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

山腰處。

已至正午。

屈指算來，饒是眾人體質特殊，爬上這已見陡峭的空山山腰處也是費了近三小時的時間，若要再去登那山路更加險峻漫長的山頂，等到下山時，很有可能會直接過了日落時候，引起諸多不便。

但看起來，六班的眾人並無此顧慮。人人熱情高漲，似欲就這般往上沖去踏破那九重天。見此情景，早已躺在角落大石上的雲空不由得輕嘆了一口氣。

“餵，空哥！你用不著跟個怨婦一樣嘛，一個人孤零零的呆在這小角落裏唉聲嘆氣的，真的很不忍直視啊！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們欺負你了呢。”

歐陽小飛與蘇聰一副好兄弟模樣，勾肩搭背地走了過來，看著雲空死氣沈沈得躺在石上唉聲嘆氣的模樣，皆是哭笑不得。歐陽小飛幹脆“大逆不道”的用腳踹了下雲空身下的石頭，嚷嚷道。

雲空見是他們，墨鏡下的眉毛抖了兩下，有幾分的無奈。

“唉……所以說你們到底讓我來幹嘛的，這麽無聊的活動……”

“我說雲空，你好歹還算我們班前任班長吧？就算已經不在我們班呆了，像這種班聚你難道還有理由不來嗎？”

蘇聰在石上坐了下來，看著不遠處熱火朝天討論著的人群，以及站在人群中頗有幾分撫媚味道的莫連鸞，笑得意味深長：

“況且，今天這活動本來就是因你而起的。好好享受吧，畢業班不是很辛苦嗎？你就當作是偶爾的放松吧。”

雲空並沒註意到蘇聰是看著莫連鸞講出這些話的，所以即便對於“因自己而起”這個說法感到莫名其妙，倒也懶得追問，只是隨口應付了一句：

“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那廂邊孫聰只是笑而不語，反而是歐陽小飛好似想起了什麽，擡眼望了一眼不遠處躲在角落裏正偷偷打量著雲空的莫離，只見她一臉躊躇猶豫，糾結了半天仍舊是沒有靠過來。

“餵，空哥，你不會真不打算搭理莫離了吧？你看她今天看你的那副摸樣……嘖嘖嘖，真是我見猶憐啊。她還那麽小，你真的忍心嗎？而且我發現女生都在瞪著你也……”

“滾蛋，她們瞪著我是因為我帥。”

雲空不耐煩地搖了搖手，語氣雖仍是平淡，但被墨鏡遮住大半的面容卻比之先前陰沈了些許。

歐陽小飛聳了聳肩，倒也沒敢繼續勸下去，苦著臉不出聲的對孫聰說道：“今天空哥真像一個火藥罐，一點就著。”

孫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雖然聽出來兩人談論的是有關莫離的事，但由於缺乏相關情報，也只能幹坐在那給歐陽小飛回了個無聲的訊息：

“這種時候也只有你會笨到去點火藥罐。”

歐陽小飛回應以沈默而誇張的笑姿。

片刻之後。

在大部分人的強烈要求下，一夥人再次啟了行程，向那看似遙不可及的山頂行去。

“呼……”

莫連鸞在原地望著大家接連消失在小道盡頭，輕籲了一口氣的同時回過頭，撇眼間卻看到一個臥於石上的人影，不由輕咦了一聲，細眼望去，這才認出原來是雲空。

那個少年平躺在石上，淡金色的陽光輕撫上他的面容，勾勒出好看的弧線來，墨鏡之下的眼睛看不出是睜是閉，但那一動不動的身影，還是讓人止不住的覺得這個憊懶的少年以已是睡著了。

“……”

那一瞬間，莫連鸞的神色不為人知的變了幾變，而後嘆了口氣，走了過去輕拍了兩下雲空身下石頭。

“別裝了。”

果不出他所料，被她這麽一發試探，對方立馬便放棄了裝睡，先是嘴角一撇，接著幽幽嘆了一口氣，一副很是無奈的樣子。

“怎麽了？不想繼續往上爬了？咱們雲空大強人身子骨什麽時候變得這樣羸弱了，這麽點路就累了？”

莫連鸞斜倚在石上，看著雲空調笑道。

“不不不，此言差矣。小的在您面前怎麽敢當‘大強人’三字？”

雲空一個鯉魚打挺翻身坐了起來，嬉皮笑臉地道：

“偉大的大強人莫連鸞大人，小的跟你商量個事行不？”

不待莫連鸞回答，他便自顧自得繼續說道：

“你說你帶著大部隊上去，我就在這望風，替你們看看這天上的風雲變幻，讓你們好專心於腳下的行程，不用愁這多變老天……哎呦！疼疼疼！嘶……！啊！淡定，淡定！疼疼疼疼疼……”

“少廢話！還不快給我下來！”

一臉不耐煩的莫連鸞手狠狠揪著雲空的耳朵，將他從石上拉了下來。頓時雲空就痛得是牙咧嘴，上竄下跳，卻並沒對莫連鸞作出什麽反抗行為，看來已是習慣這般遭受摧殘。

“君子動口不動手！這事咱們好商量，好商量好不好！你先放手，放手行不？嗷嗚~~！！！你你你你放心我不會溜的！你說如果我想溜，我還來幹嘛？嘶…輕點，輕點！莫大人！莫大小姐！嘶……”

過不了多久，山腰空地上也是不見兩人身影，只餘幽幽白雪山林，默然佇立，兩兩相對，相顧無言。

※※※※

大部隊中，莫離與葉菲一手牽著手一同趕路，紅毛在她們身後不遠處跟著，不時低頭嗅上幾嗅，而後再加快腳步追上兩人。

小小女孩兒今日的模樣確實有幾分奇怪，那張小臉尚還未學會偽裝出歡笑，相反的，她眉毛緊皺，郁郁而寡言，就差在她臉上寫上“煩惱”二字了。

葉菲一瞅著，終於是忍無可忍，拉住了幾乎是呆滯得向前邁步的莫離，蹲下了身直視著她的雙眼，語氣輕柔：

“莫離，乖，告訴姐姐，你最近遇到了什麽煩心事？”

莫離一怔，眼神不由自主變得閃爍起來，聲音微弱如蚊：

“沒……沒有哇。”

“沒有就怪了！”

葉菲一輕輕勾了下她的鼻子。

“快說，姐姐看你這幅模樣都快心疼死了，你忍心讓姐姐難受嗎？”

莫離聞言有些慌張，雙手在胸前絞著，低頭訥訥間有幾分的難為情，幾分的委屈，卻始終沒有說出哪怕一個字來。

葉菲一不由有些著急，眼珠一轉，想起了今日莫離並沒有與雲空接觸這件怪事，試探得問道：

“是不是雲空那家夥？他欺負你了？”

“沒！沒有！”

莫離的反應異常激烈。

這一下，什麽都明了了，葉菲一臉上掠過一抹怒氣，接著問道：

“你別瞞我了，我知道是他！他怎麽你了？是罵你了？難道是打你了？！為什麽打你？他打你哪裏了？”

“沒沒沒有！”

莫離見她越說越誇張，忙連連擺手，囁嚅道：

“沒有……只是小飛跟我說他生病了，讓我最近不要去找他說話……”

“歐陽小飛？生病？什麽跟什麽？他什麽時候跟你說地？”

葉菲一一楞。

“……前幾天……那天早上我去找雲空，然後……然後碰到小飛，他就這麽跟我說的。”

莫離解釋道。

“然後什麽然後？雲空那家夥說你什麽了？”

葉菲一皺眉。

“他……他也沒說什麽，就是看起來好兇……讓我以後別再去找他了……”

莫離眼圈紅了，卻怎麽也不願再說些什麽了。

“這還有完沒完了？豈有此理！”

葉菲一怒火上沖，一時間只覺得難以容忍。

“他這是什麽態度！小離，你在這兒等著，我這就去給你討個公道！”

“可是，可是小飛說，是因為生了病，才……”

“生個破病就能這樣隨便糟蹋別人的心意了？呵呵呵，我管他得的是什麽勞什子破病，說不定還是富貴病！自大病！矯情病！裝逼病這種亂七八糟的病呢！不行，我這就找他算賬去！”

“別……別去菲一姐……”

待莫離終於擡起頭時，身旁只剩下紅毛，已經是尋不見那熟悉身影了。

“唉……”

隱約間，似有聲輕嘆，在這寂靜山道間飄蕩，很快便隨風消散，銷聲匿跡了。

另一廂邊。

雲空半是被迫得被莫連鸞拉著重新踏上了山道，墨鏡之下看不清神色，只有從那撇著的嘴角上讀出幾分無奈。

自山腰往上，道路逐漸變得曲折陡峭，好幾處甚至只餘嶙峋巨石，擋在狹窄的山溝間，只能費勁爬上再尋他徑。因為二人處於隊伍最末的位置，所以一路上並未發現他人蹤影。

幽幽山林間只有兩人的腳步聲低低回響著，就如兩只在山間行走的精靈，亦真亦幻，縹緲難尋。

一路上，雲空皆是忙著打哈欠，一副被人硬生生從睡夢中拉起的慵懶模樣。而莫連鸞了則異常的沈默，一只手緊緊扯著雲空的袖子以防對方逃走，剩下的就是只留給雲空一個背影。不知是否是雲空的錯覺，總覺得她的背影帶了幾分的猶豫，幾分的心思沈重。

漸漸地，雲空終於是無法忽視這有些不對勁的氣氛。他看著莫連鸞那隨風而舞的長發，以及長發深處那若隱若現的側臉，呆了一呆，笑道：

“我說莫小姐，你今個兒可有點反常啦，被你這樣硬扯上來我還以為一路上都要聽你嘮嘮……”

“呼……”

他話音還未落，前方的人就在這時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悠長而深沈。

雲空一怔，不由自主地止了話。

一時之間，一般無二的沈默中，升騰起了莫名的尷尬。

兩人不知為何，同時停住了腳。

好像有什麽東西要浮現出來了。

——是自己所恐懼，所抵觸的……莫名的東西。

天色在此時似是亮了幾分，襯得徑間一片片深沈的暗，茫茫白雪中突得閃過幾道小小的身影——那是早春的鳥兒，正在山林間嬉鬧。有風拂過，將陰影搖晃，也晃得少女回首中那清麗的面容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模糊，模糊到那一刻雲空只能看清她輕啟的櫻唇。

“啊！”

鬼使神差地，雲空快速撇開了視線，匆忙打斷了莫連鸞將要說出的話後，又慌亂地向後退了一步。莫連鸞的手因此而從他的袖口滑落，帶著幾分無力地，僵在半空。

——你這一退，便是一輩子了。

“呃……”

雲空對自己近乎條件反射的莫名行為感到了幾分尷尬，摸了摸頭，笑得有些勉強：

“這個……不知怎麽，剛剛腳下絆了一下，啊哈哈哈，對不住對不住。”

“……”

莫連鸞看起來卻並沒有如何吃驚，相反，她顯得很平靜，甚至有幾分的釋然。她嘴角含笑得止了先前欲說出口的話，垂眼低笑了一聲，自言自語道：

“原來…一點機會都沒有了……”

——這一退，誰耗盡了誰的勇氣？

“什麽？”

雲空沒有聽清。

“沒什麽。”

莫連鸞擡起了手狠狠拍了一下雲空的背：

“我只是想說有了這周身美景，用心去感悟都來不及，誰還有閑工夫去跟你這惹人煩的家夥說話？”

雲空聞言瞅了瞅四周，無奈透過墨鏡看到的東西除了黑便是灰，實在是稱不上如何“美”，只能無奈地聳了聳肩：

“也對，可惜我沒機會一飽眼福了。”

莫連鸞做了個鬼臉。

空山之中，山路之上，雲空之前，她無聲擡起了手，將披散的秀發快速攏起紮成馬尾，不消片刻，她便又變回了平日幹練的模樣。

而後，她轉過身去，再度向前邁開了腳步，邊走邊說道：

“那只能怪你自個兒了，快，別磨蹭了，我們快追不上前面的人了。”

“哦……”

雲空看著她跟以往一樣但與先前截然不同的利落身影，有些出神。

就在雲空以為兩人又會像之前那般沈默趕路時，前方的莫連鸞又發話了。而這次，則是他不是很喜歡的話題。

“雲空，你這樣對待莫離，好麽？”

“什麽？”

莫連鸞畢竟與歐陽小飛不同，雲空皺了皺眉，還是決定裝傻。

“你別給我裝傻充楞，莫離她還只有那麽點大，你怎麽忍心就因為你自己的想法把她硬生生的從你身邊趕走？”

莫連鸞的語氣很淡，可就是這種淡，讓雲空無從忽視。他跟在她身後，回答道：

“那些道理，我不知道。我只是做了我覺得我應該做的事。”

“你應該做的事？”

莫連鸞挑眉，冷笑道：

“我告訴你，這世上，只有一個齊翊，也只有那麽一個。你這幾年來一直排斥著他人的親近到底是為了什麽？自責到非要用自虐甚至是傷害他人才會覺得心裏好過嗎？”

猝不及防下聽到那個既陌生又熟悉的名字，雲空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而後以驚人的速度變得冰冷。

仿若空間出現了扭曲，少年的身形在眨眼間隱去又出現，不知為何，他看著莫連鸞的目光裏已是帶了惱怒。

“你別告訴我你沒發覺，從一開始我就做好就是會違反校規也要提防著你逃走的心理準備了。我不會那麽傻的，連你的抑能手環被拆除了都沒發現。”

莫連鸞的能力是對空間的掌握。雲空明白，若是她全力為之，他是無論如何都逃不掉的——一陣風是無法從已被封閉的空間中溜出的。

所以他只能面對，面對莫連鸞變得愈發憐憫的目光。

他擡首看著已經轉過身來面對著他的莫連鸞：

“你想說什麽？”

莫連鸞面無表情的看著瞪著自己的雲空，輕聲道：

“告訴我，雲空，你是受了多少委屈，才會舍得狠下心離開你愛了那麽久的人？”

“不……不是這樣的。”

雲空搖著頭，面露痛苦之色。與前幾日時歐陽小飛的隔門詢問不同，這一次當面談及這件事，讓這個身懷絕技的少年無法用其他手段來阻止這一切的發生，當所有的逃避都被宣布無效後，他只能怔怔站在那兒，用赤裸裸地、來不及掩飾地真心來面對這些如刀般鋒利懾人的質問。

“我沒有受委屈……不是他的錯，不是任何人的錯，只是我自己……我自身的原因。”

他的嘴角竟開始發青，身體也開始了微微的顫抖，眼裏還帶了幾分的恍惚，似乎神智已是有幾分的不清了，他垂首，喃喃道：

“跟我走得太近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的……”

莫連鸞看他這副樣子，有點吃驚，忙道：

“雲空，其實當年事情本身並不是你想的那麽嚴重。相信我，你只是被心魔所束縛了，你一直沈迷在自責裏，所以才會有這麽極端的想法。就跟你害怕雪一樣，只是因為記憶中的一個景象，你受了多少本來沒必要的受的苦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只要放開，一切都會好的……”

莫連鸞上前一步想要靠近他，卻被雲空一把推開。

“你今天叫上我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嗎？哈？都是為了幫她討說法來的？”

即便雙唇依舊發著青顫著抖，但明顯雲空已經從短暫的慌亂中恢覆了過來，不，或許沒有，僅僅是因為他已陷入了更深層的慌亂中罷了。

“想要原因是吧？行，我說！”

雲空張開雙唇無聲地笑了笑，語調高昂，嗓音嘶啞，似已魔障。

當再也找不到事物來躲藏時，瘋狂是最好的保護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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