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音之中的無奈和滄桑與他聲音的稚嫩並不相符，雲嵐夕心中微澀，問道：“你在這裏很久了？”

“嗯。”

鐘離望輕輕應了一聲：“好幾年了，我也不記得了。”

在這種不見天日的牢籠裏，雲嵐夕不過待這幾天就受不了了，何況是在裏頭好幾年？這可不像現代的監獄，還帶你出來勞動改造。這就是一間牢房一直關著，連門都踏不了一步。

雲嵐夕不由對隔壁的鐘離望有些同情：“那你今年多大了？”

“我……總有十二三歲了吧。”

他這年紀，倒和宮霄靈一般大。可宮霄靈是人人捧在手心嬌寵著的小公主，享盡榮華富貴，不知煩惱為何物，可這鐘離望，卻已經在這種陰森的牢房裏待了幾年了。人生中應該最為無憂無慮的幾年，他被困在這一方小小的牢籠之中，連詭異的鬼哭都習以為常。

“我白天的時候聽到你的牢裏有琴聲，你的牢裏有琴嗎？”

雲嵐夕看向牢房的角落，在一片黑暗之中有一團黑乎乎的陰影，是被她偶爾撥弄兩下的琴。

雲嵐夕下意識地點點頭，想到鐘離望並不能看見她的動作，又“嗯”了一聲。

“我這有一架琴。”

“我小時候，也彈過琴，很久沒有碰了。”

鐘離望的語氣之中帶著失落，雲嵐夕的情緒被他的感染，越發低沈起來：“好啊，如果我出去了，就把這架琴送給你。”

“真的？”鐘離望有些驚喜，聲音也高了起來。

雲嵐夕能感覺到他就站在這堵墻的那頭，因為距離近，所以聲音清晰地傳入耳裏：“你的牢裏還有什麽東西？”

“還有書，紙，筆這些。”

“太好了！”

鐘離望更加開心，他對雲嵐夕大聲說：“那等你出去了，可以把它們都送給我嗎？”

“好啊。”雲嵐夕爽快答應。

她能感覺到鐘離望語氣中的喜悅。

“對了，你剛剛在叫什麽？”鐘離望響起剛剛雲嵐夕的那兩聲驚呼，“把我都吵醒了。”

提到這件事，雲嵐夕就想起那只蟲子還和自己在同一間屋子裏，借著光線環顧四周，警惕起來：“有一只蟲子鉆進來了，有很多腳，很惡心。”鐘離望沒想到雲嵐夕竟是因為蟲子叫，驚訝道：“是百足嗎，那有什麽稀奇的，我這邊還有壁虎和蟑螂呢。”“你不害怕嗎？”雲嵐夕聽見這些名字，都覺得渾身起雞皮疙瘩。

“不會啊，我給它們都起了名字，平常沒有人跟我說話，我就跟它們說話。只可惜我這裏沒有老鼠，我倒希望能鉆一只老鼠進來。”鐘離望語氣平淡，倒是十分真誠的樣子。

這個孩子，已經寂寞到，要與蟲鼠為伍了麽？

雲嵐夕實在是難以想象他的生活，如果可以，她希望可以快點見他一面。

“那我倒希望我能晚點出去，這樣，就能多陪你說幾天話了。”雲嵐夕覺得有些心酸。

“唉。”鐘離望嘆了口氣：“我倒希望你早些出去，以前我隔壁也來過幾個人。可是他們後來……”“後來怎麽了？”雲嵐夕問道。

“後來，聽說他們都死了，被皇帝砍頭了。”

雲嵐夕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你為什麽一直在這裏？”

這一句問出去，鐘離望那裏又是一片沈默。

他似乎並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這一次，雲嵐夕等了許久，都沒有等到回應。

本來就是深夜，雖說了一會話，但困意很快襲來，雲嵐夕忘記了百足的恐懼，慢慢又睡了過去。

這樣天昏地暗的日子並沒有經歷太久，雲嵐夕睡得沈沈，忽然聽見有人在旁邊喚道:“雲二小姐，雲二小姐。”

她睜開眼睛，見獄卒站在不遠處。

雲嵐夕揉揉眼睛，問道：“怎麽了？”

“雲二小姐，您貴人有貴福，已經沒事了，安王殿下派了馬車來接您出去。”獄卒這一句話，雲嵐夕激動地從床榻上一下子跳起來：“真的，我可以出去了，我洗刷冤情了？”

這幾日，不管她怎麽詢問獄卒，關於她的這樁案子，獄卒楞是一個字都沒有洩露，惹得她只能自己胡思亂想。

牢房被打開，明亮的光線從外頭湧進來，驅走了牢房之中的陰暗。

雲嵐夕走到牢門口，忍不住落下淚來。她從來不知道，原來自由是如此地可貴。

“那……這件事，皇上是如何定奪的？他是怎麽處置雲蘭心的？”既然將她放了出去，那就是認定兇手是雲蘭心的，關於赫連墨之死，雲嵐夕實在有太多的疑惑。

“那雲蘭心實在狡猾，已經逃走了。”什麽，逃走了？

“這天牢銅墻鐵壁，她怎麽能逃走？”雲嵐夕驚疑不已。

“二小姐，事情實在覆雜，等你回了府就知道了。”獄卒催促道。

雲嵐夕走出兩步，看見隔壁被關得嚴嚴實實的牢房，忍不住道：“那裏頭關的，是誰啊？”“那……”獄卒看向雲嵐夕視線所落的方向，“是個惡犯，我們也不清楚。”鐘離望怎麽會是惡犯呢？

想不到昨夜剛剛與他相識，今天她就要離開這裏。原本還想與他多說幾句話，現在想來也是沒有機會了。

雲嵐夕走到鐘離望的獄門前，這裏的牢房並不是用木頭圍著的，而是以磚塊砌成，除了頭頂的天窗之外，只有這一道門。她輕輕叩了叩鐘離望的牢門：“鐘離望，我要走了。”

良久，那裏頭並沒有回應，也不知他聽見了沒有。

“有機會我會來看你的。”

雲嵐夕又說了一句，等了片刻未見有聲音，她只得轉身離開，對獄卒說：“牢煩大哥一件事，將我牢裏的琴、書案、書卷和紙筆都搬到他的牢房裏吧。”

雲嵐夕將一塊花鈿塞到獄卒的手裏：“我那桌上還有幾件脫下來的首飾，就當做是答謝大哥這兩天的照顧了。”

雲嵐夕的一件首飾都夠一個獄卒一年的薪俸了，何況是幾件，那獄卒頓時十分欣喜，將花鈿收到袖裏：“這怎麽敢當，都是小的應該的！您放心，我將您牢裏的東西全給他送過去！”

雲嵐夕點點頭，隨著獄卒走出了這困住她幾日的地方。

走出天牢，立時有兩個人撲到她的懷裏哭了起來。

雲嵐夕一看，是紫茵和紫苑。

紫茵替雲嵐夕攏了攏頭發，眼睛紅紅的，道：“小姐這才幾日的工夫，就瘦成了這樣。”

“是嗎？”雲嵐夕摸摸自己的臉頰，“我倒不覺得，再說了，瘦了才好看些呢。”

“小姐，你實在是受委屈了，哪有富貴人家的小姐還蹲大牢的道理。”紫苑拉著雲嵐夕，已是泣不成聲。

雲嵐夕拍拍紫苑的小臉：“你倒是胖了，比先前圓潤了不少。”

紫苑聽雲嵐夕這麽說，竟哭得更兇了：“不是的，小姐。小姐這幾日在牢中，我急得飯也吃不下。只是因為小姐之前給了我玉顏丸，囑咐我每日吃一粒，小姐的吩咐我不敢落下，才見胖了的。”

見紫苑急切的樣子，雲嵐夕忍不住笑道：“我又沒怪你，你急什麽。胖了是好事，胖了才好看。”

紫茵見紫苑的模樣，也忍不住露出一個笑來：“她是怕小姐覺得她胖了，以為她不將小姐放在心裏。”

“是啊，我天天都想著小姐，恨不得到牢裏頭陪你！”紫苑連連點頭，一臉忠誠。

接雲嵐夕的馬車就在近前，雲嵐夕上了馬車，疑惑道：“今日我出來，為什麽不是家裏的馬車來接？還有，這樁案子究竟是怎麽回事，怎麽我聽說雲蘭心逃跑了？”

紫苑和紫茵對視一眼，紫苑這才道：“小姐不知，小姐在牢裏這幾日，外面可是翻天覆地了，不知道出了多少樁事。”

“那你就一樁樁地跟我講。”雲嵐夕急道。

“大小姐不知道是和什麽人勾結了，宮裏頭出來了幾個宮女，指證說是看見了小姐殺了墨世子。從墨世子的身上，竟然發現了小姐的帕子！馬夫人天天到宮裏頭和府裏來鬧，皇上沒辦法，說要殺了小姐。劉姨娘因大小姐被抓進去，天天到老爺那裏哭訴，老爺便求到皇上那裏，皇上就將大小姐放回了府裏。”

紫茵想到這幾日的驚天動地，至今仍覺得還在夢裏。她心中後怕，用帕子擦了又流下來的眼淚，對雲嵐夕道：“小姐，那日我和明珠站在園子外頭等你，忽然有大蟲蟄了我一下，腳上頓時腫得老高，我疑心是她故意放蟲咬我，就是為了支走我害小姐。不過，昨日明珠已經被打死了。”

雲嵐夕驚道：“明珠被打死了，被誰打死的？”

“明珠是在刑部的牢裏被打死的，她死前說了，是大小姐指使她的。”紫苑接話道。

“是這樣的，本來有宮女指認了小姐，又發現了小姐的帕子，後來還從墨世子家中搜到了一封小姐的書信。”

紫茵見紫苑七嘴八舌地說不清楚，慢慢對雲嵐夕講了起來：“那書信的字跡很像小姐的，講了小姐在宮宴上給大小姐下藥令她失貞，讓墨世子一定要答謝小姐的好意，還約墨世子在紫林裏頭見面，有話要對墨世子說。”

雲嵐夕冷笑一聲：“我不過是在宮宴上寫了兩首詩，就仿得出我的字跡，這擺明了是怕證據不夠，生怕我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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