雲空當指揮了！問他！”

三人中最矮的喚作雲空的男孩眼珠兒一轉，拍了拍身後背包，故作神秘道：

“先去後山，我今天帶了神奇的東西，到了地方了再給你們看！”

“好你個雲空，連我都敢裝神秘？”

齊翊輕輕打了雲空一下，一把攬過他的肩，追問道：

“是什麽？快告訴我！是什麽是什麽是什麽？”

“不告訴你！到地方了再告訴你！”

小男孩兒掙脫了齊翊的手向前跑去，邊跑邊做著鬼臉。

女孩兒一撇嘴，看著追逐的兩人，沒好氣地笑罵道：

“兩個小屁孩！”

三個孩童都沒有註意到，原本晴朗的天氣正悄無聲息的變得陰沈，然而即便註意到了也沒什麽好關註的，他們只是笑著鬧著，向著街區後一座低矮的小山包奔去。

……

……

幽靜的樹林間，三個孩童在一處大石旁停了下來。

“呼…呼…”

齊翊有些喘，圍巾早被他中途扯了下來，正反綁著假裝自己是一個有著帥氣披風的超人。他一只手抓著雲空的背包，得意地說道：

“抓到你了！快點拿出來給我看看是什麽！”

雲空同樣也是氣喘籲籲，正支著膝蓋在那順氣，聞言揚了揚頭，稚嫩的童音裏有著不服氣：

“哼，才不是被你抓到的，我們現在已經到目的地了，所以我才把東西拿出來的！”

“胡說！明明是因為我抓到你了！”

“才不是胡說！”

小女孩兒好不容易跟上兩個一路上都在跑的男孩兒，擡眼便看到兩個人互相扯著那個包、像是鬥雞一樣互相瞪著，一副馬上就要打起來的樣子，趕忙上前兩步，叉著腰訓斥道：

“吵什麽吵！快點把東西拿出來給你們大姐我看看！要不然讓你們兩個嘗嘗我的厲害！”

“……”

“……”

兩男孩互相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哼”了一聲撇過頭去，手下卻是松了力。

“這樣才對。”

女孩得意地道。

“我們是好男不跟女鬥！”

兩男孩異口同聲，話音未落，又互相瞪了對方一眼。

“恩？”

女孩揮了揮拳頭，有些挑釁地看了他倆一眼。

畢竟個子差距在那，兩個男孩皆低下了頭，沒再嘴硬。

“哼。”

女孩哼了一聲，打開了包。

只見包內是一個銀色的儲物罐，女孩有些奇怪，將它拿了出來，有些好奇：

“這是幹嘛的？”

齊翊也湊過頭來，一臉不明所以。

“莫連鸞你倒是把它打開呀！”

雲空一臉得意。

喚作莫連鸞的女孩依言打開了那儲物罐，只見裏面有一疊白紙，三把水筆，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東西了。

齊翊皺起眉了小小的眉頭，偏了偏頭，道：

“雲空，你搞啥？”

“你猜，你猜對我就告訴你！”

稚嫩的童音裏帶著挑釁。

“等等！讓我想一想！”

莫連鸞揮手止住正打算教訓雲空的齊翊，伸出小小的肉肉的手掌托著腮，眼珠子一轉，道：

“我知道了！雲空，沒想到你這麽女孩子氣呀？”

“啊？”

兩個男孩皆是一楞，看著莫連鸞。

“我上次在書上看到過，這個叫做時間膠囊！你想搞個時間膠囊出來，對不對？”

莫連鸞看著雲空明顯吃驚的表情，一臉得意。

“哪裏女孩子氣了！”

雲空氣憤道。

“時間膠囊是什麽？”

齊翊一臉迷茫。

“就是我們現在寫一個願望，放在裏面，然後埋在地下。等我們長大後再挖出來看看願望實現了沒有。這個就是時間膠囊，我爺爺說這是女孩子玩的東西！”

“哼，女孩子玩的東西怎麽就是女孩子氣了，我不管，男孩子也能玩，這才不女孩子氣，一點都不！”

“女孩子氣，女孩子氣，女孩子氣！”

齊翊咧嘴笑道，戳了戳雲空的胳肢窩。

後者嘟著嘴，不想理他。

——這是……

思維有一瞬間的清醒，雲空看著自己的夢境，心下是徹骨的疼痛。

——那時候的事？

三個孩子靠在那大石上，分別將自己的願望寫了，齊翊還一臉開心的用筆在那紙上不知塗鴉了什麽。

待得好不容易將那承載著三人願望的儲物罐埋入土裏，三人坐在石頭上稍作歇息，雲空淩空晃著腳，問道：“你們都寫了什麽願望啊？”

“不能說！書上說了，告訴別人就不靈了！”

莫連鸞用手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有些誇張地說道。

雲空撇了撇嘴，難掩好奇。

“不能說我們能不能寫出來呀？”

齊翊眼珠子一轉，問道。

“這個……”

小女孩兒被這個問題問住了，結結巴巴道：

“書上……書上沒有說也，要不……要不就寫出來看看？”

“好啊好啊。”

雲空笑的瞇起了眼，道：

“按照年齡來排！誰最大誰先寫！”

“可是我有些不想告訴你們也。”

莫連鸞小臉上有些難為情，紅著臉糾著手指說道。

“賴皮~~~”

雲空和齊翊齊聲說道。

“那你們先寫嘛！”

雲空和齊翊對視了一眼，依舊異口同聲的道：

“你先！”

“我不要！”

“……”

“算了算了，既然大家都難為情我們就不告訴彼此了，等我們長大了再挖出來看看唄。”

在經過好一會兒的大眼瞪小眼後，莫連鸞無奈地宣布。

這時，一片片屬於冬天的精靈飄落而下，帶著一點點螢光。

“哇！快看，是雪也！”

一年的第一場雪總是能引起人們興奮的呼叫，莫連鸞從石上站起來，興奮地指著飄灑而下的雪花，蹦蹦跳跳地嚷嚷道。

雲空和齊翊也都站了起來，紛紛伸出手接住著從九天之下降落的精靈。

“太棒了，明天就可以打雪仗了。”

齊翊咧嘴一笑，孩童的眼裏閃耀著星星。

——不……不對……快走……

“齊……翊……”

就在這時，齊翊突然覺得身邊的雲空語氣有些奇怪，不由得轉頭看去。

不看還好，一看嚇一跳，齊翊看到此刻的雲空原本紅粉紅粉的雙頰剎那間血色褪盡，全身發著抖，有些驚慌地看著自己：

“我突然……好不舒服……”

“雲空？怎麽了？”

齊翊忙將那個發著抖的男孩扶住，莫連鸞也發現了這裏的不妥，有些慌張地看了過來。

“我……我……”

雲空一句話來不及說完，竟就那麽暈了過去。

男孩兒手上的雪花還來不及化，便從他手掌心上飄落，歸於塵土。

“雲空！雲空！”

齊翊這一驚非同小可，和同樣驚慌的莫連鸞對視了一眼，只有七歲年紀的男孩顯然並不知道怎麽面對這個情況，一時之間手足無措，只是楞楞地看著雲空，不知如何是好。

“媽媽……媽媽……對！”

齊翊情急之下想起了母親，頓時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一心一意只想把雲空帶到自己母親身前。他使勁想將雲空背起，但是孩童的身體羸弱，如何能背起與自己相同體形的人？一時之間只得幹著急，於事沒有任何進展。

“齊翊，冷靜一點。”

莫連鸞從齊翊手中接過雲空，道：

“你的能力，就是那個之前……”

“對！對！”

齊翊被莫連鸞一提醒，有些神經質地在巨石上轉了兩圈，閉著眼咬緊了牙，似是在努力激發著自己的能力。

終於，在嘗試了好幾次後，齊翊的雙手化成了一雙爪子，繼而是雙腿，而後，終於是全身都化成了一匹巨狼。

這只狼身形甚為巨大，幾乎有一匹駿馬那樣高大，渾身銀藍色的毛發，看上去威風凜凜，甚是雄壯。

“上來，抱穩他！”

巨狼俯下了身子，莫連鸞忙將雲空放上狼背，自己也做了上去，有些擔憂地問道：

“齊翊，你行嗎？”

“行不行先撐著再說。”

巨狼邁開了步子，快速向著自己家的方向竄去。

然而對於年幼的能力者來說，這般運用能力終究太過勉強，在快到家的時候，巨狼腳下一個踉蹌，摔在了地上。莫連鸞反應很快，在踉蹌的瞬間便帶著雲空跳下狼背。待得站穩了身姿向齊翊看去，只見那巨狼在地上滾了兩圈後，終究是沒支撐住，恢覆了男孩真身，直又在地上滾了三圈才停了下來。

齊翊有些勉強的從地上站起，灰頭土臉的，臉上還摔出了幾處擦傷，他也沒來得及擦拭，便向他們跑來。

粉雕玉琢的男孩此刻已頗為狼狽，但臉上神情堅毅而焦急，一把將昏迷著的雲空拉起，與莫連鸞一起駕雲空，冒著白雪，向著百米開外的家門奔去。

……

……

——不……不要回去……

幽幽夢境中，世界重歸一片黑暗。

沒有什麽男孩兒，女孩兒，也沒有什麽巨狼，雪花。

長大後的少年捂著頭蜷起身子蹲在地上，喃喃地阻止著早已發生的事。

——如果當時讓我死在外面，就好了！

就好了！就好了！就好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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