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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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東來受了鞭傷,雖已不再礙事仍需每日清晨換藥,仔細休養。

前胸的傷他可以自己處理,傷在背上的部分實在夠不到,只好讓尉遲真金過來幫忙。 裴東來解開衣衫,精瘦的身軀如雪般蒼白,他趴在床上,感受師父溫熱的手指在自己後背上下游走。

他自那夜夢過尉遲以後,幾日來對自己心意愈發清明,但除卻情有所系的心悸外,又深深自責這種越矩行為。 他不能肯定師父對自己也抱持一樣的心意,卻又難以克制地想要去靠近、觸碰,即便知道上藥這事全無情欲可言,仍是忍不住去回想那一夜夢中的旖旎纏綿。 他是極度自律之人,不允許自己抱有這樣的邪念而侵犯到師父,只好想盡辦法將心中的邪火強壓下去。上藥的時間一直死死扒住床頭,臉深埋在枕頭裏,全身緊繃不敢動彈。

尉遲真金察覺到他的緊張,以為他是因為痛楚才變成這樣,心裏揪著一疼,黑著臉說道,“大丈夫出來闖蕩江湖,傷痛只能自己忍著。”手上卻又把力度放輕了些。

師徒兩個折騰半日終於把早晨的傷藥上完,叫了高俊準備出發,不想倒是先迎來了鄺照。 鄺照帶來一個不知是憂是喜的消息:昨夜又發生一起命案。

本次被害者是禦史臺侍禦史,他受太後欽點進禦史臺領命不足半載,被朝野上下一致認為是太後培養的親信之人,前途遠大,此次突然遭此橫難,兇手向著太後黨而來的意圖倒是十分明顯了。 因為案發地正是禦史府,兇手逃離時也有多人目睹,其身形特點均與裴東來不同;而薛勇因為仍懷疑裴東來,派了眼線不分晝夜對他進行監視,反而卻驗證了他並非兇犯。

尉遲真金一行人隨鄺照去殮房看過,確如鄺照所說,禦史身上的傷口與前案如出一轍,顯然是一人所為。這樣一來,裴東來的嫌疑就算是徹底厘清了。

即便再次發生命案,尉遲真金心情卻忽然變得爽快,陰沈了幾天的臉色終於亮了起來。 鄺照一陣發窘,小聲提醒道,“大人,侍禦史被害,您若是面露喜色,恐怕不太合適。” 尉遲雙手合十,誠心禱告,“這位禦史,我心有愉悅絕不是因你被害,你助我徒弟洗刷冤情我定會為你破案,抓住兇手繩之以法。”

鄺照無奈,另換了個話題道,“現在雖然薛大人不再懷疑東來,但太後勒令您破案的懿旨還在,侍禦史是太後看好的人,恐怕他被殺更是會惹得太後大怒,不好交待。” 尉遲道,“這我自然明白,但現在東來沒有了嫌疑,若是真到期不能破案,太後寬厚,對他應該不會計較。如果真的動怒,就……就找我一人好了。”

鄺照聽他說完,搖了搖頭,表情黯然繼續說道,“大人,還有一事必須對你說明。昨夜兇手行刺侍禦史,府中上下並非沒有察覺,更是曾在兇手脫走時對他進行圍剿,結果卻……” “卻又如何?” “十幾個人卻全然沒能把他攔下,還有兩人死於他刀下。聽在場的人說,兇手武藝高強,不下於……”鄺照稍頓了頓,仍是繼續說了下去,“不下於昔日神都第一高手尉遲真金。”

尉遲在殮房外與鄺照說完悄悄話,便直接走出大門,一直等著的裴東來迎過來,“師父,我們要不要去看看案發現場?” 他回道,“先不必,鬼市中若真有證據,兇犯一定會急於破壞,現場可以回來再查,我們還是接了高俊先去鬼市。”

他翻身上馬,正欲揚鞭打馬之時,忽然又牽住馬頭打了個回旋,轉身對裴東來說道,“還是我們兵分兩路,你同鄺照一起去查看現場,我同高俊去鬼市走一趟。”

裴東來立即警覺說道,“不可以!”他橫著向前攔在尉遲馬前,“師父,鬼市兇險,如果你們回去探查證據遇到兇手又該怎麽辦?至少讓我同你一起……”

“本座怎麽可能會這麽倒黴。”尉遲哈哈大笑,“如今禦史被刺太後動怒,如果誤了時辰才真會人頭不保,你聽我的話,和鄺照一起去侍禦史家,他還有那個傻蛋薛勇都沒你機靈,辦事不牢靠,為師還是最信得過你。”

他湊過去摸摸裴東來藏在帽子下的臉,向他輕松微笑。

尉遲帶著高俊一同進入鬼市。

鬼市沈在地下,常年積水,需搖船才能進入。

時間已是數九寒冬,地下溫度更要低上幾分,尉遲雖然常年習武有內功護體,還是不由得打了個寒顫。他伸手在船側水波中探了探,僅是用指尖去碰,都會帶來一陣刺骨的紮痛,涼的人心中發慌。 狄仁傑是個旱鴨子,尉遲的水性很好。但他不怕洛陽城畔的汪洋大海,卻對城中的池水潭水帶有幾分忌憚。

在燕子樓時尉遲真金被毒蜂所傷,又被水性極好的東島人以繩索制住,緊緊扣在水中險些喪命,幸好有狄仁傑和沙陀前來救護才勉強逃脫。那時他對狄仁傑尚有敵意,又冷又痛地倒在沙陀懷中見到救命恩人竟是自己最不待見的小胡子,一時百感交加,竭力吐出一句怎麽會是你,便一撇頭暈了過去。

尉遲真金做大理寺卿時也受過不少傷,真正面對死亡卻並不多,再加上心中總覺得暈倒在兩位下屬面前十分不體面,即便與對方成為莫逆之交都不能介懷,那次燕子樓的池水便從此成為了他一生之中的巨大陰影。

他們將船停於高俊的店鋪附近,步行上岸。

高俊的藥房仍保留著他逃走時的狀態,各類藥品散落一地。起初的位置已經再不可尋,他只好在一片淩亂中不停翻找,憑記憶恢覆原狀。

尉遲真金將唐刀抽出握於手中,警惕地立於一旁。

高俊覺得氣氛緊張,回頭問道,“大人,是不是你發現了什麽異狀?”

尉遲罵道,“趕緊找別廢話,本座親自保護你,真有異狀又能如何。”

高俊只好苦著臉回過頭來,繼續在那堆瓶瓶罐罐裏來回撥弄。既然不知道證據是什麽,倒不如先找龍膽丸。他配置的這種丸藥數量很多,高俊四處搜尋,一一確認過再收集起來。

他摸到一個瓶口打破倒在地上的瓷瓶,裏邊藥物撒了一片,只看形狀確是龍膽丸不錯。高俊揀起一粒來仔細查看,聞過氣味。卻不是!若是猛地一看,兩種藥物的成色氣味都略有相似,匆忙間裝錯了,是極有可能的。

高俊將那個瓶子拿起查看上邊的標簽,再皺眉回想一下,忽然臉色大變,舉著瓶子便回身去叫尉遲,“大人!” 誰知尉遲卻已沖了過來拉住他,“你立刻躲去之前的那間密室,不要出來!” 高俊腦中一懵,就被推到密室門口,尉遲打開機關一把將他丟了進去,擡腳踹上石門。高俊在石門關閉前,聽到自己掉在地上的警鈴嘩啦啦地搖了起來。 尉遲真金提刀沖向門口,黑衣人已經踏巖壁而來,手中尖刀亮起,自高處縱身,直向他頭頂劈來。

他反手用唐刀招架,兵器交接,鏘地一聲。兩人均向後彈開。

尉遲看清那人露在面罩之外的眼睛,果然正如高俊所說,目光渙散,瞳孔擴張,正如屍體一般。 他心中已有準備將要面對強敵,這時卻不慌忙,先運起輕功與黑衣人周旋,躲避幾招後,發現對方沒有增援真的僅有一人,立即便信心大增,手中殺招漸起。

尉遲真金武功高深莫測,從前在大理寺中經常獨自應對數位強敵,從未處於下風。他聽鄺照所言敵人兇狠異常,當下便立刻想到不可以讓資歷尚淺的裴東來與對方單打獨鬥,但再想裴東來性情剛烈又極在意自己,如果真有危險必然不會如其他人那樣先撤於一旁,只好找借口先將他支開,自己保護高俊到此。

他藝高人膽大,即便對方是數人作戰也不會懼怕,現在僅有一人,雖然武藝的確高於尋常人等,但過幾招後心中便自有判斷:此人只是天生神力,論功底及招式,這人均遠不及自己。 他決定活擒敵人。

黑衣怪人舉著刀刃再次劈來,尉遲真金翻身躍起,倒吊於房梁之上,怪人來不及收招,狠砸下去,直接將門口的石階劈為了兩半。怪人未能得手反應倒快, 立刻變換招式擡起頭來刀尖向上一挑,便要去捅尉遲胸膛。但尉遲等的就是這個時刻,他腰身一挺,倒吊於房梁上的身體竟然瞬間彈起,正好躲過了攻擊,同時左手 向前一揮,帶著鎖鏈的銀球飛出,直直地擊中了那人左眼。那銀球灌了內力,個頭雖小,來勢卻大。登時便打的怪人左眼血肉模糊。 尉遲真金本意就是廢他一只招子,待他疼痛防守松動時直接活擒,眼下第一步已成,正準備撲上去,卻見怪人頂著血肉模糊的左眼,刀尖繼續向上,更快地刺了過來,尉遲大驚,立即變攻為守,提氣躍起,勉強躲過。

理論上尋常人被打瞎了眼睛都會立刻吃痛,即便咬牙堅持,行動也會受到影響,但這怪人卻好像毫不在意般,繼續打自己的,與中招之前全無二致。

尉遲真金滿是疑惑,只得繼續同他周旋。 他又陸續戳了那人肩膀一刀,刺大腿一次,廢另一只眼睛。怪人已經雙目不能視物,仍然在憑著聲音繼續對他攻擊,英勇非常,如同妖物。 尉遲心中已經充滿了驚懼。

他自己是肉體凡胎,即便武藝高強仍然會感到疲倦,如金即便連續重傷對手,怪人卻仍然攻勢不減,似乎……似乎感覺不到疼痛一般,但若是一不小心自己被傷到,卻會是大不一樣了。 他本想活擒敵人帶回去審問,現下看來已不可能,這怪人只要還有一口氣在,便不會消停。尉遲殺心已起,不再過多周旋,看準時機,在怪人劈向自己之時猛一側身閃至那人身側,對準對方膀子就是一擊,一條仍握著尖刀的手臂回旋飛出,落入水中。 失去武器的怪人還想繼續,尉遲真金將唐刀自他背後深深刺入,直對後心,怪人掙紮了一下,終於倒在地上不再動彈。

尉遲真金緊繃的神經終於放松下來,他退後幾步劇烈喘息,稍微定神,這才拖著沈重的步子向高俊躲避的密室而去。 誰知僅走了不出五步,便感到身後殺氣大盛。 尉遲猛地回身。

那以為被殺死的怪物竟然還留了最後一口氣,已經用一只手臂撐著身體站起,像他直撞過來。 尉遲平生遭遇強敵無數,卻從未見過這種殺戮工具一般的恐怖事物,再加上大戰過後氣力不濟,竟然一時沒能動彈。怪人力大無比,死前的最後一擊也是雷霆萬鈞,他用獨臂重重擊在了尉遲胸口。 尉遲被打的渾身氣血翻騰,眼前頓時一黑。他口吐鮮血,軟綿綿的身子斜飛出去,直落入嚴冬裏,神都透骨冰冷的地下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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