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下苑病人

關燈
程衛見他有疑,就問他在想什麽?

義哥道:“椿哥,你就沒想過鹽井村的人那麽富裕該怎麽辦!?”

程衛笑道:“還能怎麽辦!?鹽井村的居民當年十有八九都逃荒去了,現在你看到的,大多是外來戶,他們因為替我工作煉鹽致富,這是很好的事。我看到他們生活幸福,也很高興。”

義哥又想了想,繼續道:“我不是說他們富了不好,我是問你,就沒想過將他們的工錢再賺回來嗎!?”

程衛:“你能想到這個問題,很不錯。他們是富農,自家種的糧食夠吃,也夠交官糧。掙的工錢偶爾去大城鎮買些小玩意,但那些都不是必須品,是沖動消費。生活必須品是鹽巴,而他們的工作就是煉鹽,所以想賺他們的工錢,無從下手。”

義哥眨巴眨巴眼晴,天真無邪道:“如果利用他們的貪婪,就能賺他們的錢!”

程衛眉毛一挑,問:“何解!!??”

義哥笑了笑,攤手道:“程家是做鹽鐵行業的,手下的工人動則上千人,工人們掙了錢,要麽存著,要麽放水給私人錢莊收點利息。他們要想錢生錢的門路太窄了,人有貪念,就憑這個貪念,就能賺錢。”

程衛:“……”

義哥又道:“此事我心裏想著,但不知道對不對,所以說出來你幫忙指導一下。我看到鹽井村周圍的山上全是野猴子。如果我和村民們說,我買猴子,一吊錢一只。村民肯定會試著抓猴子,我就給了一吊錢。於是大家都去抓猴子,很快我就買了三百多只猴子,山上猴子很少了。這時我又出價兩吊錢買一只猴子,猴價翻番,但猴子已經很難抓到了。我又出價三吊錢買一只猴子,猴子幾乎抓不到了。我再出價到五吊錢一只,山上已沒有猴子,五百多只猴子都在我這裏。這天,我有急事回城裏,就和村民們說,我把猴子三吊錢一只賣你們,等我回來,你們五吊錢賣給我,你們就發財了。村民鍋砸賣鐵,湊夠錢,把五百多只猴子全買了回去。我帶著錢走了,再也沒有回來。村民們堅信我會回來五吊錢買他們的猴子,終於有人等不急了,猴子還要吃香蕉,還要用錢啊,就把猴子放回了山上,山上仍然到處是猴子,只是村民口袋都癟下去了。”

程衛默了默,淡笑道:“你這是騙錢的技倆!村民都是我的工人,他們替我勞動獲得工錢而致富理所應當,我若再將他們所有的積蓄騙光,他們會鬧事,甚至會砸了鹽井,這是皇上不希望看到的,而我也不希望看到,我做生意圖的是源源流長,而非一錘子買賣。”

義哥道:“村民並不知道你是幕後大老板在騙他們買猴子,只需找一個相貌富態的人去扮演收購猴子的商人即可。他們被騙,是因為貪婪,他們只會更加努力的工作,決不敢消極滯工。既便積蓄全部被騙光,他們也餓不死,因為他們在替你工作,而你會繼續發給他們工錢。”

程衛聽了倒吸一口涼氣,冷峻的眼神看著義哥。

“我教你學儒家,教你記帳做生意,是為讓你光明正大賺錢,挺直了腰板做人。而你的腦子是什麽構造!?怎麽盡研究些歪門邪道的法子?”

義哥不服,辯道:“這不是歪門邪道!只要能賺錢,就是正道。每一次交易,村民都能從中賺錢,他們也很快樂,從抓第一只猴子能掙一吊錢開始,他們可以立即發財。只要他們不貪婪,就不會以三吊錢一只的價錢將猴子全部回購,每一次交易都是合理自願的,沒有強迫誰。這就不是騙錢,這錢賺得光明正大。”

程衛氣得咬牙,緩了緩氣,慢慢給他講道理:“若用你這個法子賺窮人的錢,不知多少人要賠光身家,甚至有人為了利益搭上性命。”

義哥也放軟了語氣,擺手道:“椿哥沒有聽懂我的意思,這個不是針對窮人的,窮人沒有購買力,手裏沒有存款,誰會從他們手裏買猴子!?我說的這方法是對付小富家庭的,手裏有存款,家底厚實,又繼續有源源不斷的進帳,因為富有,才有能力回購。不會賠光身家,只會被掏空積蓄而已。”

程衛氣得直瞪眼:“你這孩子頑劣不服管教是吧!?我還真小看了你,你這麽有潛質,跟張湯有得一比了。”

義哥見程衛發怒,氣焰頓減,裝可憐的樣子,弱弱地問:“椿哥別生氣嘛,我是因為不懂才跟你交流的嘛!你這麽兇,以後我有什麽想法,都只能悶在心裏,不敢跟你說了。那個,張湯是誰!?”

程衛放下脾氣,心平氣和地說:“張湯乃當朝酷吏之首,這些年來戰爭不斷,國庫空虛,窮人已無油水,張湯向皇上建議,用上林苑中白鹿之皮做成貨幣,一張白鹿皮定價四十萬錢。宗室王候到長安覲見皇上,必須敬獻白鹿皮。”

義哥想了想,拍手道:“這是個好辦法!如此一來,皇上抽了王候宗室的錢征兵,窮人的賦稅減輕了,日子就好過多了!”

程衛:“……”

義哥腆著臉靠過去:“那什麽,椿哥,我一直在想上次你跟我說的富人稅!話說皇上既然開始征收富人稅,會不會將窮人的人頭稅減少一些呀!?聽說椿哥的泰山大人是大司農,不知是否有內幕消息,透露一點嘛,若皇上對窮人減稅……”

“想得美!”話未說完,程衛就打斷他:“這是不同的稅種,怎麽可同日而語!?不會減稅,你死了這條心吧!”

義哥摸了摸鼻子,不說話了:“……”

程衛看了他一眼,又道:“你很聰明,心思活絡,遇事舉一反三很會規避不能碰的雷區,看到你成長這麽快,我很高興!同時我有些擔憂,我擔心你聰明反被聰明誤,若是因此走上邪路就不好了!!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義哥只覺腦袋裏有一群蜜蜂在開始嗡嗡的叫喚,面對程衛的嘮叨只得垂頭靜聽,偶爾點頭稱是。

義哥漸漸成為程衛身邊的核心人物,開始說話有一些份量了。

大帳房裏很多遇事不決的事,會試著先找義哥商量,這筆帳該做虧損還是做賺錢?

往往照義哥的法子辦了,帳本交給程衛查看的時候,程衛都會點頭稱讚。

有一日,義哥抱著帳本去找程衛。

下人們告訴他,管家老五出門辦事,老爺正在見客,建議他先在門邊候著,待會客人走了再進去。

他打算悄悄進屋嚇程衛一跳,就讓中苑下人不要通報。

見什麽客!?義哥有點好奇。

他走到門邊,堅著耳朵偷聽,這也是下意識的動作,若是平常管家老五在,他肯定不會這樣,可現在旁邊無人,膽子就很大了。

純粹是好奇,他也不打算偷聽什麽大秘密,就想覺得好玩,無奈,什麽也沒聽到。

肯定是隔得太遠了,所以聽不清楚。

義哥又往門上帖了帖,再仔細聽,還是不清楚,再繼續帖了帖。

結果動作過大,那門居然被他撞開了。

義哥:“……”

保持著趴門偷聽的姿勢,義哥站在門口,十分尷尬。

義哥暗罵自己,真有夠笨的,什麽都沒聽到,也被人抓到現場,隨即尬笑著打招呼。

“程老爺好,我來送東西的……”

話未說完就怔住了,那位客人,竟是郝老爺,古妹的新婚丈夫,郝老爺。

程衛未料到義哥偷聽,淡淡道:“剛才我們談話,你聽了多少!?”

義哥覺得不對,眼晴直勾勾地看著郝老爺,不答。

程衛嘆氣道:“我不管你聽了多少,你若有問題,只管問!”

火石電光一瞬間,好像很多事情竄聯上了,他指著郝老爺:“我不問你,我問他……”

郝老爺彎腰陪笑道:“小公子莫要誤會,我是來跟程老爺簽定馬鞍訂購文書的,我家生產的馬鞍質量很好……”

義哥:“……”

郝老爺又道:“月前續弦的事辦事匆忙,未請小公子來喝杯喜酒,還望見諒。內人這些日子也常念叨小公子……”

程衛不悅的看了郝老爺一眼,郝老爺立即改口說:“內人並非掛念小公子,而是掛念泰山大人欠我的三千五百錢什麽時候歸還!”

義哥瞪眼道:“放屁,古叔不識字,我卻是看明白的,三千倆字是你加上去的,你說,為何要這麽幹!?”

郝老爺語啄,悄悄看程衛!

傻子也看出來事情的前因後果了。

程衛見他憤憤不平的眼神,吩咐郝老爺:“你把新婚第二日早晨聽到的話告訴他吧!”

義哥:“……”

郝老爺恭敬道:“新婚之夜,新娘子是哭著入的洞房,還邊哭邊說,我是為了還阿爹的欠債,才被迫嫁的……”

義哥聽了心肝一緊,像被人抓了一把似的。

郝老爺又道:“新婚第二日早晨,內人先醒,然後將我搖醒,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我阿爹欠了咱們多少錢!?這筆帳不能算了,得崔我阿爹還錢……”

義哥:“……”

郝老爺:“我將欠條已經還給泰山大人的事情說了,內人才作擺。”

義哥想了想,怒道:“胡說,你娶了她卻在背後說她壞話,我才不信……”

程衛舉手制止即將要發生的爭吵:“說話不要帶情緒!新婚之夜,女人會笑著說,你看,有老鼠在偷吃你家的糧食。新婚第二日,女人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追打老鼠,邊打邊罵,偷吃我家糧食,該死。”

義哥:“……”

程衛輕輕揮手,讓郝老爺先退下。

郝老爺走了,程衛將屋門關上,將義哥拉到身邊。

“女人都是變幻無常的,嫁人之前,娘家是自己家,嫁人之後,夫家才是自己家。”

義哥全身顫抖,咬牙弊著,很委曲的樣子。

程衛看著心疼:“好啦,我也是氣你背著我定了親,才這麽做的,我那是太喜歡你了。”

義哥的眼淚開始叭啦叭啦直流,他一把抹了眼淚,嗡聲嗡氣道:“做門客時說好不簽契約,我是自由的,憑什麽我不能定親?定親是我的私事,為什麽要告訴你?你呢!?當初說得天花亂墜,說要教我挺直腰板做人,說要教我不做人的玩物。可我現在覺得,你就把我當玩物,你是有錢富貴大老爺,想怎麽玩就怎麽玩,我們窮人算什麽,你要弄死也尤如踩死一只螞蟻……嗚嗚……”

程衛去親吻他的淚珠子:“別哭了!我是很自私,因為愛你才變得自私,我不想你娶妻!我若不知道就算了,可這事我知道了,肯定是要阻止的。我不是把你當玩物,我把你當一生致愛,我此生此世都不會負你的……”

義哥才不管這麽多,只努力哭,一副受了天大委曲的樣子。

程衛繼續哄他:“你的確是自由的,我希望你以自由的身份永遠和我在一起,而不是靠一張契約。我向你保證,我要求你不娶妻的同時,也會同樣要求自己,我以後都不再娶妻子!我們一起面對未來的人生不好嗎?”

義哥吸吸鼻子,問:“你真的不會再娶!?”

程衛笑道:“當然,遇到你之前的事無法改變,但遇到你之後就不一樣了,你就是我的全部,答應我,你也不要娶妻好不好!?”

義哥一聲抽泣都沒有,立即笑咪了眼:“好……”

程衛看到他破涕為笑的模樣,心都化了。

“椿哥,你是不是忌妒了!?我曉得你肯定是忌妒,其實我不喜歡古妹,一點也不喜歡,只是雞姐崔得急,我又找不到拒絕的理由,才順著雞姐的心思去辦的!我一直覺得損失了三千很心疼,現在我不心疼了,因為我看到你這麽忌妒的樣子,我覺得丟了三千也值……”

倆人擁抱著,滾到地上,一邊親一邊啃。

程衛邊喘邊道:“三日不打,上房揭瓦!我看你是皮癢了……”

倆人整個下午都在屋子裏翻滾,不時傳來笑鬧之聲。

因為程衛放權,義哥開始單搶匹馬做生意。

程衛給他定下規矩,第二次還是投資五千,可以利用程府的人脈和資源。

至於義哥做生意所需的資金成本,人力成本,物流成本都由程府的帳目支出,同樣利潤也記入程府的帳目。

程衛對他承諾,以五千為本錢入股,利潤對半分成,換句話說,義哥成了一文錢也不出的股東,全憑自己的能力,要分走一半的利潤。

義哥高興得抱著程衛猛親,還有比這更興奮的事嗎!?

程衛將他推開,認真道:“還沒說完!上次我就說過,五千的成本只是現貨,不準套現。結果你破壞規矩換了兩千現金,這事過了,我也不打算追究。但這次不同,所有進貨與出貨,都記程府帳上,我若發現你從中套現,就將你雙手打斷,你信不!?”

義哥親了他一臉口水:“信!我信!椿哥真好,我一定好好做,不會讓你失望的。”

程衛皺著眉毛,將人抱起來壓到床上準備狠狠收拾一番。

過了兩日,程衛親手起草了一份協議,此謂君子協定,以約束義哥的行為。

這份協議上書:做一單生意,交一個朋友,生是生生不息,意乃心上之意。真誠做人,誠信做事!不欺!不瞞!不哄!——此為商道!

此協議並未對某一單獨的買進賣出而做出規範,而是對義哥從此後所有生意都畫了個圈,不可愈界。

倆人都在此協議簽末端簽下大名,再蓋上印私,算是定下盟友之約,義哥正式借用程衛的商業平臺,除了不能跟投,只要是單幹的生意賺了錢,其利潤都是五五分成。

站在程衛的角度,簽此協議是為了約束義哥的行為規範。

站在義哥的角度,有此協議為憑據,穩固了他地位,做生意的時候能提高可信度,畢竟之前都是程衛帶他談生意,現在他單槍匹馬一張嘴,想談下生意很困難,有了這頁協議,他就輕松多了。

……

十日之後的一個上午。

躺在床上等死的靈芝突然爬了起來。

他摸索著走到院子裏,溫和的陽光照著這個渾身發黴的男人。

住在下苑的人竟然都不認識他,有人看到他的模樣,嚇得哇哇大叫,然後紛紛躲避。

程衛那日將靈芝從蘭館贖回,安排他住進下苑一處帶獨立小院的屋子,又吩咐了一人專門給靈芝送飯食,也只有那人有鑰匙,除了送飯,都要將屋門鎖上。

平日裏,靈芝可以從屋子另外一邊房門出去,走到單獨的小院子裏坐坐。

今日二毛子的活兒太忙,急匆匆的送了飯忘了鎖門,過了一會兒,靈芝就摸索著從這道門走出來了。

不能不引起恐慌,因為他的外貌太驚人了,而下苑住的人都不認識他。

靈芝沒有聽到旁人在說什麽,他好像耳朵不太好。

眾人捂住口鼻,都嫌棄他。

靈芝的精神異常亢奮,緩緩地,在下苑的通廊上走動,嘴裏喚著熟悉的名字。

大勇擠在人群裏看,他聽說後苑突然冒出個滿身惡臭的怪人,然後就飛奔而來瞧熱鬧。

靈芝踩到淺坑,一屁股就坐到地上,嘴裏還在叫:“老四,快來扶我……”

下人們議論紛紛:“這人是誰呀!?怎麽住在我們下苑!?沒見過呀……”

人群裏跑出一人,很害怕的樣子。

大勇認識他,一把將他抓住:“二毛子,你認識他!?他是誰?又臭又臟,是不是生了惡疾!?”

眾人一聽惡疾倆字,嚇得像躲瘟疫似的。

二毛子急得跺腳:“今日我事太多,給他送了飯,忘了鎖門,這可怎麽辦呀!?老爺要打死我的,我也不敢去拉他,他有病……”

膽小的人聽到“有病”倆字已經嚇壞了,好像剛才靠得太近,會不會傳染到惡疾呀!?嚇得開始放聲尖叫。

下苑突發這樣大的動靜,一傳十,十傳百,迅速傳遍整個程府。

程府的下人,大多都居住在下苑,自是十分關心的,有人已經跑去找大管家。

義哥正在與人討論一筆帳目,突聽伺候茶水的下人傳遞來的大消息:“不得了啦!下苑一直住著位怪人,還是個身患惡疾的人,我們完啦,全部都要死掉了……”

傳聞已經開始變質,似乎傳話的人都是不嫌事大,愈傳愈走樣。

義哥丟下帳本,也往後苑跑,看熱鬧怎能少得了他!?

程衛正在會見客人,不便打擾,來報的下人幹著急,管家老五不讓他進去,說老爺在談一筆大生意,再大的事,等老爺談完了才能進去匯報。

義哥跑攏下苑,拔開人群,縱是他見多識廣,還真被眼前的人嚇住了。

靈芝的鼻子爛成了一個黑洞洞的窟窿,兩只眼睛也瞎了,滿頭的黑發幾乎脫落幹凈,只剩下一點骯臟的鐵銹色的亂毛遮蓋著枯萎的腦門。

他的瞎眼望著太陽,從那兩個窟窿裏流出一些鼻涕一樣的液體。

因為踩到小坑,好像拐了腳無法站起來,別人也不敢上去扶他,他就這麽畏畏縮縮地坐在墻根,兩條生滿鱗片的腿伸開著,裸.露著肚皮,羞恥與他無關。

靈芝哧哧地笑起來,他用低沈的男聲說:“老四,我和五千個男人睡過覺……”他的手摸索著衣袋,好像那裏真掛著一只錢袋:“我有很多錢,我能自己贖身……”

義哥的腦袋“嗡——”的一聲巨響,這聲“老四”很熟悉,曾經,也有人這麽喚他,也是用如此熟的語調在喚他老四。

靈芝又自言自語:“老三,你不要跑路了,你回來吧!雞姐老了,需要你。老四一個人照顧不過來的……”

義哥僵立在當場,不會吧……不可能……絕不會……怎麽可能……

靈芝自顧自的笑著:“你看,這顆大珍珠,是顆夜明珠,是個布匹商人送我的,老三,你把它換了錢,就能還帳了,就不用再跑路了……”

義哥緩慢走過去了,大勇拉住他:“義哥,你莫要過去,他有惡疾,會傳染的!”

靈芝好像聽到這句話,突然回頭,他的眼晴看不見,耳朵也不太靈了,憑著直覺像在找尋誰:“義哥!?誰叫義哥!?老四就叫義,別人都叫他義哥……不過我不能見他,我要躲開他……”

大勇是義哥培養的心腹,程府大小消息都會通過大勇傳遞給他。

義哥一把將大勇推開,跑過去蹲下,顧不得靈芝的惡臭,摸上他的額頭。

“二哥!?你是二哥!?你是不是靈芝!?忠孝節義,你排第二,你是孝!”

靈芝清醒地回答:“是老四嗎!?真的是你……我還能見你一面,真是太好了……我要死了,我快熬到頭了!你把我那個盒子給雞姐沒有!?告訴雞姐喜歡什麽就拿什麽,是我送她的嫁妝……”

義哥巴幹幹地點頭:“給,給了,雞姐很喜歡……”

靈芝:“你說什麽?我聽不清楚……”

義哥大聲道:“給了,雞姐很喜歡……哇哇……”終於大哭出來。

程衛談完事情,聽到下人來報,嚇得臉色一白,立即吩咐管家老五去大帳房找義哥,讓管家無論如何也要拖住義哥,不準他跑到下苑去,然後與來人匆匆趕往下苑。

二毛子最先看到程衛,他雙膝一跪,不停叩頭道:“老爺,我錯了,是我不好,今日送了飯忘了鎖門……”

程衛伸手打斷他的話。

下人們見程衛來了,肯定不敢再看熱鬧了,紛紛作鳥獸散。

程衛看到人群散開,義哥蹲在地上,抱著癱坐在地上的靈芝痛哭,心知晚了,他已經與靈芝相認了。

靈芝的瞎眼裏,煥發著欣喜的光彩:“老四莫哭,雖然你們幾個不是我的同胞兄弟,但我們一起發過誓,大家永遠都是一家人。我自願賣身那天起,就知道,賣一次也是賣,賣一萬次也是賣,只要大家都過上好日子,我就豁出這身皮肉了……”

義哥哭得眼淚鼻涕直流,沙啞著嗓子:“二哥,為什麽你一直在程府而不告訴我!?你早點告訴我,我還能照顧你……你現在,你現在這樣子,我怎麽辦……”

靈芝道:“不能告訴你,我的臟病治不好……不回狗尾巷……我要避開所有認識的人獨自去死……我……我有點……不舒服……你讓我躺一會兒……”

義哥趕緊將靈芝放平在地上,抹了一把眼淚,回頭看到程衛。

他沖程衛叫道:“二哥不舒服,能不能幫我傳大夫!?”

程衛:“已經派人去通傳大夫了,馬上就到。”

義哥又回頭看靈芝,大聲道:“二哥,堅持一會兒,大夫馬上就到,馬上就到……”

靈芝已不能再言語。

在最後的時刻,成群的虱子突然紛紛爬離了他的身體,它們感覺到,這個人的血液已經凝固了,吸不動了。

靈芝的臉上,顯出最後的微笑,他用越來越微弱的聲音說:“只要不受饑寒……不被追逐……我們就不會散……永遠也散不了……”

他的手在破爛的衣裳上胡亂摸索一陣,便滑落下去,頭也隨著歪到肩膀上。

義哥又哭了幾聲,說:“二哥,你受的罪,總算到頭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