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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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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花子知道鄺照已經看到自己,正悄無聲息地追趕過來。

他並不慌張,也沒有逃跑,反而是停下腳步,直接坐下躺靠在了自己方才現身的街角。 鄺照趕來,被他身上的酒氣沖到,禁不住一陣嫌惡。

他用腳去撥弄張花子,稍微使點力氣,花子就坐不住了,身體像團稀釋的爛泥一樣滑溜下去,癱在地上。

鄺照俯下身去,用刀柄挑開花子臉上油膩膩的頭發仔細觀察,花子打出一個酒嗝,嘴裏呢喃著些聽不出字句的囈語,對身邊發生的事渾然不覺。

鄺照並非好殺之人,但在大理寺時日久了,見過奸賊悍匪無數,信奉的已是大理寺裏自有的一套正義。他不知張花子有幾分清醒又到底看見了多少,即便察覺對方不懂武功,心中仍然起了殺意。

鄺照手中唐刀一翻,鋒刃在朦朧月色下映出幽黯藍光,他將刀尖對準花子咽喉,手中暗自蓄力。那花子在閻王面前渾身罩門松散大開,不但對危險沒有絲毫防範,反而面帶喜色,似乎還沈浸於什麽美夢之中。

鄺照舉刀矗立片刻,終於決網開一面,他將兵器回鞘,悄無聲息地轉身跑了回去。

張花子在那墻角繼續睡了過去,個把個時辰後,天邊微亮,他才朦朦朧朧地爬起來,伸個懶腰。 街上已經偶有行人,早起的商販也陸續出攤,正是一天將要熱鬧起來的時刻,洛陽匆匆忙忙地,誰也不屑於停下來多看個叫花子一眼。

馬車已經停在尉遲真金家門口,尉遲本人仍對要將自己送走這事頗有抱怨,兩手抱胸立於馬車前,神色十分不耐。

裴東來在他耳邊低語,好言勸說。他雖舍不得同師父分開,卻更不願意將師父留在這個危機四伏充滿殺機的神都。王溥一門易容術高深莫測,無論是薛勇易容後扮成的高俊,還是高俊易容後的丫鬟,都可以算是天衣無縫,不知內情絕對無法參透,薛勇又安排了大理寺兩名暗線扮作車夫一路保護,這樣全部計算下來,裴 東來終於可以勉強放心,同意師父和高俊一起離開。

尉遲真金即便身上有傷仍然氣場淩厲,面色黑下來後旁人都不敢接近,眼看就要誤了時辰,扮作高俊的薛勇終於忍耐不住,走過來用高俊的口吻勸道,“大人,神都的事你不要掛心了,先回去養好身體,裴公子這邊有我和大理寺……”

尉遲眉毛一豎,不等他說完就搶先接道,“如何放心的下?全大理寺加在一起都不如東來一個厲害,先前還錯怪好人害他挨了頓鞭子,等案子結了以後我還得親自找薛勇討回來!”

他自己做寺卿時也沒少動刑罰,也曾打錯好人,但私心發作起來就絲毫看不見薛勇的難處,一心一意要向薛勇討債。薛勇尷尬又為難又自己理虧,只好閉嘴聽著。

“小胖你把東來照顧好了,若是之後他少一根頭發,你和薛勇就一個下場。”

尉遲真金警告似地,使勁在薛勇肉呼呼的臉頰上擰了一把,薛勇眼泛淚光,還得繼續學高俊的樣子賠笑臉,將他送上馬車。

裴東來掀開簾子,不舍地拉過師父的手,“師父,你一路小心,回家後好好靜養等我回來。”他笑笑,再壓低聲音補充兩句,“還有師父答應我的事,千萬記好了。東來在神都,每天每夜都會想著師父的。”

他聲音已不似小時候那麽清亮,低沈中捎帶幾分沙啞,磨的耳廓都跟著發癢,尉遲真金心中一熱,伸出手去,指頭輕輕擦過徒弟雪白的腮。

他在裴東來圓潤的下巴上勾了一勾,“你放心,為師什麽都記得。”

尉遲真金對高俊揮揮手,“你挪的遠些,本座見了你這臉,頭疼。”

高俊吃了變聲的藥物,一張口就是甜膩膩的少女聲音,“大人,馬車一共才這麽大,還能讓我躲哪去啊。” 尉遲緊皺眉頭,“從前我覺得美麗女子可怕,現在才知道自己錯了,如果天下女子都如你一樣的外貌聲音,我就帶著東來隱居起來,這輩子也不見人了。” 他一路不時掀開簾子向外張望,見高俊貼過來還去將他推回,“你進去些,不要讓外邊人看見。” 高俊就著方才的話題,以為尉遲是怕自己樣貌醜陋嚇到路人,立即勇敢抗議,想要討個公道,“大人,你這樣就傷咱們的情分了是不是?裴公子回來前就只能咱們兩個一起對著過日子了,你再嫌棄我這張臉,也得先忍著。” 尉遲回頭看他,“咱們兩個單獨對著過不了幾日,等到了後打發掉外邊那兩個人,你我就重新上路出發,回神都。”

高俊傻眼,“好不容易出來了,又要回去?”

“這案子雖然已有大概輪廓,許多細節仍是不清不楚,線索淩亂只能守株待兔。東來涉世未深,薛勇資質平平,他們兩個加上鄺照,能如期破案的幾率有多少?這裏只有我同藥人交過手,如果對方真的來襲,只有東來可以與之相比,他一個人又該怎麽應付?我知道他為我著想,不想讓我再牽涉其中,但真讓我撒手不 管,本座的心還沒那麽寬。”

高俊哭喪著臉,“那大人你的意思是……”

“我們再返回去,暗伏在東來周圍,不要讓他們知道伺機而動,也算是潛藏的一股力量。你要給自己換個稍好看些的易容,也幫我改個面皮,我們扮作一對兄弟或姐妹什麽的,在洛陽城應該很容易掩蓋身份。”

高俊心裏幾乎嘔血,別的不說,單是易容就足夠喝上一壺。裴東來看別人化成女人是會小小偷笑,但若是見了他師父忽然變成個大姑娘穿條花裙子,也不知會不會順手就將自己拆了。 他手舞足蹈地再想繼續爭辯,卻忽然被尉遲蓋住了嘴巴。

尉遲真金仍是將車簾小心地掀起一角,不斷觀察,臉色愈發凝重起來。

他放開簾子,把高俊拉到車子中央沈聲問道,“那天我便問你,有沒有快速恢覆功力的方法,你現在再老實說一遍,到底有還是沒有?”

他神情緊張,全沒有平常聊天說笑時的樣子。高俊知道事有異常,不由得也捏緊了手心,磕磕巴巴說道,“有倒也是有,但極為傷身,不可妄動……”

“那就永遠別動了,咱們兩個和外邊兩個,今天全都要交待在這裏。”尉遲手指窗外,“我習武一生,若是看不出現在這情況,死了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次了。你如果信我,就立即給我恢覆功力。” 再走了不到半盞茶功夫,馬車果然被攔,幾個官兵打扮的人圍過來,其中領頭一人向車上喊話,“例行檢查,車上的人全部下來。” 趕車的兩人是大理寺暗線,臨行前並沒聽說此處設有崗哨,一時摸不著頭腦。他們不便暴露身份,雖心中疑惑卻也只得暫時暗自不發,其中一人勒住了馬,另一人便要去車裏叫人出來。

尉遲真金沒等人叫,自己便提著唐刀,自車裏走了出來。

他單腿支起坐在了車前,手腕輕旋,便將那唐刀連著鞘打了個轉,扛在肩頭。

尉遲不動聲色地把車上其他人罩於身後,向那領頭人輕笑一下,朗聲問道,“要查什麽?” 那領頭人也不懼怕,擡起平淡無奇的臉對他回笑,“崗哨檢查,請叫車內的姑娘出來。” 尉遲伸手阻攔,“車內是我新娶的娘子,婦人嬌羞,不便見人。” 領頭人瞇起細窄的眼睛上下打量尉遲,說道,“我看你面色黯淡氣血不足,應該養養身體,竟是剛成親?如果夫人天姿國色倒也可以理解,但方才你夫人掀開簾子小露真容,樣貌實在無法令人茍同,想不到你這般英俊,卻喜歡這個類型?” 尉遲爽快地哈哈大笑起來,“你管天管地……竟然還敢管爺樂意?”

那人已經無心再與他調笑,反而正色起來,“我已說明來意,只要交出車裏的人,我們便不再計較,可以將你們放行。” 尉遲真金止住笑,俯下身子,藍色眼眸深深看過去,似要在面前之人身上開個窟窿,將他徹底挖透。

“再說一遍,爺不樂意。”

他話音才落左手一擡,銀球瞬間飛出,和著勁力直向那人面門打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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