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問路

關燈
n城是一個人口不足20萬的沿海小城,雖在這幾年陸續引進了大型商場和高鐵,空地也被房地產商翻了個遍,但還稱不上是如何繁華。整個城市只要一輛小電驢,花上兩個小時便能逛遍。

既說不上是一座如何繁華的城市,自然少不了大面積的低矮民房了,一摞摞一疊疊的,在這丘陵地帶依著海靠著山,從高處看,就像是泥土地上又矮又黃又密的雜草,不住地向視線盡頭迷茫、侵襲。

而那個特殊的罐頭廠,就處於這麽一個不起眼的小城中。

——看著就覺得臟雜亂,更別說著糟糕至極的、灰蒙蒙的空氣了。

張求癡雙手插上牛仔褲的口袋中,眸中反射著夕陽朦朧的光線,整個神情不顯明亮反而愈發陰沈,有些厭惡地嘆了口氣。

——這本該是你的活,混蛋。

為了避免引人註目,張求癡不得不脫下他的標配白大褂。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白襯短衫配上深藍色牛仔長褲,看樣子他極為喜白。而雲空則隨便得多,紅T恤配上深綠色馬褲,毫不在意世間名言“紅配綠賽狗屁”。

看著他這幅裝扮,張求癡又忍不住厭惡地嘆了一口氣。

出了動車站,張求癡又極為難得地主動開了口。

“坐的士?”

雖然還是臟了點,但好歹……

“不,做公車。”

雲空幹脆利落地一腳踏上了公車敞開了的前門並投了兩人份的硬幣,回身沖他一笑:

“這四個該死的金屬疙瘩一路上磕的我難受,早用早了事。”

“……”

張求癡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半晌,終還是踏上了車。

“大姐,請問罐頭廠怎麽去?”

雲空坐上位置後一轉頭向著旁邊的女士問道,一臉陽光的笑容。坐在他身旁的張求癡依舊面無表情,一雙手牢牢放在自己膝上,一絲一毫都不與其他物體有所接觸。

“罐頭廠?”

那中年婦女楞了一楞,很快反應過來:

“哦,你是說那個罐頭廠?十幾年前就破產了,你呀要是換個年輕的問肯定就不知道你在說哪裏了。”

“破產了?十幾年前?”

雲空一怔,眼角餘光瞥見張求癡臉上表情依舊,不由有些奇怪,繼續問道:

“那現在廠址還在嗎?應該已經被其他人占了吧?”

“是啊,現在好像在做米業來著,具體名字我也沒留心。你們一會兒在XX超市那站下,然後轉1路車,在終點站XX小區下車,你們應該能看到一個煙囪,就沿著煙囪那個方向直走差不多500就能看到了。”

那中年婦女很是熱心,笑呵呵地道。

“好的,謝謝大姐。”

雲空同樣笑呵呵地道了聲謝,思維卻轉了起來。

為什麽?

一個十幾年前就消失的工廠,一個已被替代多年的地方,就連本地人都已不記得了的地方,在那些外地人口中,稱呼卻從未被頂替。

張求癡這個人著實不簡單。

幾天前當這個人將罐頭廠地點呈現給自己時,雲空就有這種感覺。他這個人神秘得近乎不真實,消息路子著實詭異。若說他之前來調查過那罐頭廠的歷史,知道些什麽不足為奇,但為何堅持使用“罐頭廠”做為稱呼而不是用如今它的身份呢?除非,這個地方——在它還被稱為“罐頭廠”時,曾經對他來說意義非凡。但看他這個年齡,這個假設並不足以令人信服。那麽就是由於他人的影響才讓“罐頭廠”這個稱呼在他認知領域裏占首要地位?

就算張求癡能勉強解釋地通,那麽那個白星羽呢?那個第一個在他面前提及“罐頭廠”的少年,又是如何得知這個稱呼的?

信息到底不足,走一步看一步吧。

雲空想不出個所以然來,索性白眼一番,懶得想了。

雖說地方小,但禁不住紅綠燈和站點多,一路顛簸中待兩人終於到達目的地時,天空已顯青藍了。

張求癡下車的第一件事就是長長籲了一口氣,長的就像是他已憋了一輩子似的。

雲空則是環視了一遍周圍環境,發現窄窄的公路對面矗立著連綿不絕的單元樓,十幾棟連在一起就像是一面巨大的墻壁橫亙在天地之間。一棟棟高樓間間距很近,充分利用了地皮面積。看樣子這個小區便是這個城市的經濟適用房區了。

“外面世界的人類真奇怪,房子都空著沒人住還在不停地建。”

雲空看著眼前著無窮無盡的高樓,不禁感慨了一句。

已至夜晚與白天的交接時分,一棟樓上住了幾戶人家還是很明顯的——只見這些樓中亮著燈的房間其實並不多,零零散散地分散在一棟樓的各個位置,反倒襯得那些漆黑的房間黑得更為滲人。

張求癡漠不關心地撇了那些無法忽視的高樓一眼,轉身率先向遠處那個隱沒在一群低矮房屋中的煙囪走去。

雲空聳了聳肩,跟了上去。

遠處,逐漸變為青黑的天空中,那煙囪已是暗得看不清原本的顏色,但歲月洗禮下的斑駁,卻是再暗上幾分也無法從人們眼中被抹去的。

無疑,那裏便是罐頭廠的方向。

至少是十幾年前的罐頭廠。

路的盡頭,等著他倆的會是什麽呢?

※※※※

“天暗了我都看不清了,要不今天就這樣吧?”

“不,再打幾球,我還沒打過癮呢!”

破舊卻空曠的水泥操場上,看上去只有十一、二歲的一男一女兩個小孩正拿著羽毛球拍大聲交談者,已經被打變形了的羽毛球落在了男孩的腳邊,但他並沒有去撿的意思,只是一臉疲倦、可憐巴巴地看著他對面的女孩。那女孩比他足足高了半個頭,有些微胖,正神采奕奕地指著那男孩大聲道:

“高寶寶,你再不去撿球我就明天中午去你家吃飯搶你的螃蟹你的蘋果你的蛋炒飯!”

那男孩聞言白眼一翻,笑罵道:

“臭不要臉啊你!”

“嘻嘻。”

女孩得意地笑著,童言無忌,哪裏有什麽害羞之意?她將羽毛拍反手一翻,竟像彈吉他一樣誇張的“彈”了起來,邊彈邊人工配音,不倫不類地唱著:

“高寶寶你快~~撿球

再不撿我~~去你家~

蹭吃蹭喝~蹭冰箱~

你怕不怕怕不怕怕不怕啊~”

“好了好了行了行了,怕了你行了吧。”

男孩終於還是彎腰撿起了球,一臉無奈:

“最後一局啊。”

“哎~~~~”

女孩一臉不滿。

男孩雙眼一瞪正要說什麽的時候,操場外圍石桌石椅那突然有人聲傳來: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

兩個孩子雙雙轉頭看去,只見昏暗路燈下兩個男子站在操場外,其中一個正向他們倆招著手。只是略微猶豫,兩人幾乎同時邁開了步子跑了上去。

“啥事呀。”

先開口的是那女孩,大大咧咧地絲毫不怕這兩個陌生人。

先前與他們招手的那個男子摸了摸女孩的頭,問道:

“你們知道罐頭廠嗎?有人告訴我順著煙囪走就能到,可是我們明明是順著路進來的卻沒想到了你們這,我們應該怎麽走呀?”

這兩名男子正是雲空和張求癡。

兩人順著那煙囪的方向轉入了一條由大小一致、顏色各異的半米長四分之一米寬的石頭鋪成的岔路,一路上道路兩旁是人工痕跡明顯但已荒草叢生的綠化帶,足有三百米的路段裏除了主幹道和綠色植物,竟是啥也沒看見。沒有房屋,沒有人跡,只有那看似近在眼前卻毫無接近辦法的煙囪。

就在雲空有些不耐煩想趁著四周無人去高處一探究竟時,道路忽的一轉彎,竟是柳暗花明——路的盡頭俏生生佇立著一扇拱門,而那拱門後面,則是幾株參天大樹和數棟看上去頗有些年份的、80年代建築風格的廢棄員工宿舍。它們之間相互挨著,要不是還有些昏黃燈光,昭顯著幾分人氣,都可以拿去當鬼片場地了吧。

心裏有些發毛的雲空這般想著。

當他們穿過拱門往裏走時,就發現道旁經過的第一座五層樓建築屋檐甚至都塌了,幾塊應該是長條木頭材質的屋檐懸掛在十幾米的高度上,似乎只要一陣風就能將它們吹落。

道路的另一邊有人家搭了個雞棚,幾只雞鴨在裏面無所事事地走動著,一股屬於禽類的騷味和汙穢之物的臭味彌漫著整個道路,惹得張求癡一直皺眉。

待他們走過第一棟破敗不堪的宿舍樓後,道路又是一轉,路的前方出現了一處石梯,拾階而上,展現在兩人面前的是一處供人休息聊天的石桌石椅,以及兩棟雖沒前一棟破舊但也極為老舊的四層樓建築和一個幾乎要被泥沙覆蓋、看上去應該是操場的水泥空地。

“……為什麽順著這條路我們會來到這麽一個地方。”

雲空感覺頭有點疼,原本被當作是路標的煙囪依舊在它們視線之內,只是感覺更加遙不可及了。

“……”

張求癡自不會理會他更像是發牢騷的自言自語,一雙眼向操場上看去,於是追著他目光的雲空便做出了接下來的行為。

“啊?煙囪?我從小到大就沒見過它冒煙,我還以為它就是個擺設呢,它竟然有屬於什麽‘罐頭廠’的嗎?”

“那當然了,”

還不待雲空回答,男孩首先就白了女孩一眼,嫌棄之情溢於言表,接著轉頭對雲空道:

“如果你們說的是那個有乒乓桌的地方,我知道怎麽過去。”

“真的嗎?”

雲空心中一喜:

“那能不能請你帶我們過去?”

“行,正好我不想打球了。”

男孩轉頭對女孩道:

“我這可是正事,所以你明天不許來我家蹭任何東西!”

“好吧。”

女孩做了個鬼臉,倒也是通情達理,不過還是補充了一句:

“我也要去!”

“你去?”

男孩不屑的表情再一次浮現在臉上:

“不怕小黑了?”

“唔……”

女孩頓時就洩了氣,一臉恨恨的一把奪過了男孩手中的羽毛球拍和羽毛球:

“萬一它不在呢!我不管,我也要去!你等我一下我去放一下羽毛球拍馬上下來!”

後一句話女孩是跟雲空說的,還未說完就飛一般向旁邊樓跑去。

“小黑?”

雲空有些好奇,不由得問了一句。

“啥東西,她好像很怕的樣子。”

男孩一撇嘴:

“一只家養的大黃狗,小時候她被小黑舔了一口竟然被嚇哭了,從此以後她看啥狗都喜歡就是怕小黑,你說奇怪不奇怪。”

“哈哈,是挺奇怪的。”雲空有些不知道要用什麽表情面對這有些類似於自己身上某種情況的事:

“但也不少見吧。”

“什麽?大哥哥以前也碰到過這種人麽?”

男孩眼裏充滿了驚異。

“算是吧,所以人真是一個奇怪的物種啊。”

雲空摸了摸鼻子。這時見女孩已順著樓梯跑上了二樓,令人驚悚的是那緊貼著樓側而建的露天樓梯竟隨著她奮力奔跑而輕微顫動著,看上去就像是隨時會塌一般。雲空忙高聲道:

“輕點!”

“哦!”

這時女孩剛好到達三樓,轉身便隱沒在幽暗的樓道之中。但聽那還有幾分驚心的“砰砰”腳步聲還在繼續,就知道她為了趕時間並沒有將雲空的話聽進去。

“你們怎麽住在這種地方,這些可都是危樓啊,外面不是有那麽多經濟適用房嗎?不專門都是為你們這些住在這種地方的人建的嗎?怎麽不搬過去?”

雲空問男孩。

“我也不太清楚,我媽說我們搶不到,所以不能搬進去。”

男孩眼裏並沒有絲毫擔憂與不滿,一臉天真無邪:

“我覺得我們現在挺好的,如果搬出去就沒人來我家蹭飯了吧?”

雲空看著他,良久才今日第三次喃喃說著同一句話:

“人類可真是奇怪的物種啊。”

張求癡依舊面無表情,但與先前有所不同的是,似乎只是不經意間,他看了雲空兩眼,低垂的雙眸波瀾不驚,看不出什麽波動。

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昏黃的路燈下,三個人的影子很快變成了四個人。

待得女孩歸來後,三人便由那喚作高寶寶的男孩領著向兩棟建築的另外一棟——操場邊上一棟依山而建、比起操場來說還要長上幾分的黃墻建築走去。

這棟宿舍樓看上去一層足有十個房間,建築最左側有一處平臺,平臺深處有個由石頭搭建而成的樓梯。高寶寶領著眾人上了三樓,熟門熟路地往右側那黑黝黝的通道走去。

女孩明顯緊張了起來,右手緊緊揪著高寶寶的衣服下擺,輕聲問道:

“你去看看,小黑在嗎?”

高寶寶翻了個白眼,將頭往裏一探,突得回頭大聲“汪!”了一聲。

“哇啊啊!”

女孩明顯被嚇了一跳,渾身一震,但很快反應了過來,揮手“啪”的一聲打了高寶寶後腦勺一巴掌:

“混蛋又嚇我!到底有沒有啊?”

“放心,不在。”高寶寶吐了吐舌頭笑得一臉得意,絲毫沒有被打的憤怒。

“耶!”

女孩低聲歡呼了一聲,松開了緊緊抓著高寶寶衣服下擺的右手,一掃先前的膽戰心驚小心翼翼。

四人走進那通道裏,不同於在外所見的黝黑,竟是意外的眼前一亮。

這棟樓依山而建,走廊設計得極為特殊——左側靠山方向並未有墻壁,而是直接依著山體。在昏黃的燈光照耀下,可以依稀看到左側山體上的綠樹成蔭、青草茂密,左下角還長滿了青苔蔓藤。這番景色若是在白日看來應該會是一副討喜的模樣吧?

雲空眼光一轉,向右側看去。只見右側是一排整齊的洗衣池,有序得搭建在一扇又一扇的房間門之間。一共有十扇門,大多早已荒廢,長滿了苔蘚,只有少數二、三家還有人生活的氣息。估摸著裏面房間的面積也就二三十平方米。

看著這有些另類的生活空間,雲空竟意外的有些喜歡。

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再養條忠犬以陪伴……雖說周圍人氣少了點,但也少了嘈雜,著實不錯啊。

若有朝一日……

不,自己想得有些遠了。

雲空甩了甩頭,將思緒拉了回來。

一條走廊看起來雖長,但總有盡頭,一行人從這棟樓房的最左側行至最右側,視線豁然開朗,雲空看著眼前皎潔月光下的景色,也是楞了楞。

梯田。

這棟房子旁,竟直接連著一片面積不大的梯田,一直順著這山向上延伸著,一直到十幾米外才顯盡頭。甚至還有涓涓細流在田間蜿蜒而下,在四人身前不遠處形成一個小型瀑布,流入操場邊上的樹叢中,不知去往何方。溪間有石子為橋,橋的那邊,佇著一面同樣向山上延伸著的矮墻。

“哇。”

雲空發出了一聲驚異的呼聲:

“神奇的地方。”

“喏。”

高寶寶一指那面矮墻:

“我們平時就是翻過那面墻到那家工廠裏打乒乓球的,聽我媽媽說那工廠以前是個罐頭廠,但是後來倒閉了,現在好像變成了一個什麽米業公司。住在這裏的人以前都是那罐頭廠的員工,罐頭廠倒閉後也就成下崗工人了,我爸就是個例子。”

小女孩也是一副想起了什麽的模樣:

“對哦,我媽經常念叨的原來就是那裏啊,我記得我小時候還在裏面抓過蝌蚪呢。”

——看來這裏確實是罐頭廠的員工宿舍……想來若這工廠真有問題,當初也是明面上招著普通員工做罐頭,暗地裏搞些什麽古怪吧。

“不過我跟我同學去那裏打了那麽多次乒乓球,從來沒遇到過什麽人,我還以為那地方已經被遺棄了呢。”

“從沒遇到過人?”

雲空略一沈吟,將這句話記在心裏後,伸手從口袋裏掏出錢包,一人一張一百紙幣遞給了兩個孩子,道:

“謝謝你們帶路了,回去吧。”

兩孩子望著手中的粉紅色紙幣,神色中有著驚訝,有著歡喜,還有著躊躇。雲空多少有些知道他們在想些什麽,拍了拍兩個孩子的肩膀:

“雖然只是你們的舉手之勞,但是你們確實幫了哥哥大忙,不用跟哥哥客氣,這是我主動給你們的,拿著回去交給你們媽媽吧。”

“謝謝哥哥!”

兩個窮人家的孩子緊緊抓著手中的錢,歡歡喜喜得去了,雲空看著他倆的背影,眼中有著溫暖。

當他轉回身時,暖意已是不在。張求癡從始至終都站在那不發一言得看著這一切,待得他轉回身,才一偏頭,示意他快點。

“走吧。”

雲空撓了撓頭,無奈地嘆了口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