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說嵐山美在何處，晴明大概可以細細列舉出十餘條。清晨漸起的薄霧，或晚間天邊的暮霞，若細看還能發現的草木上微垂的露珠，側耳聆聽便能找到的山林間振羽的飛鳥。這些都是世間極美之物，皆是細微之物，每一處晴明都觀在眼裏，留在心中。

細想來，他從未有過這樣的機會，可以如此心平氣和地細數世間萬美。他最平凡的日子本應是烹茶賞花，最普通的感受本應是孤獨寧靜，而這樣的日子在博雅出現在他的生命中後便一去不返。

花下備下的茶不再只是一杯，觀賞櫻花的人也不再只有他一個。所有所謂孤獨的感受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每天清晨醒過來都會洋溢在胸口的溫暖與滿足。

晴明向來醒得早。趁著清晨透過小窗的陽光親吻著博雅寧靜安穩的臉龐，晴明會靜靜凝視著他，偶爾會擡起手去輕撫愛人的臉頰。過去一夢醒來只會看到自己家的天花板，如今枕光醒夢能看到的卻是他深愛著的那個人。

安然幸福得像是一場夢。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博雅除了會每天去不遠處的畑裏耕作，心血來潮時還會去桂川邊垂釣。若是釣到了大魚，他便帶回去交給晴明料理，若是沒能釣到魚，便多走些路去采摘些不知名的花給晴明帶回家。博雅知道，無論是哪種做法，都會贏得自家愛人溫柔的笑容，因此他樂此不疲。

不過，博雅更希望能帶著食材回家。他很享受站在晴明身後摟著他的腰看他做飯的過程，就連晴明那有些無奈的呵責在他聽來也無比可愛。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有這樣的一天，不用因朝堂錯綜覆雜而頭疼，也不必想方設法躲開那些公卿大臣的討好諂媚。每天都能看到愛人的容顏，每個晚上都能擁抱著愛人入睡，像個尋常百姓。過去只是奢望，如今竟是日常。現在想來，與晴明的相遇一定是上天的安排。

他想要的真的不多，一個家兩個人就夠了。

○

在桂川邊偶遇的某位漁樵老翁時常會告訴博雅，哪些地方有好看的花或好吃的果子。起初是博雅主動去問的，沒釣到魚時總得帶點什麽回家。老翁回答了幾次後，問他：“年輕人，你是一人住在這山中的嗎？抑或是與誰同住？”

博雅回答說是與愛妻遠離世俗紛擾，雙雙歸隱至此。老翁和藹笑說：“若是如此，當真令人羨慕。這嵐山可是個清凈的好地方啊！”

“是啊。”博雅笑道，“我與愛妻都很喜歡這裏。”

老翁大笑。“如此說來，老朽倒是與你二位有話可說啊！”

多番交談後博雅漸漸覺得這老翁不是尋常人，談吐舉止不像山野村夫，反而像知書達理的貴族人家。對此博雅雖心有疑惑，但也並未問出口。說到底現在他們都只是這山野間的尋常人罷了。

前些日子聽老翁說起，後山腰處有一片綻放得極為美麗的梅花。現下正是梅花盛開的季節，這幾日若是過去，定是能看到極其動人的景色。博雅在心裏思忖著，打算給晴明一個驚喜。

自二人搬到嵐山居住，晴明比往日裏更經常出門了些。或許是以往在京都裏，出門總是聽得到陳雜亂事，他才不甚喜愛出門，如今出門閉門都是清凈緩和，令人愉悅，他出門漫步的次數也便多了些。

人都說美景在山頂處，晴明卻不這麽認為。且不論他們的小屋是否位於嵐山頂處，就這附近便是無限風光了。這就是嵐山之美，美在無處不在。這也便是生活之美，美在人心。

他們住的地方距離桂川不算遠，也沒多近。以晴明的腳力，徒步半個時辰便到了，若是博雅想來會更快些。晴明知道博雅有時會去桂川邊垂釣，曾去看過他。沒想到那個時常愛鬧的博雅也會那樣安靜地坐在岸邊等魚上鉤，倒是讓晴明看到了難得一見的光景。

不過晴明也不經常去桂川，更多時候他會去主峰半山腰處的竹林裏聽風。此時正值春冬交際，風不再如凜冬時那般刺骨，倒是多了幾分暖意和柔情。從竹葉間散落下來的陽光和風悠悠揚揚，撩起他的頭發，輕吻著他的臉頰和眼瞼，將春日的溫暖播種在他的心上。

“這樣偏僻的地方竟然會有年輕人找得到，好生難得啊！”

晴明順著聲音看向說話的人。那是位年邁老者，身披蓑衣頭戴鬥笠，是副漁翁模樣。他手中拎著兩壇子酒，上面還掛著些新泥，看起來是剛取出來不久的。晴明道：“嵐山處處美景，錯過一處都很可惜，閑來無事，總喜歡來附近轉轉。”

老翁笑著點頭，道：“若不是年輕人你是位男子，老朽差點要以為是輝夜姬重臨人間了呢。”

“老人家說笑了。”晴明笑道。

他想著嵐山悄靜無人，便穿得隨意了些。也未精心打理他的頭發，任由白雪長發披在身後。以往喜歡穿藍色，近些日子心境淡泊了，便漸漸喜歡淡青或月牙色。今日出行，也是一身青綠衣衫，更顯得他皮膚白皙，明眸動人。

輝夜姬重臨人間說不上，他覺得自己這副模樣是有幾分隱者味道。

能在這僻靜之地遇到行人，難免會想多說上兩句。晴明本就是溫潤如水的人，說起話來更是如細水長流，那老翁與他說了幾句，便覺得身心舒暢，甚是歡喜。

老翁告訴晴明，他在這座山裏住了幾十年，好山好水都看了遍，卻不覺得厭煩。這也是嵐山的奇妙之處，人說再美的景色看多了總會膩的，但嵐山不同，嵐山的美景，每日都有不同。

晴明覺得此言甚是，卻也有幾分不對。他說：“嵐山之美，美在觀景人之心。心境淡雅而不如一，就算是朝露每天也都會是不同的樣子。”

老翁哈哈大笑，拍手連聲答妙哉，“如此說來，老朽倒是小瞧了年輕人！能有這般心得，想必就算獨居山林，也會有諸多樂趣吧？”

晴明微笑道：“非一人。”

老翁問：“是有伴侶同住？”

晴明點頭淺笑，“一生執手之人。”

老翁聞言，慈祥地笑。他說一生能有一人執手共度已是難得的福氣和緣分，更不必說那人是放下一切塵世富貴與你一同隱居山林的。能看得清什麽才是最重要的人，必然不是凡夫俗子。晴明聽他這麽說，便也只是笑。他自然知道，知道博雅做出這個決定是冒了多大的風險，知道博雅牽起他的手需要面對多少冷眼和嘲笑，他自己不在乎那些，可他也曾擔心過博雅的處境。但那終歸是不需要的，博雅是什麽樣的性子，他比誰都清楚。關心則亂，是他多慮了。

見晴明垂眸淺笑，老翁便心知他是想到了自己的那位伴侶。能讓人一想到就能微笑起來的人，一定不會差。

臨離開前老翁將手中提著的兩壇子酒給了晴明，說是相遇即緣。既然是緣分，兩壇子陳釀便算是給有緣人的禮物了。晴明笑著接過，目送老翁離開。

提著兩壇子酒回家，博雅饒有興趣地問他酒從何來。他一一對答，博雅倒也聽得津津有味。

這樣你一言我一語地說下來，竟不覺日已西沈。晴明望著漸垂的夕陽落霞，眼中含笑。他想這大概就是他一直想要的吧，不需要很多，一個簡簡單單的家，和一個願意與他攜手走過接下來的人生的人。不需要過多的言語，也不需要多麽精彩或波瀾萬丈的生活，平靜得如一眼清泉，一個眼神，二三言語，便可使人心間得以滋潤。

博雅單手支著臉，微微笑著註視著面前人那被夕陽柔光鍍上一層金邊的側顏，欣賞著他平靜淡雅的美。

“怎麽了？”晴明微笑著將目光轉向他，“想到什麽有趣的事了？怎麽笑得這麽開心？”

博雅輕笑兩聲，伸出手去撩晴明的頭發。他拈起一縷銀絲，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摩挲，眼角眉梢的笑意掩藏不住，全都化作溫柔的親吻落在他的發上，緩緩移動到他柔軟的唇上。

這是一個溫柔的，仿佛可以融化人心的吻。晴明回應著博雅的溫情，緩緩閉上雙眼，唇舌與博雅的交疊。博雅不是第一次吻他的愛人，但每次吻他，都會在心中升起一股柔軟的情感。

一吻作罷，博雅輕舔著自己的嘴唇，盯著愛人的眼睛低聲道：“我知道有一處梅花開得正好，今天是難得的好晴天，月色一定極美，不知我的愛妻是否願意賞光，與我同去賞花？”

晴明低眸淺笑，道：“好。”

※

他將那兩壇酒一同帶上，想著月下賞梅共碰杯也是件雅事，有花無酒難免掃興了些。

那後山的梅花，不出博雅所料，已是盛開得極好了，也出乎博雅所料，美得難以言喻。晴明也很是意外，他沒想到博雅竟然會找到這樣美不勝收之地。他漫步花間，伸出手輕撥花枝，淺淺俯身湊過去嗅花香。梅花沁人心脾的幽香縈繞在他的鼻息和肺腑之間，瞬間使人心靜若水。

“喜歡嗎？”博雅笑道。

晴明不語，只是微笑。他朝博雅招了招手，讓博雅坐到他身邊，兩人共啟了一壇酒，對月酌飲起來。月色甚好，微盈的月亮鑲在夜幕之中，碎玉星辰點綴著它，自成一派美景。仰頭夜幕星羅，垂眸梅枝幽靜，手中美酒醇香，身旁愛人相伴，沒有什麽比這更令人安心的了。晴明輕抿一口不算濃烈的酒，眼中染上了溫柔的笑意。

博雅瞥著坐在他身旁小酌的人，心底泛起的暖意擋不住，幾乎要破閘而出。他想，多好啊，這樣的日子。當初他下定決心要和晴明在一起，遠離那些紛擾嘈雜，就他們兩個人住在一座山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相擁而眠共枕一夢。就算會有拌嘴，就算會有分歧，日子還是溫暖而舒心，幸福而令人滿足。

他這麽想著，不知不覺間已將唇覆在了晴明額角，微潤的唇緩緩下滑，吻上他的眉梢眼角，吻到他柔軟的唇。晴明唇齒微啟，迎接他的愛人。酒香在他們兩人之間傳遞著，夾雜著些許情欲味道。晴明輕闔雙眼，手中的酒盞已落在了一邊，雙手則輕摟住了博雅精瘦的腰。

博雅自然不會拒絕這樣的小動作。他一手撫著愛人的臉龐，另一只手則握住愛人放置在他腰間的手，輕輕揉捏他細滑的手指，像是在挑逗他。

晴明低吟一聲，收回一只手，有些難耐地去解博雅的衣服。博雅心道難得晴明這麽主動，便二話不多說，唇舌離開溫柔鄉，向下移動去舔舐輕咬他的脖頸，雙手則不老實地去解開晴明的外衣，露出他精致好看的肩膀和鎖骨。唇舌更下一步進攻，輕吻著他那被月光映照著的白皙肩膀，早已練得嫻熟的吻技逗弄得晴明低喘連連。博雅左手托住他的後腦，將他溫柔地壓到地上，右手挑逗著晴明的腰肢小腹。

他深吸一口氣，在晴明耳邊沈聲問道：“這裏可以嗎？”

晴明聞言一顫，微微睜開雙眼，看向滿天的碎星和月光，有些猶豫，但當博雅胸膛上的溫度傳達到他身體上時，他放下了一切顧慮，擡起雙腿輕輕勾住愛人的腰。晴明在博雅耳邊輕笑道：“是你的話，哪裏都可以。”

博雅長舒了一口氣，直起身子迅速解開了自己的衣物，低聲道：“若是今晚回不去，我便明早抱著你回家。”說罷便欺身壓下去，與他的愛人享受這一夜良宵。

春宵苦短，博雅卻神清氣爽。他說到做到，將他的愛人裹在衣服裏，一路將他抱回了家。晴明有些哭笑不得，他雖累了一晚上，但也不至於不能自己走路回家，但博雅堅持要抱著他回去，他也沒法，只好由著他來。

清晨的梅花林也別有一番滋味，放眼望去那梅花迎著朝陽，個個鮮艷飽滿，煞是好看。晴明從梅花上收回目光，朝自家愛人懷裏靠了靠，找了個舒適的位置，合上眼微笑著，淺淺睡了過去。博雅微微低頭，將一個滿含愛意的吻落在他的發頂，盡可能平緩地往他們兩人的家走。

博雅想，他懷裏抱著的是他深愛的人，是他傾盡一輩子的溫柔，只想與其長相廝守的人。

何其有幸，能和命中註定的緣看這滄江白石，享日暮歸來的平淡樂趣。

何其有幸，他在那個時候，大膽地牽起了他的手。

何其有幸，有生之年未曾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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