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人的玩鬧，哪裏會在乎那麽多規則，這種局面自然是不會被不存在的裁判所中止打斷。

這是一場對峙，但兩人都知道，這場對峙並不會持續太久。後方的人正飛奔過來，若要出手，只有這兩個呼吸的時間了！

歐陽小飛摒住了呼吸壓低了重心，將精神高度集中，分毫不差地將蘇聰擡腳、踹球的動作看在眼裏，並毫不猶豫得向來勢洶洶的球撲了過去。

“蘇聰一腳橫射！”

“歐陽小飛向右撲去！”

“能不能接住呢？”

“進！進！進！”

“唉！！……”

一旁圍觀的女生一陣嘈雜，各有各的聲音，但不論是何種聲音都被一陣噓唏之聲所掩。一看這反應，就知蘇聰這球沒進。

歐陽小飛洋洋得意地將手中的球高舉而起，朝著蘇聰一挑眉頭覆又向趕來的隊友使了個眼色，趁著對方還未來得及回防的空隙，將球一個大腳踢了出去。

一個球帶動著少年們的移動方向，再度向著遠方奔去。球門前的歐陽小飛又成了獨身一人，他活動活動脖子嘟囔道：

“守門員真是個寂寞如雪的位置啊。”

“可你挺有這方面天賦啊，前面那球接得漂亮。”

萬萬沒料到有人會回他話的歐陽小飛吃了一驚，轉頭，待看清來人面容時，震驚與歡喜同時出現在他黝黑的臉上，他驚喜的嚷道：

“空哥！好久不見啊！”

雲空此時就站在身後。他似乎又高了，不，或許只是站姿正了，頎長的身姿立在那，能讓人想起挺拔這個詞兒來。其他一切沒變，還是一副玩世不恭昏昏欲睡的模樣。

“空哥，你這兩個月去……”

“噓。”

雲空止了歐陽小飛的話，眼角帶著一分孩子氣。

“我看你們隊好像少了一個人吧？”

“沒什麽大不了的，有我在，一個頂倆！”

歐陽小飛聽了聽胸膛，雲空卻沒理他，徑直向場中跑去：

“那我就算你們邊了。”

“哈？”

歐陽小飛一時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要知道雲空一直以來都是能偷懶便偷懶的主，什麽時候跟他們一同踢過球？一時竟楞住了，喃喃自語道：

“這幾個月不見，還真換了個人了？”

“看！那是……雲空？”

雲空一入場，便引得場外眾人一陣驚嘆，場內球員雖然無暇顧及得上他，但已有人將球傳給他，明顯已是接納了這名中途參賽的新球員。

即便是在遠處的其他人，也都紛紛聚了過來，睜著眼睛翹首望向場內，臉上的表情有好奇、有疑惑、有驚訝、也有激動。其中不乏莫連鸞與葉菲一。

葉菲一與莫連鸞本是在一旁打著羽毛球，一聽有人說雲空出現了，皆是吃了一驚，哪裏還有什麽心思再去打球？立馬趕了過來，很快便搜尋到了那個熟悉卻又陌生的奔跑著的身影。

“連鸞姐，我沒看錯吧？這家夥真不是幻覺？”

葉菲一墊著腳尖死死盯著雲空，滿臉興奮。

莫連鸞並沒有回她，只沈默得望著那個身影，激動與歡喜漸漸從她臉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分一分聚集起來的哀傷。

場上雲空正斷了對方的球，一個大腳將球踹給了隊友，臉上是無忌的笑容，令人實在無法將他與幾個月前半死不活的形象相等起來。

“怎麽了連鸞姐？看到他你不開心嗎？”

葉菲一詫異。

“你幾時看到過這樣的雲空？”

莫連鸞臉色剎那間變回平靜，淡淡得道：

“我太了解他了，他一旦不像是他，那麽必有事要發生。”

“……？”

葉菲一眨巴了兩下眼睛，望了望場中，又望了望莫連鸞。

“你好像知道會發生什麽事？”

莫連鸞笑了一笑，看不出這笑的意味：

“這種時候，他除了來告別，還能來幹什麽？”

“告別？！”

葉菲一吃驚之下忘了控制音量，惹得周圍的人一片側目，忙壓低嗓音小聲問道：

“……你是說，他要出去了？終於要……開始找他那個……叛徒哥哥了？”

莫連鸞不置可否，目光只看著那人難得奮力奔跑的身影，一動不動似已望得癡了。半響，竟是突然轉身，離開了此地。

葉菲一猶豫了一下，終是跟著莫連鸞一同擡步，向人群外擠去。

場中雲空正因成功進球而與大笑著的隊友拍掌慶祝，那場面在葉菲一的最後一瞥中定格。

當時，葉菲一的腦海中閃過一個莫名其妙的念頭。

——明明看上去比以前好相處多了，但為何會隱隱感覺到，這個人，這個曾是那麽好琢磨的一個懶人，現在卻根本沒辦法去接近？

——是什麽變了吧，只因為自己不知道而已。

漸行漸遠的葉菲一如是想著。

——就跟他哥哥一樣完全沒法琢磨……男人和女人果然是來自不同星球的。

……

……

一節課，一小時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仿佛一楞神，它就這麽過去了。當下課鈴聲響起的時候，球正氣勢洶洶得向天空飛去，看那模樣無論如何都無法再竄進球門了。比分5：4，雲空加入的那一對獲得優勝。

“嘭。”

一聲輕響，歐陽小飛伸出雙手穩穩地將球接住的同時，回身見雲空就在不遠處，不由咧嘴一笑：

“空哥，以前還真沒看出你這家夥腳還挺給力的啊。”

雲空只是笑著，沒有說話，但歐陽小飛能看出來，他的眼裏含著話，他不由心下一凜，皺了皺眉。

其他人在這時也靠了過來，蘇聰和宋劍明等人皆是與雲空打了聲招呼，無一不好奇地打聽起他這兩個月的去向。雲空卻閉口不答，只是把玩著從歐陽小飛手上搶來的足球，良久，才抽出一只手拍了拍歐陽小飛的肩膀，道：

“我這次回來……”

才剛起了個話頭，卻被歐陽小飛打了斷。他也伸出手拍了拍雲空的肩膀，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卻帶著某種憂傷和不舍，看上去已是知曉了雲空接下來要說什麽：

“這我猜得到，空哥。”

“我們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你能回來這一趟……說實話，已經很讓人吃驚了。”

一旁宋劍明將手放在雲空肩上，正了正頭上的鴨舌帽，說起這話來還有些不好意思。

不等雲空說什麽，蘇聰同樣的也是將手搭在雲空肩上，與宋劍明正好一左一右的對稱，聲音嚴肅而溫暖：

“不論多久六班這個家永遠都會為你敞開大門。我們永遠都是你的兄弟。你永遠是我們的班長。在外面好好照顧自己，有空常回來看看。”

其餘眾人也紛紛伸出手，一層疊一層得搭在雲空肩上，再沒有人說話，但此時無聲勝有聲。西斜的陽光將已然圍成一個圈的一幹年輕小夥的影子拉的老長，仿若是被鐫刻進了這天地——做為此刻一幹人等間友誼的見證，永生永世都抹消不去。

足球無聲的落在地上，滴溜溜滾出了一段距離後停了下來。它的影子也一同融進了那屬於同一個大家庭的巨大影子中。雲空沈默良久，終是垂下了眼簾，低低一笑，語調卻是沒法如平日一樣平靜的帶著幾分哽咽：

“再踢一會，怎麽樣？”

“行啊！”

一幹人等聞言皆是興奮，原來仿若凝固了的一幕瞬間生動起來。球被一只腳直揣得飛上天，兩隊再次一齊朝那球降落地點跑去，就仿若一朵怒放的花，花瓣於瞬息之間離了花冠，齊齊向著同一個方向飄散而去，散了漫天，卻是比它怒放的鼎盛時刻還要美——那是屬於一息的永恒，美的驚心動魄。

而那花，便是參雜在汗水與沈默之中的、男人的浪漫。

那是雲空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同眾人一起踢球。

同時也是雲空出發離島的前一日。

※※※※

一刻鐘後，空山第一高等學校高一年級辦公室。

“報告。”

低沈的嗓音在本以凝結的空氣中揚起又落下，如千百次以來，並未引起人們的註意。離門口近的一名教師無所謂得隨口應了一聲“請進”，下一刻便有人影走進辦公室，徑直走到構和——這個被學生們稱為“笑面虎”的教師桌前。

構和似有所感，擡起頭來，鏡框映照出一個汗流浹背的身影。

“啊，你來了啊。”

構和笑了笑，站起了身：

“出去說吧。”

……

……

雲空跟著構和走了許久，所經之處皆是平日裏往來頻繁的樓道。見構和無意說話，他便也不作聲，漸漸得，竟走地有些出神。

“舍得離開嗎，這個熟悉的世界、人、和物？”

構和突然開口，並沒有回頭看自己的學生，似只是隨口問問，就如平日閑聊。

雲空回過神來，這才發現兩人已到了圖書館前的草坪上，默然了片刻，淡淡道：

“本來就不喜歡這裏。”

構和聞言低笑了聲，頗有些感慨：

“這回答，好像那個人也說過。”

正是白日與黑夜交接的時候，夕陽已是尋不見了，可天空依舊青藍得仿若正值破曉時分。一輪白玉般的圓月影影綽綽得貼在青藍色的蒼穹中，就仿佛到了虛幻而美麗的夢中。兩人的腳下影子也尋不見了，在這陰暗下來的速度就算是肉眼也能看出的天色中，兩人立於草坪之中，靜靜等待著，等待著天黑，或是等待著接下來的一番談話。

雲空並不想知道構和口中的“那個人”是誰，他只是沈默著，等著對方的後話。

正如他所料，並沒有過多久，構和再度開口：

“這兩個月在組織裏實習得怎麽樣？”

“生活比想象中的輕松，倒是謝謝老師提供住所了。”

“也是，只要不是行動組的，工作量應該不會大。可你最好做好心理準備，一出去你便是行動組的人了，那時候就不是輕松不輕松的問題，那可是刀口舔血的日子……”

構和話說到一半突得戛然而止，搖頭自嘲一笑：

“你看我，多年當老師都養出職業病來了，這種事情已經輪不到我這個班主任該教的了。倒是……”

他一轉話頭，道：

“我沒跟你提過嗎？那地方不是我的，是你父親留下的。他在那住了一陣後來就把鑰匙交給我了。轉眼間十幾年過去了，也算是把東西還給你了。”

雲空聽這話明顯一怔，幾近脫口而出：

“你認識我父親？”

“認識，當然認識。”

構和語氣中滿是惆悵，回身看了一眼掩不住震驚之色的雲空，不著痕跡的嘆了口氣：

“不僅認識，還是至交。”

“這……”

“之所以此前都沒有跟你提過，是因為我並不想讓別人知道這件事。雲空，你記著，現在起我對你說的話，你千萬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

雲空鄭重地點了點頭，總算知道為何構和叮囑自己在離去之前來尋他這一趟了。

“我和你父親，還有另外一個人……那個人的身份我暫時還不能告訴你，在你現在這個年齡時，便已是生死之交了。你父親……要形容的話，大概就是你哥哥那樣的人吧：神秘，寡言，根本就讓人無法捉摸，但好奇心卻比誰都強。虧得他這樣，我們三不知偷闖過多少禁地，這生死之交的感情也是這樣培養出來的。”

說到這，構和笑了一笑，似乎想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情。雲空認真聽著，對於自己根本沒有記憶的父母，他畢竟存了太多好奇。

“後來畢業了，我和第三人進了行動組，而你父親，明明能力更適合與我們同行，卻強烈要求進入研究組。記得這事當初鬧騰得挺大，後來到底還是讓他如了願。他到底研究了些什麽我不太清除，只知道是關於這個地方的……”

構和轉過身，直視著雲空：

“關於這空山、這組織，甚至，是關於我們的。”

“我們？”

“對，我們。我們為什麽是能力者？為什麽我們天生就有能力？為什麽我們不同於常人？”

“……”

“我從一開始就覺得他所謂研究不會有多大成果，多次勸他改行，和我們做伴，沒想到，不久之後他便結識了一名同樣致力於研究這一塊的女性——便是你母親。”

“後來，到底他有著怎樣經歷我並不知曉。你出生的那年，有一日，我收到了他很緊急的傳信要我去見他，並且是秘密會見。當時我就有種不祥預感，待好不容易見了面，他把一個東西塞到我手上，囑托我幫他保管好，然後又催促我馬上離開。我自然是不願走的，他卻以死相逼，無法我只能先離開，等天黑了再回來，卻怎麽也料不到就在那天晚上，你父親暫居的那間屋子就發生了火災，什麽都被燒成了灰。我趕時也只來得及將你們兄弟倆救出——你知道的，你母親當時因為才生下你，用的是申請要回的真身，又拼命保護你們兩個，等我趕來時已經晚了……我很抱歉………而你父親…卻是因為靈體崩潰而亡的。”

“什麽？！”

雲空震驚得瞪大了雙眼。隔了這麽多年，這些多多少少知道些的往事聽起來，其實內心裏感覺到的更多的只是事不關己的漠然。但他之前從未聽說過，自己的至親之一、那個原本屬於自己的幸福家庭的頂梁柱，竟是這般離開人世的。

——靈體崩潰？這怎麽可能？

——難道是……？

構和長嘆一聲：

“我連他的屍體都未曾看到。組織雖然不明說，但我知道，只有在真身被害的情況下，靈體才會崩潰。後來這案子匆匆結了案，之後我去看過他所有住所，除了你這幾天住的那間，其他都已燒的幹凈，渣都沒剩下，也許是因為那間是他早年蓋得，只有我們知道罷。”

“再顯眼不過的滅口…我父親……竟然是這麽死的。”

雲空握緊雙拳，低聲喃喃道。

構和沒有看他，仰著頭看著已全黑下來的夜空，再次嘆了一聲：

“所以我大概知道你哥這些年所想。他正在幹的，與我以及第三人幹的事情，路雖不同，但方向是一樣的。即查明你父親當年真正的死因。”

雲空吃驚之下又是一楞：

“老師……你……什麽時候告訴他的？”

構和搖了搖頭：

“我沒有告訴他，沒有人告訴過他。也沒有人知曉他到底從何得知你父親的事的，這孩子…你哥他，甚至比你父親還難以捉摸，也更可怕。”

“……”

雲空垂首，微瞇的雙眼不知在想些什麽，突得又霍然擡起了頭，語氣有些許的顫抖：

“那……那我父親給你的東西呢？”

“……”

構和沒有立即回答，只是一雙眼看著雲空空空如也的脖頸，待得雲空追隨著他的目光低頭看時，才道：

“這就要問你自己了。”

雲空神色瞬間煞白一片，似被無形之力震得向後退了一步，有些難以置信：

“怎麽可能……”

“幾年前，你哥哥不知從哪裏聽說了這東西，向我索取。我給了你哥哥，卻驚訝的發現他竟然交給了你。”

“可是……他說……這是母親……”

雲空皺眉喃喃自語著。

“把這麽重要的東西給我卻不說清楚，他到底怎麽想的……”

他猶記得，就在幾個月前，自己親手將那個掛墜放到林清燁地掌中。當時自己只知道那是屬於母親的遺物，沒曾想……

——糟，清燁她帶著這個，萬一走漏了風聲，不會有什麽危險吧？

——那個混蛋老哥！

構和並不止此刻雲空內心世界在翻滾著什麽，沈默的片刻，繼續道：

“我今天告訴你這些，不是為了讓你也去操心這些往事。只是想讓你知道你哥哥所背負的東西以及…我的立場。我永遠站在你父親那邊，出去了，有什麽困難或是疑問都可以來找我。”

構和背著手，目光深邃而悠遠，靜靜看著身前少年。

雲空定了定神，暫時把滿懷對林清燁的擔憂之情收起。

當這近半年以來一直揪心的問題再一次血淋淋展現在面前時，少年對著身前的人，第一次在人前露出了真實的躊躇與猶豫：

“……老師，我到底該怎麽辦？”

“唉……”

構和第三次長嘆：

“到底還是立場問題罷了。具體怎麽做，待你出去後，若能成功找到他，再考慮吧。現在也不早了，我想說的也都說了，你早些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出發的行囊吧。”

雲空沒有回答，只是俯身靜靜施了一禮，凝重而感激。而後，悄悄然踏過草坪，離去了。

獨留構和一個人站在原地，仰首望天。

——老友，望你能保佑你這兩個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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